第101章
一连隔了好几天,嘉波都没见到斯达。
他对斯达的失踪解释有二,第一是斯达暗中离开了无名村,他对自己还算了解,虽然是父亲的祭司但性格……额,应该不算安分吧,身为主人格的嘉波和他关系并不算好,斯达不愿意困于无名村也很正常。
第二种解释是他的人格分裂症痊愈了,鉴于最近日子太平淡除了砂金以外属实没有什麽值得注意的细节——即使如此,他的痊愈也不能归功于砂金。
我很健康啊!我没毛病啊!我精神这麽好怎麽可能有精神病!
只要一个念头,嘉波便完全将斯达抛到脑后。
沙漠总是缺乏娱乐手段,特别是闲得发毛的那位还被限制了活动范围,嘉波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忍得住被控制在沙漠的一隅,明明他的征途应当是比沙漠,比提瓦特,比一尘不变的天空更加旷阔的天地。
他说不出自己到底是怎麽了,他既是沙漠的祭司,亦是沙漠的囚徒,忠诚不变的信仰理应使他心甘情愿停留在原地,可即使是一串蚂蚁路过都能在他心底烙下滚烫的印记。
日子又过去一天。
祭典预计举行五天,现在是第四天,明天一结束,无名村便将成为大慈树王的领地。没有神明庇佑的人民如同无根浮萍,无名村选择大慈树王因此成为一种必然,在这紧要关头,守村人绝对不允许出现一点差错。
可黄泉似乎放宽了对他的限制。
物资运送还是照旧,但黄泉却没有禁止嘉波打着遛弯的目的越来越靠近村庄,他会从沙丘尖角探出一个头,即使是以普通村民的目力,只要一回头都能发现黄沙突兀的一点银色。
也许是黄泉太忙没功夫管自己了吧。
嘉波在心里相当随意地找了个借口。
很难详细描述心里的感受,既有欣慰也有失落,嘉波没有破坏祭典的意思,仅仅是默默地望着村子广场正中心的篝火昼夜不分凶猛燃烧,篝火旁临时搭建的石台是树王祭司用来向天空祷告的祭坛,砂金跳起祭祀的舞蹈,一抹纯粹的金调动元素力,令一朵金色的百合花于黄沙石台盛开在沙漠的边缘。
“砂金……”
慢慢咀嚼这个名字,今天是祭典进行的第四天,也就是说,等明天结束,砂金祭司就应该离开无名村返回雨林了吧。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思念缠绕心头,暧昧地戳了一下又一下,还没等嘉波暗戳戳地把它压下去,视线便隐秘地察觉到了不对。
等等,黄泉把祭典看得那麽重要,她人呢?!
作为神明造物嘉波看得很清楚,村中央人头攒动,愣是没能找到属于黄泉的身影。
眉头向正中挤压,嘉波嘟嘟哝哝这个守村人怎麽一点都不称职这种关键场合居然不去维护治安,就听见身后一声咳嗽。
“——你是在找我吗?”
这个女人怎麽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的!
嘉波被吓得脑袋一低差点啃了一口沙子,他猛地甩头,果然是黄泉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
他可是赤王祭司,神造之物,怎麽会被一个普通人近身!
太丢脸了!
虽说之前黄泉对他擅自靠近村庄保持一种无视的默认,但被正主抓到和被正主无视可是两种情况。嘉波往另一侧蹦了两下,急匆匆为自己辩解:“我没有进入村子我就是看看我什麽都没做什麽也不想做。”
“无妨,我并不是来兴师问罪,也不是在钓鱼执法。”
这下嘉波倒好奇了,“那你来找我干什麽?”
“世事起伏变幻无常,命运却如星图早已注定,”两步向前与嘉波并肩,望向村中央的篝火,黄泉平淡地说,“这是任何一个被卷入其中的生命的悲哀。”
听不明白。
这位守村人哪里都好,十分可靠,唯一的缺点是偶尔嘴里会冒出一些无法理解的话。
不过既然不是来找他麻烦的,那就当多一个聊天的同伴好了,嘉波松了口气。
顺着黄泉的目光望向村子,一百九十八名村民全员出席,聆听祭司的祝祷,他们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意,由赤王死亡带来的沉重阴影渐渐地脱离这里,从此之后,大慈树王将挑起他们的未来。
所以他们理应向大慈树王奉上最虔诚的信仰。
嘉波略有诧异:“其他人都愿意转而信仰雨林,只有你……等等,黄泉,你什麽意思,你不愿意信仰树王?难道你依然选择信仰父亲大人?”
黄泉却说:“不,我没有选择任何一位神明。”
没有信仰的人类说不定比提瓦特的魔神还要少,迎着嘉波微微瞪大的眼睛,黄泉:“我选择的是自我,尽我的全力保护该保护的人,例如无名村的村民,或许对我来说,【自我】比【虚无】的神更加可靠。”
她给嘉波留下一抹余光:“毕竟虚无的神会在人们不知道的情况下陨落,而自我却能保证我们在同一条道路走得更远,不管前路是否有谎言,也无论这个世界的【真相】是什麽。”
“等等,”越说嘉波的眉头越深,甚至远方的浮金闪烁也再不能勾起他的一丝兴趣。
记忆呼唤着他,脑海中残缺的一部分似乎呼之欲出,这种感觉太难以忍受,他一把拉住黄泉的胳膊:“什麽真相,什麽自我,黄泉,你是不是知道什麽?父亲大人到底是怎麽死的,你为什麽没有杀了我,还有那天,那天我记得我明明是为了阻止魔神残秽——”
“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黄泉摇了摇头,“赤王的死是突然传到沙漠的,而你也是突然出现在无名村外围,我将你捡回来,你说你是赤王的孩子兼任祭司,同时是赤王死亡的罪魁祸首。你在这呆了没多久,便有其他几位赤王祭司前来查找你,至于你们谈论了什麽,我并不知情。”
“那几位祭司确定是赤王麾下的吗?”
“是。”黄泉闭眼回忆,“以往的祝祷里,我曾见过他们,他们拥有非常纯粹的信仰。”
纯粹的信仰。
也就是说,他们不可能会背叛赤王倒向雨林,而赤王陨落到几位祭司找上嘉波中间短短一段时间根本不够消息往雨林来回传递,更别提设下一个局。
我就知道,嘉波想,斯达那套砂金从中挑拨的理论根本不可靠。
黄泉继续说:“就在几位祭司前来无名村的当天夜里,魔神残秽引发一场史无前例的沙尘暴,几近将村子淹没,而就在这时候你站出来抵抗残秽,却没想到最后的结局却是……”
嘉波接上:“——我失控了。”
在双方默许的沉默中黄泉点了点头。
“好在所有村民奇迹般生还,至今说起依旧不可置信,或许冥冥之中自有神明守护。”黄泉道,“你失控后便不知所踪,再后来便是雨林得到赤王陨落的消息,我在等待砂金到来的同时捡到你,将你作为沙漠的罪人看管起来。”
全部都是已知的事实,除了他为什麽失控之外都能与记忆一一映射。
但是。
但是,嘉波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时常恍惚,总觉得这哀伤无常的世界有一股不和谐音,就像黄泉一个普通人居然能悄然靠近他,就像他对砂金没有由来的信任。他的第二人格,他不像一个沉稳祭司的恶劣玩笑,都让他无端生出了违和之感。
然而这些都仅仅是一种缥缈的,难以形容的感觉,现下需要的是更加切实更加准确打击的证据,来证明这个世界的真相。
“我知道了。”嘉波突然开口。
“我知道了。”他喃喃道,瞳孔骤然涣散又重新聚拢,焕发出烟雾黄沙都无法遮挡的光彩,“记忆是万事万物存在过的证明,应当敬畏记忆,因为记忆本身。”
“——就是证据。”
如果按照黄泉的说法他为了抵抗魔神残秽而失控,连村民都是奇迹般生还,那建筑,为什麽无名村的建筑像是一点损失都没有。
从沙尘暴发生到黄泉捡回嘉波中间根本没过几天,赤王陨落后一切物资供应和商路往来都受到致命打击,这麽短的时间绝对不够重建一个完整的无名村。
嘉波眼前闪过一幅幅画面,那是他躲在无人触及的沙丘偷偷观望村子,低矮房屋鳞次栉比层层叠叠盘落在数根冲天沙柱,村民来来回回搬运石头和沙袋,在广场中央为即将到来的树王祭司搭建祭台。
……他们甚至还有余裕搭建祭台!
“为什麽会这样,这不合理,根本不合理,我的确是父亲的孩子没错,我的记忆没有问题,那有问题的,”嘉波停顿了一下,“所以,有问题的,是这个世界。”
刺啦。
像是老旧的磁带卡住的声音,刺耳得让嘉波忍不住抱住脑袋,然而嘈杂得仿佛哭号的声音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它直接在大脑中枢响起,持续不断地攻击他敏感的神经。
刺啦。
嘉波忍不住跪下。
周围的画面诡异抖动,甚至视野无法触及的远方突兀变成一种现实与梦境相融的雪花噪点,所谓世界在被察觉到虚假的那一刻便有了摇摇欲坠的趋势。
又是一声尖锐的声响,连带着嘉波周围的环境都在快速变换,他明明正在与黄泉交谈,可下一瞬竟然发现自己回到了属于他那一间偏远的沙屋。
“……嘶,”嘉波甩甩脑袋,骂出一声绝对不会由纯洁的祭司发出的肮脏语言,“这垃圾世界怎麽回事?”
“你怎麽能怪它呢?”
原本应当空无一人的房间出现了第二个声音,是属于嘉波自己的声音,嘉波瞬间便认出了这是一连几天都没出现的斯达。
他伪装的第二人格依旧使用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笑嘻嘻道:“你怎麽能形容这个世界是一个垃圾,它可是源于你啊,亲爱的。这个世界,它是你的梦,你的过去,亦是你的真实。”
在星核创造的梦境中他拥有绝对的支配权,他悠然道:“而我只是在你抵达星球时偶然窥探到了美妙的气息,善加利用罢了。”
斯达站起身,每走一步便变换一种相貌,赤王、花神,又或是砂金,他是一个怪物,依靠变换出对方心中深爱或恐惧的样貌控制他人。
他想要的是嘉波深处被藏起来的秘密,想要秘密重见天日便必须由嘉波自己想起,所以星核拉入一百九十八名生物,以嘉波的记忆为基础,构建出一个既虚假又真实的世界。
可惜挑拨嘉波与砂金的计划没能成功,他似乎对人类彼此关系的坚固性作出了错误的预估。
这点挫折不会浇熄积极性,他讲究极高的效率,在意识到这点后便果断离开,即使在这段时间内嘉波意识到了梦境的虚假也未能腾出手处理这个错误。
他走到嘉波身前,伸出手。
掌中心一束漆黑的光团。
脑中的声音还在折磨着嘉波,他在喘息,豆大汗珠沾湿半睁的睫毛,勉强分出半个眼神:“……什麽东西?”
“这是PLAN B。”他说,“在意识到我短时间内很难撼动你和砂金的关系性后,我便转换了方向,花了好几天去收集这个。”
“记忆既是真实,它是精神,也是精神凝结成的物质。在你的记忆里我发现了魔神残秽,它很美味,我本来想自己独享的,但没办法啦,现在却只能送给你了。”
星核:“让我看看当初事件的重演吧。”
手心缓缓往前推,那束扭曲的黑团贴近嘉波,仿佛拥有生命一般向他蠕动,而后被撩拨般,嗖地一下钻进身躯不见了。
一瞬寂静,时间在此刻暂停。
下一秒又重新开始流动,黑暗耸动着覆盖视线,无数双手拉着灵魂下坠又下坠,堕落又堕落,五感只剩下听觉,他听见了幽怨的哭声和哀求。
他再也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黏稠的影子构成黑线穿透所有的关节,将他当作提线的木偶登台演出。
“嘉波,嘉波,我的躯壳。”
“嘉波,嘉波,我的半身。”
“嘉波,嘉波,你是一个坏孩子啊。”细小的尖叫在哭,在哀伤,逼着嘉波仔细聆听。
啊。
原来是他自己在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