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回到死敌年幼时[崩铁] 关云裳 3089 2025-05-30 21:02:44

纵使那个人不回答,嘉波还是很在意这个问题。

洗完澡,他又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抱住膝盖,不再是一块在沙漠深处的石头,而是长在砂金床上的小蘑菇。

人类要食物,所以那个人身上有煮熟的肉的味道,还有皂角的香气,没有血腥味。

原本套在他身上的衣服被丢掉了,现在他穿的是那个人的衣服,嘉波把鼻子埋进手臂。

……一样的味道。

人类的味道。

人。

离得好近。

好想逃。

但是不能逃,那个人威胁说逃跑的话就要杀死他,嘉波不怕死亡,但是当听见威胁,尤其说到杀掉他的时候,他的影子好像很兴奋,藏在看不见的角落扭成了麻花。

影子是个坏东西,不能让它得逞。

他默默地把盯在影子上的目光收回,慢吞吞地,落在了进屋的砂金身上,藏在手臂底下的嘴巴小声问:“亲吻和做///爱……”

刚才砂金出门倒掉洗澡水,抽空去了一趟村庄,扛着空桶回来又听见重复的问题,脸色一黑:“不是你现在需要思考的问题。”

“为什麽?”

“你太小了。”

“……小?”

见他似乎很困惑,不理解自己和砂金之间有多大区别,砂金扯扯嘴角,询问:“你知道自己的年龄吗?”

“三天。”嘉波说。

而后他又觉得这个答案不对,改成:“七岁十一个月。”

好像还是不对,他沉默了一瞬,这次停顿的时间有点长,似乎得出的答案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数字,他张了张嘴,自己都很疑惑:“五六千岁……?”

第一个是他真正踏入沙漠的时间,第二个是他在培养皿里呆的时长,至于第三个。

那是影子的年龄。

影子和他共生,影子的年龄就是他的年龄。

一次性给出三个答案,就连嘉波自己也不知道哪个才是正确答案,他期待的目光停驻在砂金身上,希望他能帮忙抉择出一个选项。

但是砂金只是叹了口气。

三个答案都很不可靠。

他觉得自己没有那麽多耐心去教导小时候的死对头,还是关于这方面的知识,简单粗暴:“做//爱,额……二十年内都不可以。亲吻的话,只能给你最爱的人,明白了吗?”

嘉波迟钝地点了点头。

随即才像刚想起来一样,摇了摇头:“不爱。”

不爱人,所以没有亲吻,不用和人亲吻。

这个话题就此勉强过去。

其实砂金觉得嘉波真的很像一朵蘑菇,给一点水,再有一个安静阴暗的角落就能养活,除了偶尔会冒出奇怪的问题,他几乎不会出声,缩在床脚,陷在自我空间,似乎什麽都无法引起他的注意。

他不在意自己从不远处的村庄买来了羊皮和炭笔,这个时代连纸都没有,烘干的羊皮是书写的替代品。

砂金没有学过绘画,好在需要的成品也不需要多强的美术功底,勉强看得出形状就可以。

绘制好的羊皮纸挂在了墙上,砂金向床上的嘉波招手:“过来。”

嘉波动了动耳朵,但装没听见。

不想动。

他是一朵自生自灭的小蘑菇。

自生自灭的小蘑菇被砂金揪住了辫子,轻轻一扯,就老实地床头爬起,走到他身边,仿佛辫子是他的身体部位控制器官。

顺着站位,嘉波能仔细地看清羊皮上的画。

羊皮的表面被细心拆分成了十六个方格,每一个格子里都有一张人脸,勉强辨认出长辫子,碎刘海,上挑的眼尾和圆眼——是他的脸。

他默默地回头,望向砂金的眼神很无辜:“抽象。”

是在说砂金的绘画水平太抽象。

“……”平白无故被嫌弃,砂金摆正他的脸,“看图。”

羊皮上共计十六张人脸,每一张都能依照特征辨认出是嘉波,若说有什麽区别,这十六张人脸每一张都代表不同的表情。

第一张,眼尾下压,嘴角上挑,是微笑。

第二张,眼睑下垂,嘴角紧抿,是悲伤。

第三张,眉头紧蹙,嘴巴微张,是不满。

……

满满十六张,全部是依照嘉波的脸描绘的各种表情。

砂金的手指落在第一张格子:“今天来学习什麽是正确的微笑。”

嘉波默默地把头扭过来。

一只手伸过来,好像把他当作了羊皮画纸,他能感受到手指在脸上温柔的触感,有一点痒,还有点强势,那只手柄他的嘴角提起来,再把他的眼尾往下按,让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仰视对方。

脸,快僵了。

原来微笑,就是要让脸变得僵硬。

在心里给微笑套上了奇怪的想法,然而这样的想法砂金一无所知,他像捏团子一样捏嘉波的脸,逐渐在这样的玩弄中找到了乐趣。

嘉波能从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看清自己的五官被一点一点精细雕琢,不知过了多久,那个人终于满意地停了下来,找来一张巴掌大的铜镜碎片,铜镜被打磨过,因此嘉波能清楚地看清自己此刻的表情。

“……区别?”他很茫然。

嘉波看不出和自己以前笑容的差别。

“你之前笑得都要丑死了,朋友,不要糟蹋自己的脸。”砂金冷冷地嘲笑他,“以后就按这个标准笑。”

“哦。”

要听他的话,要不然,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于是目光落在了镜子上,这还是嘉波自己第一次看清自己的脸,他看过很多人的脸,妈妈的,父亲大人的,祭司和护卫,还有很多很多来朝圣的人类。

他与他们都不相似,不相似就没有血缘,他不是妈妈和父亲大人亲生的孩子,他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容器。

装影子的容器。

恍惚间,他仿佛听见了妈妈的声音,那是在他离开培养皿之前,隔着器皿和营养液,他永远触碰不到那位女神的脸庞。

她永远是仁慈的,眼里的爱像是化不开的绿洲,她是开在沙漠永远盛开的花朵,花朵的芳香即使隔着器皿也袭向了他。

“嘉波,嘉波。”女神说,“我最钟爱的孩子,我最期待的孩子,你是为人类诞生的,你是为许愿而生的,祝愿你能开启一个时代。”

我要做什麽?

女神说:“你要实现人类的愿望。”

当他们向你祈祷,你要满足他们的祈祷。

当他们向你索取,你要满足他们的索取。

当他们向你寻求帮助,你要为他们开辟永恒的避风港。

“直到他们不再需要你的那一刻,”女神重复,“直到他们不再需要你的那一刻。”

“因为你是——”

啪。

一个响指直接在眼前打响,唤回了嘉波随风飘散的思绪,他眨了眨眼睛,意识到现在自己是不爱人也不需要人的嘉波。

“发什麽呆?”砂金问。

一块镜子而已,这小屁孩怎麽就一动不动的了。

铜镜家家都有,他也不像是家里穷到连镜子都买不起的程度,结果看个镜子连魂都看没了。

砂金选择性地忽略了嘉波的异常,他知道嘉波没有常识,情绪感知也有点问题,情商趋近于零,但他没能意识到他是一个坐在沙漠里三天不动的生物,也是唯一一个在黑泥里不死的生物。

下意识地,他把嘉波当作了一个人,就像他认识的那个成年嘉波一样。

砂金:“学会了微笑我们就来学习下一个表情。”

一天两个,八天学完,如果到时候他还没有想到离开这里的办法,就要教他怎麽分辨不同情绪,以及将情绪和动作联系起来。

但是嘉波却出声打断了他。

“你。”他抬起头,喉咙耸动,像是咽了口水。

“名字。”嘉波问。

“砂金。”

“砂,金。”嘉波慢慢地重复,像是记住了这个名字,他很容易就联想到深山和沙漠深处的矿产东陵玉,别名就叫砂金。

砂金是种产量很大的矿石,质地较为柔软,易于切割。

“人类,便宜。”嘉波一字一顿,“脆。”

砂金:“……”

听着好像在骂人。

这小孩应该还没学会骂人,所以大概是真的在描述他的种族,也是真的在描述砂金石的特性。

“不用跟我重复,我知道你很博学。”砂金微笑着说,笑容没能达到眼底。

嘉波又摇了摇头。

葱白的手抬起来,这次指向了自己:“嘉波。”

“我知道你叫嘉波。”

嘉波却不管他,自顾自地做自我介绍:“嘉,波,Gaa——p。”

介绍自己好麻烦,嘉波想,不过终于到了尾声,他略微松了口气,说出最后的定语。

“人类与知识的魔神。”

魔神。

他是花之魔神和赤土之王造出的魔神,代表人类的立场,要聆听人类的愿望。

虽然他从来没有实现过。

这还是第一次尝试,这个叫砂金的人类,上供了两枚筹码并一套衣服和一张羊皮纸,选择性忽略了难吃的糊糊,还有把神按进水里和随意揪神头发的大不敬,他有资格向神明许愿。

嘉波用指尖戳了戳砂金的胸口,眼神无辜又躲闪,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你的愿望。”

砂金觉得有点可笑,这个小不点。

长大了是个可恶的人。

现在问他的愿望。

他勾了勾嘴唇,是一个锋利又充满邪性的俊美笑容:“你都会什麽?你能给我什麽?”

“……永生?”嘉波茫然地回答。

无论是长久的寿命,博学的知识,源源不断的财富——人类喜欢的东西,只要努力摇摇影子,就能从影子身上抖落出来。

抖落出来就是他的了,是他的话,送给别人也没关系。

他很纠结要不要当着砂金的面去戳一戳他的影子,他不想让别人知道魔神嘉波有一个坏影子,大部分的时候,他都在努力按捺,和影子作斗争,让它不要动,乖一点。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

“哥哥!”

“砂金哥哥!”“东西送来了哦。”

门外传来一声嘹亮的嗓音,是一个稚嫩的童声,随后是一群孩子的声音。他们是附近村落的孩子,知晓附近废弃棚屋里住进了一个好看的金发哥哥。

几个小时前,哥哥来到村庄,买走了羊皮和炭笔,他还需要一套少年能穿的衣服以及今天的晚餐,和孩子们约定好上门送来。

现在就是约定的时间。

嘉波不喜欢人,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几个小孩子的出现让他成了惊弓之鸟,现在他既不能送给砂金人类喜欢的东西,也不能抖落他的共生影子。

他僵硬地愣在原地,而后,趁着几个孩子还没进门。

——钻进了砂金的衣服里面。

屋子里最强大的气息,他的身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哪里不对,也忘记了一套衣服塞不进两个人,他抱着砂金的腰,从下往上看,在领扣的缝隙里与砂金四目相对。

缓缓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是他刚学会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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