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鞭炮的日子好像还在昨天, 转眼,他们人已经到京城了,坐在马车里, 看见京城的城门,斐慊的心境也有了变化。
以前高高的皇城,像是密不透风的地窖, 里面堆满积压的阴云,现在再看, 城墙也只不过是城墙罢了, 天是蓝的, 云是白的, 太阳朝落,日日如常。
凛冬的寒风都弱了几分, 他们如今到京城已经二月初,冬末的天气不若正月里寒冷。
城门外的雪还没有化尽, 守门的城卫裹着厚装恪尽职守, 来往的百姓进进出出,一派热闹。
“要进城了。”斐然摸了一把小崽子的头:“不要怕。”
斐慊一把扒拉下斐然的手, 没好气的道:“你才怕。”
斐然笑:“嘿嘿, 儿子, 你怎么知道爹害怕,你要保护好爹知道吗。”
斐慊:“……”
斐慊转了一把斐然耳朵上的耳捂子,盖在了斐然的嘴上。
几人来的路上都没怎么被冻着,一应保暖设施准备的齐全, 来的也不赶, 三人不紧不慢的走,赶上雪天, 就在客栈温泉处逗留游玩,一路可以说是游玩到京城,也算见了一把路上的冬天。
现今要进城了。
最激动的要数九皇子,他小脑袋也从车窗处硬挤出来,振臂高呼:“爷终于回来了。”
不离开不知道,离开后才像是感觉到什么是故土,虽然外面也好玩,但不得不说,九皇子还是有点想家的,也有点想父皇了。
小嘴一撇,有点想哭。
不过还没表示出来,斐慊就搂着领子给拉了回来,他一手一个,斐然和九皇子都被他按进了马车里。
九皇子刚要反抗,突然,旁边尘土飞扬,一辆马车几乎是擦着他们车厢过去的,九皇子眼睛瞪大:“他们不要命了。”
斐慊撇他一眼:“我看是你不要命了,这是什么地方,这是皇城,贱避贵,少避长,轻避重,没看到他们马车上郑国公的标识?撞了你他们也能扬长而去。”
“他大——”
胆……
九皇子本还想高呼,不过不知想到什么,后一个字又及时吞了回去。
郑国公是陈王的外祖父,虽然父皇没有明白告知他,但是他也知道他被能被人掳出去,和陈王一党有莫大关系。
现今郑国公的马车显然是从外面回来的,说不定他们从外面回来的原因就是因为找他呢……
如果他被找到……落入郑国公的手上……
九皇子想了想,他还是安静的先做个美男子好了。
跟着师父这么久,他该长的脑子还是长了点的,虽然已经到了皇城,他也知道,现在并不是暴露他身份的时机。
在大多数人眼里,他可还一直在皇宫内没有出去过。
悻悻的收回脑袋,转头,九皇子一脑门撞在了斐慊的胸膛上,气愤:“表哥,你勒我脖子了。”
斐慊恨不得掐死这玩意,感谢不说,还恩将仇报。
两人顿时在车厢里就撕把了起来。
一旁同样被捞回来的斐然:“……”
这个家没有他,得散。
马车驶进城门口,守卫盘查,斐家的车厢就在旁边晃动,里面时不时传来‘你松手’‘你先松手'的声音。
盘查过后,守卫将路引交还给车夫,问车里的情况,车夫还没回答,斐然就直接拉开了车帘,只透过车帘就能看到人,斐然颇为心痛的道:“我儿子和我徒弟正在打架,见谅。”
车里的情景一眼可见,望过去,就是两个打架的小崽子,两人手对手的薅着,谁都不服输。
守卫:“……”
不期然想起自己家经常干架的两小子,不免同情的望了斐然一眼:“节哀。”
斐然热泪:“共勉。”
马车一路没什么障碍的驶进了城门,谁都不知道马车上还坐着一个九皇子。
此时,文恩侯府门口,正站着文恩侯。
只见他双手背在身后,一副严肃的高人风范,双目炯炯的望着路面,只要有马车驶过,就不住的盯上几眼。
盯,盯,继续盯。
宛若在查找什么可疑人物,引得不少马车里的人探头侧目。
斐昀:“……”
斐昀给旁边的管家使了个眼色。
接收到眼色的管家,赶紧几步上前提醒:“侯爷,天冷路寒,您要不先进屋去等,三爷一来,小的就派人通知您,省的冻坏了身体三爷到时也心疼。”
“心疼,他才不会心疼。”侯爷冷哼一声,坚持道:“我就在这里等。”
他特地新做了一身衣衫,黑底金纹,颇具肃穆感,就连脸上的胡子都修成了严肃的摸样,务必要让那逆子第一眼进家门的时候就看到他如山般的威严。
文恩侯整了整衣袖,脊背笔挺,目光炯然,姿态和气势就都拿捏的死死的,现在就等斐然来了。
就是时间久了,硬凹的姿势难免僵硬,心里也忍不住嘀咕,不是说这个时候到,怎么还没来。
好在就在文恩侯挺的脊背都有点发僵时,有小厮先一步跑了过来:“侯爷,来了,来了,三爷回来了。”
来了!
太好了!
文恩侯心底雀跃,面上却愈发做出一番严肃的样子,还不忘斥责跑过来的小厮:“嚷嚷什么,回来就回来,有失体统。”
斐昀:“……”
斐昀将手里的帕子递过去:“父亲,鼻涕。”
文恩侯:“……”
心口疼。
文恩侯坚决否认自己有鼻涕,狠狠瞪了斐昀一眼,转过身去掏出自己的帕子偷偷摸了一下。
斐昀:“……”
他不明白,这大冬天的文恩侯非要穿这一身虚薄的衣服是怎么回事!拉也拉不走,劝也劝不动。
这要是自己儿子,上手就能给一顿,关键这是自己爹。
斐昀叹气。
好在,斐然的马车就在近前了。
路口处,哒哒的马蹄音从弱到强,直到拐角驶出一辆马车,单从外观来开看,车身并没有什特别的标识,朴素的没有任何含金量。
让人一时拿不定这是不是斐然的马车。
文恩侯往斐昀跟前凑了凑,小声问:“子均,这是那个臭小子的马车吧?”
斐昀点头:“应该是了。”
文恩侯瞬间挺直了脊背,端起了面容,一阵风吹来,宽敞的大袖里簌簌灌风,潇洒又冻人。
文恩侯眼神盯着马车,就等着车里的人下来,第一面就让斐然知道什么是为父的威严,神圣不可侵犯。
车轱辘压着青石板发出声响,马蹄声减缓,不用掀开车帘,斐慊就知道他们这是要到侯府了。
顿时,和九皇子干架的力气都小了,他缓缓松开手,收起了面容。
九皇子不适应了:“你这是让着我?我能需要你让?!”
斐慊:“……”
也就是现在不是时候,不然他一定能让九皇子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斐慊整理整理衣袍:“咱们来日方长。”
斐慊坐好,刚才即使和九皇子打闹,脸上也轻松平和的神态,现在已经完全收了起来,带上了几分看不见的沉,眸色都深了几分。
虽然现在心境和以前大有不同,但文恩侯府,单就这几个字眼,想起来总不是那么轻松愉快的。
侯府渐进,斐慊将身上的袍子拉的平整,身上的松散像逐渐消失,整个人似是穿上了一层看不见的束衣,整个人的气场也不自觉的下扬。
九皇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面上玩笑收了几分,伸手掀开帘子似是好奇的往外望了望。
马车此时已经驶入文恩侯府大门范围,马蹄也一步一步正朝着朱红的正门驶进。
斜着对角的视线,九皇子一眼就看到了大门前肃穆威严的文恩侯,随着马车每一步的前进,九皇子的视线逐渐从斜对角,缓缓拉平,直到和文恩侯明明晃晃对视,再到……逐渐拉平,变成斜对角。
就这样,马车眼睁睁的从文恩侯府的牌匾下掠过,以至于九皇子反应过来,都猛的回了一下头,眨了眨眼睛,使劲朝文恩侯府的牌匾上看去。
九皇子怀疑他是不是看错了,马车怎么会就这么明晃晃的驶过去??
不是回文恩侯府?
刚才路过的不是文恩侯府吗?
然而,眼睛眨了又眨,那红底金漆的牌匾上写的就是文恩侯府的门楣。
九皇子:嗯?!!
文恩侯此时也不敢置信,本来为了凹姿势半眯的眼睛现在蓦地一下睁圆了。
睁看着那辆马车从自己面前驶过去,他眼神里顿时充满了不确定。
他扭头看向斐昀:“你不是说那是你弟弟的车?不是吧?”
斐昀也睁看着逐渐驶出文恩侯府范围的马车,开口之间带着浓浓浓的凌乱:“不……是吗?”
“是啊!”小厮的声音插进来,透着点惶恐:“老爷,大爷,小的绝对没有谎报,那真是三爷的马车啊!”
斐昀和文恩侯顿时扭头齐齐看向那小厮,文恩侯想起刚才与九皇子的对视,虽然他不注重斐慊,但刚才探头的那个人怎么看也长得不像斐慊啊。
“兴许是马车相似,错了眼。”
文恩侯想了想自我有了解答。
不然无法解释刚才的马车为何不停下,想来也只有刚才的马车里不是斐然这个原因了。
小厮有点结巴:“是……是吗。”他刚才没见有两个马车啊。
文恩侯已经肯定了,训道:“下次不可如此莽撞。”
小厮喃喃应是,脑子里麻线团似的,难道真是他看错了?
就在文恩侯打算重新摆姿势时,他的袖子被人拉了拉,文恩侯不动,袖子又被拉了拉,第二次加大的力道像是要把他衣服给扒拉下来。
文恩侯:“……”
大儿子这是怎么回事。
“有话说,别拉了。”文恩侯拽住自己的衣服,努力让自己不丢失威严。
“爹,你看看,那像不像三弟?”斐昀看着停在邻门的马车道。
文恩侯抬眼看去,嘴里斥责:“什么像——”
嗯?
那个人怎么长得那么像他儿子??
就在斐昀和文恩后石裂般的看过去时,邻门有人拿着一个红色的大氅跑了过了,有点忐忑的带着原话道:“老爷,三爷说,一把年纪了,臭美也不看天气,让小的把衣服送过来。”
火红的大氅举到文恩侯面前,映的文恩侯面色黑红。
远处,斐然咧嘴,朝文恩侯比了个‘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