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淮不想去捡垃圾, 也没问网吧里的收入为什么不能动。
他从上到下瞧了自己一眼。
上衣牌子货,裤子牌子货,鞋牌子货, 加一起大概也有几万左右。
这是他现在他唯一一身值钱衣服,也是他在他妈面前撑门面的一套。
他妈治病到最后,几次昏迷, 他把自己手里能拿出来都拿出来,能卖的也都卖了, 办完她最后的事, 他剩下的除了给斐然的三块二, 还有这身衣服……
斐然看他看自己, 也跟着看过去,有点惊悚:“你想卖自己?我们家可不允许卖小孩啊。”
斐淮:“……”
我看你长的就像是个卖小孩的。
网吧的楼上是住的地方, 可能是因为下方网吧的存在,楼上的格局更像是个阁楼, 层顶不是很高, 和以前斐淮住的地方相比,就更矮了, 不过斐然站在里面也能自如的不碰头就是了。
房子里该有的都有, 除了有点脏乱, 沙发上扔着没洗的衣服,屋里有股闷久了没有透过气的味道。
斐淮问斐* 然:“你有干净的衣服吗?”
斐然想了想,从凌乱的大衣柜底找到了一身麻布的短袖短裤:“没穿过。”
衣服是买一赠一送的,有点小, 原主舍不得扔, 就一直放着了。
斐淮换了身衣服,粗糙的麻布衣穿在他身上, 像是落难的凤凰,气质依旧挺拔。
换下的衣服斐淮打算洗一下。
他四下里看了一眼,发现,屋子里是有洗衣机,还有浴室的。
屋子南北通透,下面的网吧有多大,楼上的占地面积就有多大,不缺房间。
斐然分别指向两个屋子,“左边的那个以后就是你的卧房,走廊拐角的那个以后就是你的书房。”
斐淮愣了一下。
还有书房……
斐然下去后,斐淮没有去卧房,而是抬步朝书房走去。
所谓书房里面空空如也,是一间空房间,斐淮四下打量了一下格局和位置,书房背街,位于角落,很安静听不到声音,大大的玻璃窗上不知道多久没擦,上面蒙着一层灰,但透过脏兮兮的玻璃,能看到隔着后院和小路潺潺流动的河水以及河岸两边种着的树,河对岸依旧是老城。
流经的河流和林立的树木,像是为这里的陈旧点上了新装,仔细看过之后才发现其实也别有洞天。
斐淮下去时,途径网吧。
二楼住处的楼梯位于网吧的后院,无论是想要上楼还是下楼走正门,都需要从吧内穿行而过。
斐淮拎着袋子穿过网吧时,视线似是随意在吧台处扫过,没看见人。眼神转了一圈,在中间的一个网座位置处看到了斐然。
斐然拉着凳子正大马金刀的坐在一个油头的中年男人身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不知道说了什么,男人似是有点紧张,额头冒汗,最后伸手去掏裤兜。
这熟悉的一幕——
学校门口,当时那些个人好像也是这样干的……
宛若勒索现场……
不过,斐淮只看了一眼,没太停留,拎着自己手里的东西出去了。
网吧入口虽然有点偏,但出了网吧,往前走一个拐弯,就是老城区的街市,现在已经是下午,没有早上热闹,但是街上依然有三三两两的人出来逛,穿的凉快又靓丽。
斐淮在周边问了问,很容易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铺子。
二手收货铺。
斐淮把东西放到柜台上,老板看过后,又挑拣了一番,最后抬起眼皮瞅了一眼面前这个陌生水嫩的小年轻。
不是他们这片城的人。
气质也不搭,一看就像是可以宰的谁家有钱孩子。
大牌货,买的时候很贵,但斐淮知道东西只要是二手的就卖不上什么价,更不要说还是穿过的,即使洗好后看起来还不错。
但是老板嘴里吐出的价格是不是有点离谱了。
斐淮眉头不免皱起。
他面前老板还在说着:“……给你十块你别觉的少,这穿过的东西就卖不上价了,而且你这还没有当时的购买小票,我这里给的都是最高价,不信你可以去别出打听打听……”
斐淮嘴唇抿紧。
之前他那些二手的东西都是他花钱找人处理的,现在……
他知道老板不实诚,但他发现他不太能张嘴还价。
憋了半天,斐淮伸手:“不卖。”
眼看着这人想要将东西拿回,老板不乐意了,他伸手拿过衣服:“价格再商量商量嘛,你要是嫌低,我再给你加十块,二十你看怎么样?”
二手大牌服在这片老城其实很好卖,尤其是这看着这种九成新的衣服。
这套衣服,老板瞅了眼,二十块他也能翻赚上百倍。
老板加价,斐淮这就有点犹豫了。
二十……
还是有点少……
斐淮伸手去拿衣服:“我再去别的地方。”
这下老板急了,“你这孩子真是……这样我最后再给你加二十!成就成,不成我也不能做亏本买卖……”
四十……
斐淮没想到他有一天还能为这点钱犹豫,从他有记忆以来,他就没缺过钱,对钱的概念就像是一些人对于距离的概念,不真的走上去都不知道脚会疼。
老板看出了斐淮的动摇,加大了说服力度:“四十可不少了,地摊上十块一件的衣服都能买四件了,就你身上……”
老板仔细看了一眼,肯定道:“能买二十件!”
斐淮:……
他低头看了一眼。
这身麻布衣折叠久了有点皱巴,穿着也有点刺,但他也不苛求别人和他的衣服有一样的质量,就是没想到……
这是他穿过的最便宜的衣服。
二块……
别说,对比之下,斐淮觉得四十也很多。
他有看了眼柜台上的那身衣服。
那身衣服算是陪他走完了后面的日子……
斐淮手指动了动,目光掠过,嘴唇翕动了一下。
老板聪明的迅速递出四十块:“这是四十元您拿好,下次要是有再出售的衣服可以再来啊,绝对诚信人。”也不知道是谁家的败家孩子出来整钱花,这样的冤大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老板脸上的笑容更大,微胖的面容显的更真诚更慈祥。
斐淮看着那四十块,又看了眼衣服,再看了老板一眼,手缓缓抬起朝那四十——
哐哐啷啷,啷啷哐哐——
稀里哗啦的塑料空瓶撞击摇晃声音响起。
斐然的大块头一经出现,阴影就几乎将店门口的光的挡完,斐淮和老板同时陷于斐然的阴影里,人都显的渺小了几分。
斐然拎着两大麻袋的塑料瓶走进去,哐啷一左一右将麻袋放在了柜台上,活动了一下拎麻袋累到的手腕:“老板,什么东西值四十块这么高价啊。”
实话说,斐然这脸,笑比不笑更吓人,老板看着柜台上陡然立起的两个大麻袋,左右林立,只觉的他夹在中间的小脑袋怕不是下一秒要被挤扁。
陡然间老板的身形就像是缩小了般,存在感陡降。
老板看向传说中他们这片城区的扛把子。
“斐老板,你怎么来了……”老板瞄了眼左右林立的大麻袋,笑容勉强,但是即使弱小他依然坚守着自己的职业操守:“……我们这收不了塑料瓶……当然,顺路的话我也可以帮你送一下……”
“不用,就是好奇,我儿子在你这卖了什么东西,你连四十块都舍得给。”
什……什么……
老板使劲揉了揉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儿子……”
没听说他们城区扛把子有儿子啊……
老板眼神顿时惊疑不定的看向斐淮。
斐淮看着突出现的斐然,同样不能平静。
男人身形高大的将两大麻袋塑料瓶放在柜台上。
他……不会真去捡垃圾了吧。
老板脑子转的很快:“斐老板瞧你说的,还不就是听说他是你儿子,我这才收下,就想着回去跟你说一声呢,孩子不知道价值,我们这当大人的可不就得看着点,都是老街坊了,我还能骗你们家的不成……”
老板说着快速将手里四十块收回去,将衣服递还给斐然:“既然你刚好路过,这我也就不给你送过去了,正好顺路带着了……”
斐然接过衣服,将袋子递给斐淮,“老板实诚人,下次有什么东西,我也来找你出。”
老板:oh!no! 不!
老板笑容快要塌了:“您来,您来。”您可别来!
回去他就叮嘱儿子,城区来了扛把子的儿子,让他不要欺负人家!
还有就是一定要叮嘱儿子,不能以貌取人,说不定,看着俊秀好骗的小年轻身后还有个长的五大三粗威武雄壮是城区扛把子的爹!
斐淮跟在斐然身后出了二手货铺,手里拎着袋子,不说话的样显的很是乖巧。
哐啷哐啷,大麻袋里的塑料瓶和易拉罐走起路来,交响不断。
而后,斐淮肩膀一沉,下意识伸手接住,他双手握住肩上的大麻袋口,背起塑料瓶,抬头看向斐然。
斐然也同样单肩背着塑料瓶,不过与斐淮不同的是,他一只手轻轻松松,斐淮则需要两只手。
斐淮两眼茫然。
斐然单手背着大麻袋,气势汹汹:“不就是让你捡垃圾,你就背着我来卖破烂,卖破烂很强吗?今天就让你见识到什么才是真正的强者。”
斐淮:“……”
虽然……但是……
捡垃圾和卖破烂不是一个意思吗??
斐淮看了斐然一眼,似是想说什么,但视线落到自己手里拎着的衣服,最后,憋着脸背着绿色大麻袋和斐然一起走,什么也没说。
去往废品站的路上,一大一小两个人背着大绿色麻袋的景象落在不少人眼中。
扛把子的儿子来老城区了!
这件事,以二手货行为圆心,极速散播,老街区不少小孩都被家长拎回去嘱咐。
废品站。
斐然从老阿婆手里接过10块钱,转而看向斐淮:“看到了吗,10块。”
斐淮忍了忍,看向被老阿婆处理的两大袋满满的塑料空瓶,这么多,才10块,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道:“我的四十。”
斐然:“这是无本买卖,不亏钱。”
斐淮:“……”
斐淮不说话了。
斐然似是不知道是什么收敛,很是嚣张:“这才是强者本色,以后请不要再背着爸爸偷偷卖破烂了,懂。”
斐淮:“……”
他很有教养。
他忍得住。
但是……
究竟是哪里来的强者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