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回到死敌年幼时[崩铁] 关云裳 4874 2025-05-30 21:02:44

面对嘉波的质问,大祭司只是静静出声:“这是必要的牺牲。”

魔神爱惜子民并不是什麽秘密,但同样地,沙漠的子民也憧憬着赤王,如果真的能让伟大的沙漠之王重返人间,付出任何代价都在所不惜,毕竟什麽也比不上一位神明的性命。

“言尽于此,嘉波殿下,请和吾走吧。”

大祭司言辞依然恭谨,和他身后沉默的卫兵一样,略低着头,始终保持着一个仰望的姿势,然而他的话却透露着让嘉波不适的寒冷。

人,很复杂,比魔神复杂,以他单薄的经历而言,实在很难理解大祭司这种狂热而又充满崇敬的感情。

而且他崇拜的还是父亲大人。

嘉波也很崇拜父亲大人。

但是,这是不对的。

嘉波不停地摇晃着头颅,用所剩无几的气力往床铺后挪,大祭司在周围复刻了培养皿的阵法,这会让他的身体沉重,力量流动受阻,思维也变得迟缓,想要躲开,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忽然,手触碰到了一具温暖的身体。

那是砂金。

大祭司说,迷烟是为了迷晕和他呆在一起的人类,用的剂量足以迷倒驮兽,砂金现在陷入了昏迷。嘉波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厉害,但是再厉害的人,体质应该也不会强过一只驮兽吧。

一想到白天看见的犹如小山的温驯动物,身躯比五个他加起来还要大,能迷倒那麽高大的动物的迷药,砂金一定承受不了。

要保护他。

要保护砂金。

心里突然升起了足以让他变得坚定的勇气,嘉波挡在砂金身前:“别再说了。”

他继续摇头:“也别再靠近。”

一双属于老人的眼睛应当睿智,他发现了嘉波对于身后人类的看重,也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属于魔神的力量,说:“那仅仅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普通人,从未在神庙的记载出现过。”

“嘉波殿下,赤土之神是您的父,是您的养育者和教导者,在这两者之间,您应当能轻易做出取舍。”

“不……”嘉波还是摇头。

直觉告诉他大祭司偷换了概念,他反对不是因为砂金,而是因为魔神残骸的污染,禁忌知识的解放,这会害了所有人。

嘉波,要爱人,要聆听人的祈祷,要保护他们的安全。

这是他从有意识至今听见过最多的话。

“我……”阵法影响他太深,像缺失齿轮的钟表,怎麽运作都无法拨动指针。

“既然如此,请原谅吾等的强硬手段,吾发誓,只要您听话,我不会动您身后的人类。”

大祭司身后的三人是神庙的卫士,只有体格最强壮武技最拔尖的人才会被神庙选中,他们同样是赤王虔诚的信徒,被赋予了一部分神的力量,得到命令后,掏出了同样刻有微缩阵法的绳索。

而后,一步步向床铺的嘉波逼近。

“嘶。”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嘉波欣喜地眼睛都亮了,他刚准备回头,一只手就把他的头掰正,强迫他的眼睛对准大祭司。

“砂金,你没事?”

“区区一点迷药,还破不了我的防,倒是你,小朋友。”

砂金说:“你抓我的力气很重啊。”

这小废物,一紧张就要抱住他的手,一点都不知道他的力气有多大,若非没有存护的力量格挡,手臂岂不是要多出好几道血痕。

谁都没有料到这几个沙漠人会闹这一出,砂金还穿着睡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慵懒。

就是想多听点沙漠内部的辛秘才没有在第一时间醒来,他打了一个哈欠,眼睛微眯,再睁开时慵懒不见了,变得桀骜又充满戾气,那双美丽的紫色眼睛此刻锋利得令人望而生畏,甚至每一根睫毛、眼角的弧度都充斥着极端锐利的寒意。

砂金冷冰冰地直视大祭司:“没听见吗,他都说不了。”

迎面而来的冲天气势压得大祭司不得不用权杖支撑身体,那是一个相当敌视的姿态:“一切为了赤王。”

“呵。”

越过挡在身前的小废物,一枚筹码出现在指尖,同时月光终于冲破了漫天黄沙的禁锢,一丝月华落在其边缘。

“我可不认识你们那位赤王,送客出门的话我也不说了,想来你们也不会听。”砂金说,“那麽,就来赌一把吧,陌生的朋友们。”

“就让我们赌,究竟是你先刺穿我的身体,还是我的筹码先一步击溃你不切实际的幻想。”

轰——

一枚筹码激射出去,掀起的气流直接击碎了承重墙,居住多日的泥瓦房根本承受不住这暴力一击,在冲击之后轰然倒塌!

沙漠的风越来越大了,嘉波能感受到温度一点点变低,沙子变得和冰同一个温度,在头顶风xue的牵引下,掀起的黄沙没有落下的趋势,反而缓缓向上,向天空飘荡。

然而此刻对峙的双方没有心思顾忌太多。

砂金拦住卫士,同时把嘉波丢出黄沙的范围,以一挡四挡住袭向他的手,冰冷的语气都藏不住他的嫌弃:“赶快走,别留在这碍事。”

被阵法限制的嘉波,是没有用的嘉波。

他的犹豫只持续了一秒,就迅速被现实打倒,不受控地向砂金奔向了几步,再在他制止前,自己停住了脚步,随后转头狂奔离去。

向远离大祭司的方向。

向冲向村落的方向。

最后他只听见砂金那漫不经心的嘱托,像是随口一说:“照顾好自己,不要逞能。”

好。

砂金听不见,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回应。

曾经嘉波以为,影子变成遮天盖地的黑泥就是穷尽一生所能见到极致的灾难,然而今天,这个只在他心里存在的排行榜又多出了第二位。

天是黄色的,仿佛是一个倒悬的瀑布,沙漠里无穷无尽的沙流进了天空之中,风季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天空破了一个口子,嘉波也说不清楚,究竟是沙先填满天空的空洞,还是沙终有穷尽的时刻。

他只知道,那道瀑布,是在孕育,它会孕育出一道席卷整个须弥地带的龙卷风,将一切都吞没进去。

“父亲大人。”嘉波喃喃地说。

他在那道瀑布中央感受到了父亲的气息。

阿赫玛尔已经死了,他比谁都再清楚不过,他在死前将最后一点力量灌进了嘉波头顶,告诉他一定要活着,要保证禁忌知识不会脱离躯壳的封印。

阿赫玛尔是爱人的神。

他将身体沉入深渊,是为了不让魔神死后的污秽继续残害这片土地,然而不知道大祭司是用了怎样的方法将阿赫玛尔的身体从深渊里带出。

深渊是影子的家,是一切污秽、混沌和疯狂的归处。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大祭司才会做出如此不理智的行为,嘉波想,他或许是被深渊干扰了。

龙卷风里是阿赫玛尔的神躯,是他死后的不甘聚集了这道毁天灭地的风。

它成形得太快,快到嘉波一点都没感受到预兆,只有影子察觉到了,它高兴得起舞,在黄沙里偷偷扭曲成不可说的形状,却没有告诉嘉波。

嘉波停下脚步,望向天空。

——在成为神之前,他也曾见过一小片混沌的天空。

他的妈妈,花神娜布·玛莉卡塔,在她献祭自己的那一天。

在化身成为提瓦特和深渊连接的桥梁之前,她最后一次来看望嘉波,和往常一样,叮嘱嘉波要牢记他的使命。

那一天,花神呆的时间比往常都要久,隔着琉璃做成的培养皿,她的面容也随着溶液波动而波光粼粼,好像从眼角落下了一滴泪。

然而嘉波不知眼泪为何物。

他靠近花神,想要用手触碰她,语气里的天真从未变过:“妈妈,你要去哪里?”

“深渊。”

“妈妈,深渊是什麽地方?”

“深渊就是禁忌知识所在的地方,是一个永远寒冷、没有时间概念的虚无之地。”

“听上去是一个不好的地方,妈妈,你可以不去吗?”

“不行啊,嘉波,命运注定,那是我此生最后的归处。”花神微笑地凝视着他,“我和阿赫玛尔,始终认为,比起神来领导世人,让人类不再依靠神明才是最好的未来,所以人类需要掌握【知识】。”

“我们只是担心你。”

禁忌知识是让人陷入疯狂的知识,但是有嘉波。

嘉波是容器,是过滤设备,等他能掌控禁忌知识的力量,就可以把净化过的知识传递给这片大陆的人类。

“妈妈,我知道的。”嘉波把脸贴在透明柱子上,“我会学会爱人,我也会努力完成自己的使命,直到人类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刻。”

“不。”

女神望向他,缓缓摇了摇头,她还是如同往常一样从容而又优雅,也许是水光晃动导致的视线错觉,嘉波觉得她的眼眶有一点红。

“魔神爱人,我亦如此,”花神轻轻吸了一口气,沙哑道:

“但是嘉波,妈妈也爱你。”

后来神庙坍塌,连接深渊的道路举神明之力被修复,黑色的火焰冲破穹顶和地砖,一轮沙漠的弯月突破重重限制落在了地底的培养皿前。

那是嘉波最后一次见到她。

辛德的家门被一阵狂乱的敲门声拍响。

而后停顿了一秒。

并非是门外的人放弃了,而是他——是嘉波花了一秒钟克服自身的恐惧,一脚踹破屋门,冲入卧房,直接把辛德从床上摇醒。

“小、小祭司?!”

辛德被吓了一跳。

“来不及解释,风暴要来了,”嘉波盯着他,“叫醒你的同伴,让村里人都去避难。”

风季时常会出现龙卷风,村民早已习以为常,在自然形成的石柱侧壁专门开凿了用以避难的防风洞。

辛德麻溜地爬起来,和嘉波分头行动,挨个叫醒熟睡中的村民。嘉波不善言辞,但也不需要多说什麽,只要看一眼外面的天空,是个人也会乖乖闭嘴,迅速收拾出避难物资,跟在嘉波身后躲进防风洞。

村子不大,总计两百号人,叫醒全村用时不过二十分钟。

然而二十分钟已经足够风暴成型,风xue的位置就在神庙的上方,距离村子,风沙吹得嘉波睁不开眼睛,送完了一批人之后向家的方向张望。

空无一人。

……砂金,还没来。

并不是所有人都进入了避难所,嘉波在维持秩序继续救人和查找砂金之间狠了狠心,选择了前者,这种时候,他只能相信砂金,相信这个他一生之中见过最厉害的人类能打倒大祭司和神庙卫士,及时地赶到他身边。

他很沮丧,觉得能有现在的局面,都是因为他是一只弱小的魔神。

防风洞靠近西侧,村子的路高低不平,有一小段还需要攀爬峭壁,住在村子最东的村民要走很长一段路。

尽管不知道名字,但嘉波记得最东边生活着辛德的其中一位夥伴,还没有嘉波的胸口高,是一位人类的幼崽,失去了父母,和他的奶奶相依为命。

他在风沙中艰难辨认方向,找到幼崽和老人,吐出嘴里的沙子:“我来帮您。”

他将幼崽挂在身后,就像砂金背着他。

风刮得越来越大了,已经到了伸手都看不见五指的地步,天空被完全挡住,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目及之处除了沙子还是沙子。嘉波听见扑通一声,回过头却什麽也没有看见,好在他能依靠自己的感知,从三步之外的沙子里挖出了老人——现在的沙只需要一秒钟就能掩埋一个人。

更可怕的是,污秽渗透到了风里,渗透到了沙子里。

老人被风沙掩埋了口鼻,短暂的时间绝对不致死,然而她双目紧闭,面色发黑,呼吸逐渐微弱,听不见任何声音,她在颤抖,像是掉进了漆黑粘稠的梦里。

……没有用。

嘉波意识到,就算是躲进了防风洞,也没有用。

人只要会呼吸,为了保证空气畅通,就算躲进洞里,也有被污秽缠上的风险。

被污秽缠上,会死,人本来就是一种脆弱的生物。

抬起头。

他只能看见瀑布漆黑模糊的形状。

火速把昏迷的老人和孩子送回洞里,嘉波观察防风洞的结构,此刻影子已经完全不听他说话,所有的神力都用来压制影子才使得它不会立刻脱离封印离开嘉波的身体。

以他有限的知识辨认,防风洞所在峭壁的沙土和层岩结构是绝对抵抗不过这次风暴的。

咬了咬牙,嘉波:“我再出去一趟。”

他埋头再次冲进风沙里,只听见身后辛德在大声呼喊他的名字,不是小祭司,而是嘉波,他颤抖而又惊恐地呼喊:“嘉波,你去哪里!”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嘉波往神庙的方向走。

他走得很艰难,走了多远花了多长时间都失去了概念,越是靠近,越是意识到赤王究竟是一位多麽强大的神明,才会使遗留的残秽也具有如此庞大的力量。

但是,要压制。

要保护人类。

他不能退缩。

嘉波,你是魔神,魔神爱人,你也应当爱人。

影子,唯独这一次,请你听话。

他是神,妈妈和父亲大人都各自遗留了一部分力量在他体内,以往这些力量都用来压制影子,让他不能脱离嘉波自由活动。现在嘉波感受到影子似乎安静了一些,他想赌一把,赌在影子重新变得高兴之前,他已经用神力压制住这场风暴。

伸出手,在心中深处呼唤阿赫玛尔和娜布·玛莉卡塔的名字,紧接着,他感受到力量在体内运转,让脚步都变得轻快——并非幻觉,他一脚踏空,飘到了半空,与风暴的中心遥遥相对。

沙漠的灵啊,请听从我的指引,平息这场灾难。

他闭上眼。

一股透明的墙从指尖绽开,向四面八方晕染开,逐渐变成了一个旷阔而空荡的箱子,箱子框住了风暴,嘉波能感受到其中狂暴的力量,污秽也有意识,它不甘心,想要逃脱禁锢的空间,让世界都沉浸在一位魔神死亡的哀嚎中。

不会的,父亲大人不会希望变成这样的。

这场角斗调用了嘉波全部的力量,如今又变成了意志力的比拼,阿赫玛尔的神力对阵阿赫玛尔的残秽本就是势均力敌,嘉波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如何控制空间挡住风暴左突右击的攻击。

哪里薄弱,就在哪里多补一层。

脑袋好痛,快要炸了。嘉波咬住嘴唇,咬得快出血了,但他一无所觉。

终于,他感受到了风眼狂暴的力量逐渐势弱,他终究压制住了污秽,他不是没有用的魔神,至少这一次。

至少这一次——

嘣。

像是一根弦断掉了。

嘉波眼前一片黑暗,像是虚无的地平线,他失去了对一切的掌控,只听见身体内的轻响,那麽轻那麽微弱。

——又那麽疼痛。

他的影子,和他身体不可分割的影子,在脱离他而去。

然后是第二次。

第三次。

嘣嘣嘣……

一连串只有他听见的不祥的声音。

嘉波迫切地想知道发生了什麽,他想挽留影子,然而落进手里只有一小片漆黑的碎片,又像是流沙一样消逝不见,他用尽了全部力气才能低下头,像是一道绷紧的绳索套在了脖子上,而他在往反方向用力拉。

他终于看见眼前的具体情况。

影子的一部分脱离了控制,变作了原型,纯粹而又扭曲的黑泥向着村落倾泻,它雀跃而又开心,与地面接触,与村庄接触,像是在拥抱它们。

又像是要毁灭它们。

汹涌的黑泥从他的身体里涌出,不顾他的阻挡,不顾他的挽留,奔涌向地面,如同洪水又如同岩浆,在顷刻之间就毁灭了这个小小的村落,而后又在嘉波的失败和弱小,欣悦地朝着防风洞奔去。

“不……”他绝望地挽留。

别离开我。

别离开我。

别离开我……求求你。

可他已经没有力量再挽留影子了。

平静的生活就像是一个终会醒来的美梦,一个一碰就碎的泡影,人群从防风洞里探出了头,看见了眼前的情形,嘉波此刻能清楚地认清他们的表情。

眼睛圆睁,面色苍白,是恐惧。

瞳孔紧缩,嘴巴张开,是惊愕。

后牙咬紧,眉头紧蹙,是愤怒。

全部的全部的情感,都望着他,望着嘉波,至少此刻,让他第一次觉得人类的感情也不是复杂到难以分辨。他再也不是乖巧可爱的孩子,再也不是受人景仰的小祭司,他只是一个灾难,一个祸害,一个即将用禁忌知识杀了所有人的堕落者,即使这不是他愿意要的未来。

但他又能做什麽呢?

他什麽也做不到。

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妈妈,对不起,嘉波今天也是一个无能的坏孩子。

目录
设置
书页
首页
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