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回到死敌年幼时[崩铁] 关云裳 4090 2025-05-30 21:02:44

一百六十斤粮食和一个少年魔神被带回了村子。

一天过去,辛德家里的奶汤香味早已散去,嘉波站在屋外,身边就是砂金,他踮起脚尖,怎麽嗅都嗅不到一丁点痕迹。

他放弃了,转而开始查找辛德的身影。

“小祭司,等等我,我来了我来了。”他想找的人类风风火火地从室内跑出来。

“怎麽了?”辛德问。

“粮食,带回来了。”嘉波视线落在脚边的两个米袋,“余量很足,不用担心,可以分给别人。”

赤王的神庙里还有许多储备,既然不用再为粮食担心——

嘉波顿了顿,声音猝然小了许多:“下次,我可以再来喝汤吗?”

“噗。”

辛德笑了出来。

为什麽笑?嘉波茫然地看向辛德,又茫然地抬头向砂金查找答案,人类的情感太过复杂,明明辛德家里的食物所剩无几,他提出的应该是很难为人的请求,但是辛德为什麽要笑?

笑不是表达快乐的表情吗?

“当然是因为小祭司你太拘谨啦!”辛德挺起胸膛,拍拍胸脯,“想什麽时候来都可以哦,阿爸会做好多好吃的,等你下次来,奶汤里还会放风干的骆驼肉。”

“肉……”

“放了肉会更好吃,而且还更有营养,更管饱!”

嘉波不知道说什麽好,他安静了一会,说了一声谢谢。

妈妈,还有父亲大人,他感觉自己更加贴近人类了。

嘉波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好的变化,人工培育的魔神好像做不到生来就为人类奉献一切,他需要观察,需要努力,一点一点走进人类的生活,就像现在这样。

他看着辛德坐在地上,苦恼这一百六十斤粮食该怎麽分发,村子里大概两百多人,省着点吃,一百六十斤米足够撑过一个星期。嘉波实在不是一个适合与人打交道的性格,要他去村子里挨家挨户分米,估计他会比米先玩完。

于是辛德叫来了他的玩伴们,一人分了一小袋,再挨家挨户用海碗舀出部分。

嘉波站在原地,看了一会。

他牵住砂金的手:“砂金,我这是做了一件好事吗?”

砂金语气果断:“当然了。”

“那我就是一个对人类有用的魔神了,是吗?”

砂金定住了一瞬,像是在思考什麽,嘉波认识的所有人类加在一起都没有他难懂,半晌才听见他轻笑着说:“就你,你还差得远呢。”

那就是还要努力。

嘉波没有任何诸如沮丧或者激励的情绪,他只是静静地点头,表示自己会继续尝试,然后拉着砂金往家的方向走。

“想回家。”他说。

“不等村民们收到粮食出来跟你说声谢谢?”砂金问。

他摇摇头。

赠送粮食是为了让他们能活下去,不是为了得到感谢。

比起旁人的感谢嘉波更想睡一觉,他揉了揉眼睛,把整个身体软倒在砂金身上,跑一趟神庙耗尽了这具躯体的所有力气,声音也糯糯地将尾音都粘连在一起。

“累了。”

“真是一个小废物。”

砂金啧了一声,鄙弃的意味从话语里溢了出来,但他却背对小废物弯下腰,示意他爬上来,背他回去。

家是最美好的港湾,比培养皿更安全,比神庙更温暖,嘉波闭上眼睛,聆听沙漠的风,还有草球从沙丘翻滚落下的声音,他趴在砂金肩上,听见一路轻微的声响,还没等到家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第二天早上。

意识还没有完全与甜美的梦境剥离开,一阵急促的声音就钻进了耳朵,在大脑皮层震动。

嘉波辨认出这是辛德的声音,他把被子扒开了一条小缝,顷刻间光线就侵占了这片属于梦的黑暗之地。

“小祭司!小祭司!”

辛德还在叫。

迷迷糊糊翻身下床的时候还差点摔一跤,毛躁的鸡窝头甚至可以拿来孵蛋,这副尊容实在不适合见人,嘉波趴在窗棂,让风唤醒他的眼睛。

今天的风格外大,迎面吹拂,猛烈得差点连眼泪都下来了。

隔着窗户,他问辛德:“怎麽了?”

“村子里来人了。”

“有外来者,是商路通了吗?”

“不是,”辛德一路小跑过来还有点喘,他一屁股坐在空地,和嘉波隔着窗户说话:“小祭司,他们是来找你的。”

“找我?”

嘉波茫然,他的存在是一个秘密,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在那一夜之后更是幸存者都不知道剩下了几个。

所以是谁在找他?

“我不认识。”辛德摇摇头,他仅仅是早上起床刚好碰上了外来者进入村庄,偷听到与村里大人的对话,听见了小祭司的名字之后抓紧过来报信而已。

那些查找嘉波的人一路打听,很快就会找到这间偏远的小屋,嘉波困顿又迷茫,他转头发现砂金也起了,用一分钟完成了苏醒到洗漱完毕精神抖擞的转变。

再回头又见辛德手指向不远处:“看,就是他们。”

沙漠里并不是每一天都有阳光,阴郁而又堆积的层云在地平线被染成了渐变的黄色,而黄色的正中间出现了一队人影,他们从村子的方向来,头戴黑金的沙漠赤狐头饰,手持赤红权杖,一路走到这座低矮的泥瓦房前,单膝下跪:

“赤土之王的继承者,吾等终于找到你了。”

嘉波张了张嘴。

他没有想要逃跑,也没有面对陌生人的恐慌,在赤狐头冠底下是一张长发斑白皱纹丛生的脸——作为赤王的心腹有资格进入地下得知禁忌知识的秘密,这张脸他曾在神庙地底见过。

喃喃:“……大祭司。”

父亲大人为数不多的大祭司,他还以为他们都死了,死在那一个疯狂的夜晚。

“当晚吾等位置靠近雨林,远离沙漠中心,可惜援驰耗费时间太久,等到吾等赶到时,已经太晚。”

嘉波低头咬住下唇。

发现乱糟糟的睡衣还套在身上。

整理衣装是为了礼貌,有的人类,把礼仪看得比生命还重,嘉波丢下一句你等等,噔噔噔跑开,再出现时便梳洗打扮完成,就连一头难以打理的长发都梳顺滑绑在了脑后。

“大祭司,”嘉波望向那个比他高一个头的花甲老人,“找我有什麽事吗?”

老人恭谨地一直没有把头抬起来:“吾等来接您返回神庙,继承赤土之王的神位,成为沙漠新的神。”

可是神庙里有父亲大人的残蜕。

那个地方早就不能住人了,他还用阵法将其封印住,在旁边立了一个请勿入内的警示牌。

大祭司来时没有看见吗?

而且。

而且——

嘉波拿不准主意,看向不知何时走到身边的砂金,他不发一言,表面也很难看出情绪,见嘉波盯着他,侧过脸,眼睛的光顿时柔和了下来,和那个平常总是欺负他的砂金一点都不一样——嘉波把他归结为在外人面前要讲礼貌。

砂金:“想说什麽就说什麽,没人敢捂住你的嘴。”

应该算是在为他撑腰的意思……吧?

嘉波不是很确定地想。

“我……”像是被赋予了勇气,嘉波直视着大祭司,“我不想回去。”

影子不受控制,却是他的力量源泉,嘉波觉得一个不受控的魔神绝对不能成为沙漠的王,即使那个人是自己。

他磕磕绊绊地解释:“我,太弱小,需要成长,现在不能成为王,这是对沙漠子民的不负责。”

“不用担心,大祭司,父亲大人说,雨林和沙漠是盟友,如果遇到了任何问题,都可以向雨林的神求助。”他诚恳地向大祭司提议,“在我成长的这段时间,可以让雨林的树王,暂时治理沙漠。”

“这样,可以吗?”

砂金觉得不可以。

他不懂神明治理和国家统治的具体区别,在他的世界,神高高在上不屑于与人为伍,人类在星神眼中如同尘沙,一个国家的权力更叠或许还不如一个孩童的哭泣来得重要。

但是在人类的概念中,权力绝对不允许旁落。

他正想提醒嘉波,他的想法太过天真,就看见门外的大祭司施施然站了起来,对待嘉波的态度一如既往地恭敬。

大祭司:“是,谨遵您的吩咐,吾等即刻返回雨林,向雨林的树王寻求庇护。”

太好了。

嘉波松了口气,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大祭司真是一个能体谅他的人,还以为要花很多精力才能说服他。

大祭司说如果要去雨林的话,他们现在就必须出发,从今天开始,沙漠便进入了缺水的风季,近期的风会变得暴躁,尘暴和风暴随时都可能发生,将一切都掩埋在底下。

天边的黄色愈发阴沉了。

嘉波戳戳影子,影子不记仇,它忘记了昨天和嘉波因为深渊闹出的别扭,舞动形体告诉他,风从今早就开始变得躁动,烈风和狂沙都在沙漠的深处集结。

“这样啊,”嘉波想着要早日提醒村里的人做好防护,冲大祭司柔柔地微笑,“那我去帮你们,准备干粮和水源。”

干粮,从神庙带出的干粮,分一点出来给大祭司。

还有水源,妈妈是绿洲的花神,在她离开后,沙漠的绿洲面积也逐渐缩小。

不过没有关系,他会为大祭司指出一条拥有足够多仙人掌的路,如何用仙人掌取水是沙漠子民从小就会的常识。

快乐是从实现欲望的过程中获得的,嘉波现在希望能帮上大祭司的忙,为了实现这个愿望,他连如影随形面对人类时的恐慌都忘记了,跑到辛德家里,第一次主动向外人开口请求帮助,带回了一壶水和一小袋肉干。

“感恩您,赤土之王的继承者。”大祭司接过嘉波准备好的包裹。

嘉波抿出一个微小的笑容:“我应当做的。”

一行人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大祭司一行的代步驮兽就置于村口,解开桎梏的绳索,他们在嘉波眼前翻身骑上驮兽,向嘉波挥了挥手,便牵起缰绳,一路东行,身形慢慢消失在了尘沙卷起的黄烟中。

多做一件好事,就是离合格的魔神更近了一点。

梦也会更甜一点。

当晚,嘉波靠在砂金身上,他不再是一只会缩在墙角的小蘑菇,夜晚降临时,他会变成一只学舌的鹦鹉,比起沙漠更适合呆在雨林。

因为他会一直重复说今天做了哪些事,用他断句不正确,社交也不擅长的说话方式一直念叨,念叨到砂金嫌他太烦,猛地一口吹熄油灯:“睡觉。”

“砂金,今天我也在进步。”

“嗯嗯嗯进步了进步了。”

砂金闭上眼睛,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模样。

小气的人类。

嘉波望向天花板,他一点也不困,心里默默希望大祭司一行人旅途平安,能顺利面见树王,听说她是一位仁慈又充满智慧的女神。

父亲大人和妈妈都很信任她。

那嘉波也很信任她。

风季来临后,夜空便看不见成片的星星,就连月光也被卷上天际的黄沙遮挡,再也不能将月光洒落在沙漠深处的僻静村庄。

感知范围内一片安静,只剩下风的咆哮,嘉波睡不着,他侧过身。

然后闻到了一点烧焦的气味。

屋里灯已经灭了,不再有任何明亮的火光,嘉波觉得这很不正常,戳了戳影子:“影子,这是什麽东西?”

影子说,这是迷香的味道,剂量足以在三分钟内迷晕一头驮兽。

……迷香?

嘉波开始觉得自己的脑袋晕晕的。

魔神不会受到迷香的影响,他之所以觉得脑袋不对劲,是因为有人准确地踩在他感知范围的边缘,用赤王刻在培养皿上的阵法,用这道陪伴了嘉波近八年,作用是限制禁忌知识的阵法,刻在了以泥瓦房为中心的三公里范围内。

五分钟后,感知范围内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十分钟后,他们到达了泥瓦房外。

“为什麽……”嘉波震惊地看向大祭司和他身后的护卫群,他们都是沙漠的子民,是赤王虔诚的信徒。

“大祭司,为什麽没有走,为什麽会出现在这里?”

“很抱歉,嘉波殿下。”

带着赤狐发冠的老人正在向上天祷告,尽管他的神已经消亡,他依旧向上天宣誓他的忠诚,和至死不渝的追随。

那双属于老人的眼睛望向嘉波时,依旧显得慈爱而温和,然而大祭司却说:“您的确过于弱小,若非因为您,吾等的神明不会走向衰亡的结局。”

“那你要……”

杀了我?

“不,”大祭司否定,“您是赤王的造物,是他力量的结晶,吾神因为力量散尽而陨落,可他躯体尚存,您也还在。”

“如果将您带入神庙和赤王的躯体一起——”

说不定便可复活旧日的神明。

大祭司依旧虔诚,可虔诚的对象从来不是嘉波,他单膝跪地,祈求的却是让嘉波献出他的生命,逆转赤王的自戕,不在乎禁忌知识的封印,也不在乎容器的存亡,因为人类生命短暂,消失了一批还有下一批,和魔神独一无二的存在性完全不同。

隐隐的疯狂。

影子开始起舞。

“若您仍有一颗包容与慈悲的心,就请和我一道前往神庙,那个您亲眼见证赤王坠落的地下,希望您明白,如果没有赤王的引导,沙漠便不会存在。”

控制阵法可以暂且限制嘉波的行动,迷烟也确保了他身边的那个陌生人类无法反抗,即使嘉波会反抗,大祭司也胜券在握。

然而嘉波只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知道父亲的躯体在哪?!”

他提到了地下的深坑,那个只有嘉波和赤王两个人见证的深坑,禁忌知识降临的那个夜晚,活着从地下走出去的,明明只有他一个。

所以。

“你去过神庙,”嘉波的声音开始颤抖,神色也变得慌乱,“你早就去过了,你是根据我在神庙外的留言找到我的,而且你。”

“——你打开了神庙的封印。”

神庙封印的不仅是赤王,还有深渊和魔神死亡后的污秽。

在重见天日后,污秽渗入大地,渗入风里,它将伴随这持续一整个季节的狂风,侵蚀着已遭受过重创的沙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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