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西华看看屋内, 又看看门口。
说曹操曹操到?
包厢里的人也有点惊讶,没想到斐慊会来,纷纷都去看斐然的面色, 猜测会不好。
毕竟,父子同在一书院就足够斐然丢面了。
然而,面对沉着张脸进来的斐慊, 斐然非但没有不喜,看着还有点扬眉。
“各位仁兄, 我初到南陵, 有缘遇上灯节会, 现在我儿子也到了, 就不多留了。”
斐然朝门口的斐慊走去,平平无奇的背影里硬是让人从中看到了点他的雀跃。
包厢里的众人:……?
为什么有种大人答应带小孩出去玩的即视感???
看看斐慊, 再看看斐然,最后他们把目光投向了郑西华。
郑西华:“……”
他端起茶, 风轻云淡的饮了一口:“都说了, 是你们想多了。”
丢面子,没有的事。
“怎么样, 爹就说你会来, 儿子, 你零花钱没了。”
根本没摸到零花钱的斐慊:……
他听到斐然的话,脚下一顿,蓦地想起一件事来。
昨天不仅没止住斐然往外跑的心思,斐然回到家听到巷子里有人议论灯节会, 反而还十分挑衅的想要带他一起往外跑。
斐慊一口气回绝了不说, 晚上都差点没睡着。
他甚至都怀疑,斐然在侯府的姿态都是装出来的, 现在一离了侯府,他就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
甚至,他怀疑他都只是斐然趁机想离开侯府的一种借口,一种幌子。
父亲……
不存在的。
但是第二天听到斐然被人相邀出去的事,斐然的蠢又迅速占据了脑海,突的就把昨天的怀疑挤出去。
现在听到斐然提起这事,他瞬间想起昨天斐然和他打赌扣零花钱,他气极道‘狗都不去’的言论。
斐慊:“……”
“你骂我。”
“?”斐然不同意:“儿子,明明是你关心爹。”
斐慊蹙拧眉:“是你太蠢。”
斐然顿时一巴掌拍下去,“爹骂没骂你不知道,但是听到你骂爹了。”
斐慊脸色一僵,才注意到自己刚才都说了什么。
当面骂人,那个人还是他的父亲,简直可以称之为大逆不道。
像是看出了小崽子心底某种隐秘的不安,斐然伸手揽住人,拍拍他的头往灯火璀璨处走。
南陵的灯会节,十分热闹,一眼望去最美最亮的就是各种灯,有琉璃的,珠子的,羊皮的,无骨的,罗帛的,造型不一,但无一不明,映衬着街上来热闹的人群,火树银花。
两人走在明亮的灯火间,背影被照出昭昭的火光。
“爹以前可能是有点不聪明,但爹以后会聪明。”斐然拍了拍斐慊的肩:“相信爹。”
斐慊眼神侧了眼肩侧,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时没有出声。
“儿子,以前是爹不好,以后不会了。”斐然揉了揉他的头。
斐慊想扯出一个讥讽的笑,想说,你以为一两句话,我就会信吗。
如果天下如此。
也就没有衙门了。
斐慊不介意把人往最坏处想,他想去思考斐然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是不是背地里有人使了什么手段,是不是二房想通过斐然在他身上做点什么……
一切的一切,无一处不鬼魅。
但是,想要勾起嘲讽的嘴角,最终还是没有勾起,整个人宛若突然熄火黑下的灯,眼神沉沉,看不出心中所想。
就在他想掀开斐然的手时,就听身旁的人道:“儿子,到你出力的时候了。”
斐慊的脸几乎是被斐然捧着一百八十度的转角拐弯。
“一把刀,顺水漂,有眼睛,没眉毛。”
被挤压着脸斐慊:“……”
他阴测测盯斐然一眼。
“鱼。”斐慊撅着的嘴里吐出鱼的字眼,和他的形象几乎对上了。
老板看了斐然和斐慊一眼,笑意盎然道:“两位配合的真好,这算做两次。”
两次??
斐慊一时没明白过来。
直到瞥到一旁的人奇形怪状的表演,才算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猜对十次灯谜,可获花灯一盏。如果两人配合形象表演答对,只需要猜对五次,就可获花灯一盏。
斐慊脸黑的要滴墨,并拒不配合表演。
“我来,我来,这我行。”万铮海人未道,声音就先冲出来。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斐慊手指一绷。
虽然相处不多,但是足够他短短时间,了解万铮海那没脑子的嘴。
刚才他和斐然从酒楼出去,他还特意选了另一个小门,没想到……
“斐慊,我们找你找半天,你出去了也不和我们说一声,还以为你遇事了呢。” 万铮海走到近前不满道。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万铮海觉的自己可机灵着呢,丝毫没信掌柜带话,以前也不是没人这样陷害他。
硬是倒拉着时子行过来找人了。
大家都是京城来的,说不定同病相怜,是能够歃血为盟的伙伴。
到时候杀回京城,震碎京城那些煞笔。对于斐慊,不得不说,万铮海还是抱有期待的。
斐慊听见万铮海的话,嘴角抽了抽。
万铮海说完,也不需要人回答,他撸起袖子就兴奋的对斐然道:“我来,我来,我刚才就想玩,时子行不愿意,现在可——”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斐慊拿过一旁的面具,突的给盖他脸上,并随手将斐然面前的万铮海拉开:“安静。”
说完,他抬眸看向斐然,脸色有点臭:“下一个。”
被拉到一边的万铮海:“……”
他一把掀开脸上的面具,看向时子行:“子行,你说,斐慊他是不是瞧不起我?”
万铮海觉得他要放弃斐慊了。
好气。
竟然又瞧不起他。
一次是误会,两次是误会,第三次总不能还是误会吧。
时子行:“……有没有可能只是一个误会?”
时子行说的很委婉,没直接说万铮海没眼色。
万铮海看了眼斐慊被斐然举起来的手,以及他面无表情吐出的“蜘蛛”两字。
有点懂了。
“他不想我也这么丢人!”
时子行:“……对。”
万铮海又精神了,撸起袖子对时子行道:“子行,你去丢人,让我来说。”
时子行:……
这人就不应该盖面具,应该盖土。
“儿子,我们就是灯谜最强父子俩!”斐然拿着老板递过来的螃蟹灯,交给斐慊:“这盏灯是你的了。”
斐慊看了一眼螃蟹灯,八只爪子支楞着,是一只熟螃蟹灯,再火光的映衬下本就通体橘黄的灯更加橘黄。
想起刚才的丢人场面,他并不想要。
然而,他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斐然就已经将螃蟹灯塞到了他手里:“儿子,拿着灯,往那边走。”
斐然突然指向小摊身后的巷子。
相较于街上的明亮,就显得后面的巷子十分寂静黑沉。
斐慊并不想去。
他不知道斐然看见了什么阴私事,他并不想被卷入,更何况身边还跟着丝毫不像是聪明起来的斐然。
但是在斐然的话语下,在灯火明亮的街市里,他还是拎着灯走了进去。
黑暗的巷子,很快被橘黄色的螃蟹灯点亮,像是在地上铺了光,每一步都踏在光上。
里面一丝动静也无。
斐慊不免有点警惕,就在这时,快要到的巷子尽头,突然跳出来一只兔子,头顶上还带着灯带的发箍。
‘小花’。
斐慊愣住。
亮光下,还能看到兔子通体乌黑的颜色……
斐慊小时候曾经有一只兔子,通体雪白,是有一天斐然抱回来给他的。
他很喜欢。
但,不知道怎么,有一天兔子不见了,他找不到。
最后是在他床下发现的,死状扭曲。
从那以后所有人都背着他窃窃私语。
看着这只通体漆黑的兔子,斐慊并没有觉出高兴来。
他已经不喜欢兔子了。
黑色兔子看起来也不是多喜欢斐慊的样子,低头吃了一根胡萝卜,无视身边的动静。
“儿子,这是小花。”
斐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以后就是你弟弟了。”
“?”
斐慊:“……”
他没听错??
事实证明,斐然是认真的:“知道你不喜欢兔子,爹特意准备了这个认亲仪式,希望你们能相亲相爱,你看你作为大哥,你的灯都是比它大的,爹很偏心的。”
斐慊:“……”
他看看手里的螃蟹灯,再看看兔子头上的小灯箍。
难道不是因为它体型小??
‘小花'无动于衷,嘴里的胡萝卜还在咕噜咕噜,一看就是不吃完不挪窝的笨蛋。
斐慊盯着那只黑兔子,有点烦躁。
家里竟然又要多出一只蠢货。
就在这时,烟花炸响,霞光布满整个天空,染红了天际,街上所有人抬头,江边更是挤满了人,看璀璨绽放。
耳边还能听到斐然带着笑意的声音:“怎么样,好看吧。”
“这可是爹选的绝佳观赏点。”
“一家三口整整齐齐。”
【二更】
见鬼的一家三口。
斐慊一晚上都没睡好,梦里不是炸开的烟花,就是烟花下的话,还有只恼人的黑兔子。
早上起来斐慊躁郁的头发都四仰八叉。
一出门就撞上正喂兔子的斐然,更不顺眼了,低骂了句:“丑兔子。”
斐然转述:“小花,你哥骂你丑。”
小花也不知听没听懂,它对着咽不下去的残渣,吐了出来。
斐慊直接伸脚,语带威胁的触了触它的头:“老实点,不然烤兔子。”
小花从鞋面边歪出去,无视斐慊,头凑到一旁的菜叶上,继续咕噜咕噜。
斐慊:“……不知好歹的丑东西。”
斐然在旁边目睹了这一场兄弟闹剧,捂着额头道:“你们不要让爹为难,太偏心了不好。”
斐慊看他一眼:“……真应该给你请个大夫。”
就在一家三口快要吃饭的时候,斐征来了,他怀里抱着的正是一只兔子。
斐慊看向斐征怀里兔子,倏地不知想到什么,手里的筷子啪的一下放下了。
二房……
斐征没察觉到斐慊眼底的阴霾,拎着手里的灰兔子,还挺高兴:“侯府来信说,你喜欢兔子,刚好庄子上得了一只灰兔,十分独特,我就给你带来了,读书之余逗逗兔子,也算歇歇眼了。”
这句话斐征是对着斐然说的,因为信上说的是斐然喜欢兔子,没提斐慊。
当年那只兔子就是二房给斐然,斐然交给斐慊的。
信里这样说,其实没什么错。
斐征也没察觉到信中写斐然喜欢兔子,和没提斐慊喜欢兔子,这两者中有什么差别。
但只看着斐慊那阴沉沉的脸色,就知道他此刻的心情之差。
如果按照逻辑走,斐征带来的善意大概率会被辜负,说不定,两边的关系还能顺势闹的很僵,很快南陵各家里就能听到斐慊不好的名声。
像万家和时家那样。
这很水到渠成不是嘛?
但是二房应该不会想到,因为小花的先一步存在,斐慊并没有什么过激反应。
只是耷拉着脸。
不过转眼,他视线落在一旁小花滴溜溜转的眼珠子上,斐慊直接捏着耳朵给抱了起来:“这是小花。”
“以后,它就是你弟弟,小灰。”斐慊指着斐征怀里小灰道,还不忘骂小花一句:“你这个笨蛋记住了吗?”
要是斐然没带回来小花,斐慊指定让小灰从哪来哪去,但想到他们去书院后家里还有智障小花,再多一只智障好像也没什么。
抱着小灰的斐征:“……”
他看了看斐慊手里的黑兔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灰兔子。
说弟弟也没错,就是小灰这个名字?
再看看黑毛却叫小花的兔子……
斐征想说的话咽下去了。
也挺好。
算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了。
斐征也没察觉到那天早上斐慊的异样,还留下了个小厮照顾兔子。
等二房收到斐征回信,知道小花的时候,眉头就没松开过,不过还没等他搞清楚状况,京城就出了大事,这事还和斐慊不无关系。
南陵。
斐然给小灰也准备了个椅子,从斐征怀里接过小灰* ,宣布道:“以后我们就是一家四口了。”
对此,斐慊不表态,但临去书院前斐慊把兄弟俩的饭碗都给藏起来了。
小花小灰:“……”
书院里,看着斐慊微翘的嘴角,万铮海瞬间就想起他昨天转眼又被撂下来的事。
万铮海硬拉着时子行参加猜灯谜的活动后,好不容易赢了一盏灯,一转头斐慊就不见了。
只有后走的斐然给两人一人买了一份‘酥山’。
“酥山?” 斐慊别的没听进去,就听见了这个两个字,抬抬眼皮:“他还给你们买吃的了?”
说着,斐慊看两人眼神就有点不那么愉快了。
提到酥山,万铮海脑海顿时蹦到一件奇怪的事:“我和子行来南陵有也有一段时间了,没想到南陵也有酥山。”
‘酥山’是一道甜品,两人也就上面赏赐时,在家里见过。
没想到南陵也有。
万铮海和时子行还见过,斐慊却是第一次听这个名头。
从万铮海嘴里提取到的信息,让斐慊的眉头下意识拧住了。
他不惮于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
一个出现在京城里,甚至是皇宫内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南陵?
而且还是在他和斐然来南陵后才出现的,万铮海和时子行之前还没见过。
想起早上,斐征送来的小灰,里面就有二房拐弯抹角的手笔,这次会不会又和二房有关系?
他想干什么?
斐慊愈来愈沉的面色,就连一向迟钝的万铮海都察觉出来不对了,他顿时想起他和时子行被猝不及防败坏的名声的事。
觑了眼斐慊:“不会冲你来的吧?”
斐慊神色淡淡,睫毛落下一片阴翳:“那就让他有来无回。”
一处农家小院里,九皇子揩了一把鼻涕,破布烂衫的蹲在盆前使劲洗衣服,眼泪哗哗的想。
也不知道他的‘酥山’有没有用。
呜呜呜,快来人救他。
一道新品美食总是让人追捧的,南陵的‘酥山’确实火了,青山书院里都在议论。
一种像奶又不像奶的东西,淋在冰上,‘酥’在冰上形成山峦的造型,冷冻后,吃进嘴里,绵绵沙沙的口感,又带着凉气,简直是夏日解暑必备,每次一端上来就会被抢购一空。
最近还推出了新品,有果色的‘酥山’,颇受人追捧。
斐慊也去查过,结果发现,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一对吊稍眉长相颇为精明的夫妻在售卖,由于受欢迎,每次都是很快卖完,夫妻俩也没拉着人闲谈的意思,且听说是乡下本地人,并不是突然来南陵的。
这让斐慊一时也有点拿不准了。
万铮海凑出头来,嘴里含着一勺子‘酥山’,声音唔哝道:“夫妻俩口风紧着呢,什么都没打听出来。”
斐慊:“……”
他回头看向突然冒出来的人,有点沉默。
“你是跟屁虫吗?”
怎么每次都能跟来。
万铮海:“这次是碰巧,我来买‘酥山’,以前在府里,只能看着别人吃,现在我也能吃,当然要多吃点,别说,这东西还真不是虚有其表,你要不要尝尝?”
万铮海指了指身后:“我让人买了三份。”
斐慊看着他手里的‘酥山’不知想到什么,脸有点臭,“不吃。”
他才不稀罕。
回到家,斐慊的脸色依旧宛若‘谁欠他钱',一伸手就把小花和小灰吧唧的菜叶子给拽走了,小花凭借自己两个坚固的大门牙使劲扭脖子,都没抢回来。
最后气的,用屁股对准斐慊。
然而就这样还被斐慊一把握住了兔尾巴:“吃吃吃,你是猪吗?”
小花:“……”
小花夺过自己的兔尾巴,带着小灰走了,并刨了一爪子尘,扑在斐慊鞋上。
斐慊:“……”
书房的窗户里,冒出斐然的头,“儿子,你又欺负小花了,一点做哥哥的风度都没有。”
看见斐然从窗户上方斐然的脸,斐慊阴阳怪气:
“呵呵,谁有你有风度,看烟花还不忘给人买‘酥山’,就连小花都有胡萝卜,呵呵。”
最后两个呵呵自带一股强力的冷气,宛若阴天下冰。
斐然手里的毛笔转了个圈,身姿挺拔的看向斐慊:“爹确实玉树临风,这不可否认。”
斐慊鼻子里喷出一股气,不屑。
不过,斐然手里的笔一转,笑眯眯看向斐慊:“爹自己做的酥山,现在应该已经冻好了,你要不要尝尝?”
斐慊顿了下,冷声道:“我稀罕?”
第二天,斐慊将冰了一夜的‘酥山’带到了万铮海和时子行面前。
雪白的‘酥山’尖带着一点樱桃红,一路马车颠簸也没有破坏它丝毫,稳稳的还是之前的模样,下面还有一层厚厚的冰,四下冒着凉气,旁边点缀着绿色的薄荷叶,看起来十分高档。
万铮海诧异:“出新品了?”
时子行看着盛放‘酥山’的精致蓝色瓷盘,若有所思:“令尊研究出来的?”
斐慊嘴角微勾似是嫌弃道:
“也就一般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