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星核猎手卡芙卡,你是否认罪?”
第二天上午九点零分,全城通信被切断,中央大街中心区的广告牌,环城列车的车厢显示器,还有电視頻号、网络直播,甚至处于耶佩拉星之外的星穹列车和周边数个星球电视频段都同一时间出现了一张脸。
一个被反绑双手,处于被告席的女人——卡芙卡的脸。
这是一场审判。
卡芙卡是被告,她没有属于自己的辩护律师,更何况坐在上首的也不是真正的法官,而是耶佩拉兄弟会地位最高的四名首领。
日光升上高空,度入彩窗的却是和温暖相悖的刺骨寒风,除去高塔之外,这里是耶佩拉兄弟会另一处大楼,从前只当作处理日常事务之用,高塔倒塌后,被迫还要兼顾审讯和直播的功能。
吊灯层层水晶反射深浅不一的阴影,落在卡芙卡波澜不惊的脸颊,她的眼睫轻微颤了颤,望向前方正首兽头人身的四道阴影。
“你们犯下的罪行无可饶恕,但耶佩拉兄弟会尊重每个人上天堂的权利。*”犬首半兽人——克兰既是酒会的组织者,也是兄弟会的首领之一,他的语气平静悲悯,眼里却闪烁着如同鬣狗一般的红光,“你可以为自己辩护,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卡芙卡眼里都是幽深的笑意:“你说吧,我听着。”
“你是否承认——”
“阿图因普世拍卖会拍品失窃案、电子圣狱暴动案、环形世界戈尔康达病毒泄露案……等四十六件案宗皆与你和你的同伴,星核猎手有关?”
卡芙卡:“这其中一半不都是泯灭帮的手笔?不过我承认,星核猎手的确从中获得了我们想要的利益。”
“你是否承认——”
“星核猎手篡改宇宙中诸多事实,多条命途遭受影响,致使我们的同胞永火官邸陨落,他们的命运中途便被无情摧折?”
卡芙卡笑着说:“据我所知,耶佩拉兄弟会和永火官邸的关系并不好,你们这算得上兔死狐悲吗?不过我承认,星核猎手的确窥伺着命运。”
“你是否承认——”
“星核猎手秘密潜入耶佩拉酒会现场,引来丰饶民和造翼者,催发建木,致使半座城市化为废墟,星球能量严重受损?”
卡芙卡:“我承认你说的是事实。”
中心屏幕切换成了克兰的脸,威严黑面的杜宾犬首占据了大半个屏幕,像是君王一般俯瞰着整座城市。屏幕下方隐隐生出了一点骚乱,克兰听见了,但并不介意,兄弟会的统治中允许出现不和谐音。
“那麽,星核猎手卡芙卡,你已承认上述所有罪行,吾等信仰毁灭,亦同等地对生命赐予来自纳努克的馈赠——认罪伏诛,吾等送你走向死亡的道路,你还想继续辩驳吗?”
“哦?”画面切换至卡芙卡,她还是和最初一样的平静笑脸,庭审的结果不会引起心中一丝波澜,即使审判的是她的生命。
卡芙卡:“我辩驳与否,对你们来说有区别吗?”
在她身后是一片幢幢扭动的黑影,那是属于这场审判中必备的一环,是陪审团和观众席。席位上的人看不清脸,像是迷雾一般罩住了脸,他们扭曲,他们藏于黑暗阴恻恻地观看这场刻意作出的秀。
“程序问题,卡芙卡,文明的社会即使对罪犯也依旧尊重应当的人权,尊重程序正义,”克兰对这个问题报以冷笑,对一只狗来说,笑容无非是露出他锋利充满寒意的犬齿,“你若辩驳,可以请来你的律师,你若放弃辩驳,那接下来就进入死刑流程。”
“不愧是宇宙闻名的耶佩拉兄弟会,”卡芙卡歪了歪脑袋,“很显然我没有律师,那麽就进入下一个——”
“异议!”
砰地一声,旁听席位传来一声喧哗,一个身披黑袍的阴影站了起来,动作猛烈掀翻了身下的座椅。
彩窗投射的跃动红光落在这道笔直的人影,将他的影子无限拉长,昭示着他轻慢踱步而来的脚步。
整个审判,旁听席位,乃至直播屏幕前的耶佩拉市民都静默了一秒,动作统一地循声抬头,望向单手扯下黑袍,露出白色长发和戏谑双眼的那道身影。
猎犬看见了目标,克兰目光一凝,猩红的舌头在齿间卷了一圈,恋恋不舍地说出了那个名字:“嘉波。”
嘉波站在了被告的辩护律师席位上,慢条斯理地说:“我有异议。”
凝固的场面再次随着时间流动起来。
克兰:“大魔术师嘉波,伊格尼斯沉没事件的肇事者之一,同时被指控为酒会宾客雪月谋杀的嫌疑人,除此之外,你身上还背负着包括盗窃、教唆、煽动、歪曲事实、不敬星神等八项罪名,严重违反耶佩拉的法律。”
然而被他指控多项罪名的嘉波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是,你们说的没错,我认罪。”
“不过现在是卡芙卡的庭审现场,按照耶佩拉程序正义的规则,”嘉波笑眯眯地说,“在卡芙卡认罪前她不应当承受任何惩罚,而我作为她的辩护律师亦有为她证明清白的职责,耶佩拉的法律应该不允许当庭逮捕被告的辩护律师吧?”
要抓他,只能等庭审结束之后抓他。
“谁叫你们玩的是全星际直播呢,就为了把我和星核猎手逼出来,”嘉波耸耸肩,“我这不是主动送上来陪你玩审判游戏了,对吧,克兰大法官?”
他坐在卡芙卡身边,几乎是躺在椅子上,这姿势很有可能会被判处藐视法庭。
看在纳努克的份上,克兰还是忍住了,他不知道伟大的毁灭星神为什麽会对一个魔术师略有青睐,而始终不曾看他们兄弟会一眼,明明兄弟会才是誓死效忠毁灭的人。
但是嘉波说得对,为了耶佩拉兄弟会的信誉和权力,这场庭审直播还将继续。
克兰深吸一口气,看向卡芙卡:“被告卡芙卡,你是否承认嘉波作为你的律师为你辩护?”
“我承认。”随后,卡芙卡偏头看向嘉波,“你玩得开心就好。”
这就是一场过家家般的审判,却不得不继续进行下去,嘉波装模做样地从斗篷内侧拿出一叠文档,实际上它们全是一个字没写的白纸,大剌剌地摊在被告席面前的小桌板。
不知从哪掏出一副金丝镶边眼睛,嘉波推了推鼻梁上的鼻夹,煞有其事:“克兰法官,我要求提交我方证据。”
“……呈上来。”
下一刻,三个一模一样的黑影如同雾一般从观众席位鱼贯而出,他们人手一个托盘,托盘上都是嘉波精心准备的证据。
第一件,是一张耶佩拉星域地图。
第二件,是一张光锥,即当初酒会,由阿弗利特发出,黄泉作为信使,克兰用来钓鱼的关于二十年前嘉波的光锥。
第三件,则是两张带血的邀请函。
克兰眯着眼睛,继续扮演一个法官:“被告律师,这是什麽意思?”
嘉波从座位上跳下来,足尖轻快地来到证据面前,法官和被告席之间被一道几近与天花板同高的高墙隔离,嘉波只能仰望着四位兄弟会的首领。
摊开耶佩拉星域的地图,他说:“这片星域是耶佩拉星及其官方势力兄弟会的实际操控范围,包括绿地星球斯卡安,机械星球百丽雅理、萨克星,以及无数小行星、卫星、坍缩星云和小行星带。”
代表正义的木槌落下,砰砰响声中断了嘉波的叙述。
克兰皱眉:“被告辩护律师,请不要论述和本案无关的事情。”
“我说的就是和本案息息相关的事情,大法官~”
拖长的尾音显得他好像有些不高兴了,嘉波依旧沉浸在律师的角色扮演中,说道:“请问其中有任意一颗星球是您开头陈述星核猎手四十六宗罪行的犯罪现场吗?”
“电子圣狱和戈尔康达是螺丝星的下属星球,阿图因普世拍卖会处在尊者控制之下,其余的大多数星球皆在星际和平公司的领土之中。”嘉波懒懒地说,“我请问,克兰法官大人,请问上述任意一颗星球是在耶佩拉星的法律保护之下的吗?请问上述任意一个势力与耶佩拉兄弟会共享法律审判的权力的吗?”
“……没有。”
嘉波摊手,那是一个很像砂金常做的动作,泯灭帮不仅和造翼者敌对,和星际大部分势力都不甚友好,其中也包括了星际和平公司。
他说:“那你管星核猎手的四十六宗罪行做什麽,手别伸得太长,朋友。”
砂金说得没错,比起说服,嘉波更擅长的是激怒别人,至少克兰涨红的脸色说明了这一点,脸上黑色的鬃毛也不能掩盖。
数双兽瞳紧紧地盯住了嘉波,像下一刻就会冲上前咬死猎物,嘉波不得不提醒一句:“现在是直播,法官大人们。”
“……说得合理,”克兰咬牙,“陈述有效。”
接下来是第二件证据。
“这是当初酒会的交易物品之一,我手上握有证词,我的证人——星际和平公司的总监砂金说,克兰法官承认这件光锥是永火官邸阿弗利特拜托信使送往耶佩拉兄弟会的,如您需要的话,可以传唤证人到场。”
“……这倒不必,我承认。”
克兰勉强维持表面的冷静,至少让镜头无法看出他此刻的不安,可他的预料是错的。嘉波和砂金的极度恶劣的关系在全星际都有名,让砂金作为嘉波的证人……
观看直播的人不乏很多嘉波的朋友,此言一出,手机提示立刻嘀嘀响个不停。嘉波说了句稍等不好意思,他按下手机的关机键,再抬起头看向四张野兽的脸。
“我说到哪了来着,哦,光锥。”
嘉波的语速很慢,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看向法官和陪审团,克兰只从他眼里看出了挑衅,或许还有漠视和无情,像是一只猫在捕杀之前玩弄猎物,而克兰曾经以为嘉波是猎物,兄弟会才是猎人。
“光锥的背景里是科里米星的中心渡口,可以查证的是,科里米中心渡口在二十年曾遭遇阿弗利特的袭击,这在官方渠道里依旧能找到当初的新闻报道,而这张光锥里的渡口和袭击后的翻新渡口并不一样——光锥里的渡口是遭遇袭击前的。”
克兰:“那又说明了什麽?”
“阿弗利特即使销声匿迹也要送来这张光锥,说明它很重要,比阿弗利特本人的命运还要重要。可光锥记录的时间在二十年前,二十年前星核猎手并未成立,将星核猎手和阿弗利特的命运联系起来根本是无稽之谈。”
陪审团和观众席的暗影一阵喧哗。
克兰再次敲打木槌:“肃静!”
法官是判定证据是否采用的关键人选,克兰觉得要是再不制止嘉波,或许场面要变得更加不可控。这本就儿戏一样的审判,他这个法官也是滥用职权的法官,克兰振声:“嘉波,证据不足,你的推论不予采纳!”
“好吧,不采纳就不采纳,随便你啦,你玩得开心就好。”
他倒不怎麽在意。
这反倒让克兰的心跳更加急促,他看着嘉波走向了第三件证据:“第三件证据,是造翼者乌淮和丰饶民雪月的邀请函,以及一份雪月的怀孕证明。”
“证明证实是丰饶民雪月和造翼者乌淮串通在一起,而邀请函上落款写的可是你的名字啊,克兰法官。”
“嘉波,闭嘴!”这一刻属于法官的风度全部丢失,克兰也不管到底是不是星际直播,他跳起来,怒道,“来人啊,陪审团,护卫队,给我把他抓起来!”
没有人回应他。
他眼里的红光消失,转头却看见身边同为兄弟会首领的三人一动不动,眼里隐隐不祥的红光闪烁,像一道蛛丝。
“恼羞成怒了。”嘉波歪歪脑袋,“哈,露出马脚了吧!”
“邀请丰饶民的,是耶佩拉兄弟会!”
“邀请造翼者的,是耶佩拉兄弟会!”
“设局引诱大魔术师和公司高管的,是耶佩拉兄弟会!”
“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耶佩拉兄弟会!”
“什麽程序正义,什麽法律,不过是你们手中的玩物,一场作秀而已,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嘉波一个翻身越过分割被告席和审判席的高墙,一把夺过克兰手中的木槌,明灭不定的光让他的脸更加狂悖,他抓住无人机的机翼,让其上的直播摄像头清晰地拍下他的脸,还有他手中代表正义的木槌。
木槌重重敲下。
嘉波挥手:“我宣判!有罪的是耶佩拉兄弟会!陪审团的意见呢?”
重重的黑影卸下伪装,那一排排坐着或站着,窃窃私语或坐立不安的都有相似的长发和衣装,他们此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下一秒动作一致,无机质的眼睛看向克兰:“有罪的是耶佩拉兄弟会!”
所有人都是嘉波,他们都是嘉波的傀儡。
“旁听观众的意见呢?”
旁听席位:“有罪的是耶佩拉兄弟会!”
所有人异口同声。
“有罪的是耶佩拉兄弟会!”
“有罪的是耶佩拉兄弟会!”
“有罪的是耶佩拉兄弟会!”
被告席上,卡芙卡饶有兴致地看着发生的一切,她说:“——听我说,我认为你们有罪。”
言灵。
足以操控有幸生命的控制术,让人言听计从,让人无视环境的变化,特征便是被控制的人眼里的红光。
卡芙卡从一开始就操控了耶佩拉兄弟会的几人,现在言灵解开,才知道嘉波脸上不停晃动的光并不是日光。
——而是叛乱的火光。
一场由艾利欧策划,星核猎手执行,砂金和嘉波从旁协助的叛乱席卷而来,小帮派四面八方将坦克和重武器运进了耶佩拉兄弟会大楼位于的市中心,而耶佩拉兄弟会却沉浸在一场名为审判的真人秀中无法自拔,直到现在才发现真相。
“伟大的演出。”嘉波说。
彩窗骤然被打破,是星核猎手中负责暴力部分的萨姆和刃冲进现场,他们快速剿灭兄弟会仅剩的有生势力,而后按照剧本,将克兰留给了嘉波。
嘉波坐在审判席,他看向克兰,看见他的恐惧,他的不可置信,看见他逐渐消弭的气势,是渴望的权力如同流沙逝于掌心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的痛苦。
克兰很清楚地意识到了未来,或者说命运更为贴切,叛乱都到了眼底,他们却一无所知,失去了最后反抗压制的机会。
从今天之后,耶佩拉兄弟会将不复存在。
在被彻底碾碎的前一刻,嘉波决定要榨取克兰仅剩的一点价值,关于光锥的情报是他听砂金转述的,嘉波:“你说过,光锥是由一个叫黄泉的女士送来的。”
光锥是他未曾记得的记忆,即使是复活会消耗一部分,嘉波的人生框架还是清晰可见的,这张光锥记录的事件发生在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他还是记忆的令使。
就像是一段错乱的事件,从逻辑解读怎麽看都不可能发生。
嘉波扬眉,给他寄邀请函的阿弗利特大概率是没了,光锥里的哀伤宝石也不知所踪,他对这段错乱的事件很好奇,要抓住这仅存的一点的线索。
“黄泉是谁?她有什麽目的?我要去哪里才能找到她?”
“黄泉……是一名巡海游侠,”克兰断断续续地说,“她接下来的目的地……是盛会之星匹诺康尼……”
“而你……嘉波,我的朋友,”像是嘲讽,又或者是诅咒,克兰的狗头露出了一个似哭非笑的表情,轻声道,“你永远无法得到你想要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