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青龙右白虎, 黄色的墙壁上,大面积的刺青图案张狂飞舞,时不时中间还穿插几个如来佛的手掌印或者卐。
不大的小店里, 充斥着年代和新世纪的交错感,红的褪色的暖水壶立在墙根处,斐然一睁眼就看到了。
手臂隐隐作痛, 有人正拿针往里扎。
斐然这一动作,让正在往里扎的人一个手歪扎错了地方。
那人大惊:“哎呦!”
反应过来, 那人看向斐然:“兄弟, 你怎么醒了, 我这都扎错地方了, 这可不赖我啊。”
斐然透过墙上的镜子能清晰的看到自己手臂上的纹身。
肌肉遒扎的臂膀上是个没有纹好的老虎头,老虎勾起的嘴角歪向一边……像是传中的邪魅一笑。
斐然扭头看小哥。
他是怎么能睁着眼说出这样瞎话的。
这效果可不是他一动就能造成的。
原主熬了两个通宵打游戏, 吃了一盒泡面后直接来刺青店纹身,纹身师给了一针局部麻醉后, 原主刚开始还和纹身师聊了两句, 之后就睡着了。
然后……
一睡不醒。
不正规的麻醉加上原主本就熬的不堪重负的心脏,双重作用下……
斐然感受到心脏正在有力的跳动。
被斐然看着的刺青小哥, 额头逐渐冒汗。
斐然身形魁梧, 头发茬青短, 盯着人一动不动看时,感觉他一拳头下去能把人砸扁,很是社会。
小哥瞄了眼斐然手臂上邪魅一笑的老虎,摸了摸自己良心, 觉得也不能太耍赖。
小哥谄媚:“大哥, 你看着这样行不行?你左胳膊一会要纹的青龙,我也不收你钱, 免费。”
原主吃个泡面就赶过来,为的就是纹身店最后一天活动的买一赠一,如果按照小哥说的,左胳膊也免费,那这次就是彻底的免费了。
斐然凶狠的盯了小哥一眼:“就这?”
小哥有点后悔收下这个客人了,咽了咽口水道:“……您看呢?”
斐然:“再赔我点钱花花。”
小哥要哭了,这是勒索。
最后,小哥含泪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了过去。
看着斐然走出去,小哥强忍着笑再次含泪挥别。
“下次再……”小哥说不出口。
这人下次可别来了!
斐然拿着到手的十块钱,加上原本就有的二十块,打了辆出租车,去接小崽子。
斐淮继被人从房子里赶出来后,又被人从学校里送了出来。
与其说是送,其实是撵。
海城国际学校是海城出了名的贵族学校,在其他人还因自己一个月工资能有1000块而自豪时,海城国际学校一年的学费就要十几万,这个世界从不缺有钱人。
而现在,斐淮成了没钱人里的一员。
一群平常看不惯他的人,嬉笑着送他出来,实际上也不过是为了多看两眼他的笑话。
“斐淮一路走好啊。”
“要不要哥们先借你点垫吧垫吧?”
“有困难可以来我家当家教啊,包斐大学霸你一顿饭还是没问题的。”
众人说着互相对视一眼,又笑了起来。
像是他们说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将自己给逗笑了一样。
“瞧你说的,上学需要钱啊,当南下的打工仔说不定更赚啊。”
“你们谁要南下当打工仔?”忽的一个魁梧纹身的大汉出现在众人面前。
男人穿着黑色T恤,袖口往上撸着,个头很高,手臂肌肉结扎,肩膀雄厚,站在他们面前,像是一座从天而降的小塔。
几人眼前的光被遮的严严实实,抬头向上望,像是蚍蜉看到了树,撼不动,眼神里皆茫然和无措。
“小鸡仔都不一定能当,还想当打工仔。”
斐然声音自带雄厚气场,震感十足,吐出的话却扎碎了几个少年的心。
他们想要反驳,但是一抬头。
蚍蜉撼树是妄想。
害怕。
发抖。
瑟缩。
想哭。
妈妈,他们遇到了黑涩会。
有人腿脚发软,但依然撑着胆子道:“你、你是谁,我、我跟你说,这里可是黑涩——学、学校。”
一句话结巴就算了,还差点说岔气,毫无气势可言。
几人退挤到一块,像是小鸡仔般瑟瑟发抖。
斐然显示了下自己实在的肌肉,宛若吃了大力菠菜,“我?我来接我儿子。”
接、接儿子就接儿子,为什么还要秀肌肉,孩子已经快要哭了。
斐然雄壮的大臂一伸,一把揽过了不知道因为什么正在游神的斐淮:“他,我儿子,你的,知道?”
“不、不知道啊。”如果不是因为现在他已经高中了,是个大孩子了,而且还是在学校门口,就凭这颤抖的声线,他一定会是哭的最大声的那个。
没人说斐淮的爸爸这么可怕啊。
如果可以,眼泪想流成河。
如果时间能够倒回,他们想说一句对不起,冒犯了。
但现在。
几人看着斐淮黑涩会的爸爸,颤抖的将手伸进裤兜,摸出他们兜里所有的钱,双手捧上。
“爸、爸爸、都在这。”
当看到斐然带着斐淮扬长而去的时候,几人手捧着钱差点瘫软在地。
斐淮为什么不说他有个这么可怕的爸爸,要是说了,再借给他们十个胆也离他远远的。
呜呜呜,太可怕了。
关键是,斐淮自己都不知道他有这么一个爸爸。
出租车里。
斐淮看向斐然,“你是我妈的男朋友。”
斐淮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但很快,仔细一思索就想明白了。
斐然应该是他妈的老公之一,只有那样,才有资格称他爸。
当年许许多多人都想当他爸,许许多多人都想要讨好他,当他唯一的父亲。
他妈的爱很广博,她可以给每一任男朋友身份,但却不能给他们唯一。
这让不少人短暂当过他爸,又很快被他妈甩了的人,都尝试曲线救国,以求讨好他去得到他妈的唯一。
不过,那些人想错了。
他在他妈哪里都不是唯一,如果生儿子不费事,他妈应该会像对待男朋友那样有一堆广博的儿子。
斐淮看着斐然道:“我妈得病死了,我家破产了。”
所以,别来找我,你得不到你想要的。
他什么都没有了。
“我知道,你母亲忌日我还去送过花。”斐然回忆了一下:“那把白色的小雏菊。”
原身路边采的。
提起白色的小雏菊,斐淮脑海里瞬间浮现。
倒不是特意去记。
而是因为那把小雏菊很是潦草,像是从河边的野地里随手薅的,没有纸包只用麻绳捆着中间还串杂着不同的杂草,在一堆精致的花束中尤为突出。
他妈的博爱不仅体现在换老公上,也体现在做生意上,投资的生意太多,导致投资链断裂,还没来得及感受到将姥姥家业败光的痛苦,就先感受到了生病的痛苦。
破产清算后,剩下的钱都拿去治病了,该抵押的都抵押了出去,虽然没治好,但走的时候她还算开心。
觉得她这一辈子没白活。
她的博爱也确实换来了许多人在她死后给她送花,真心或假意不知,但面上送来的鲜花都很优质,就衬的那束麻绳粗草的杂乱鲜花十分显眼。
斐淮看向窗外,表情平静:“我手里没有私产。”
在他身上,他谋求不到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家里破产,那些以前一直想争当他父亲的人就作鸟兽散,母亲病亡后,也不是没有他妈其他的男朋友觉得他手里可能还利可图想要拉拢他。
直到他被从房子里赶出来,眼看着他连住处都没有,才明白在他这是真的图谋不到什么,才骂骂咧咧的走了。
他没想到还有斐然这一个落网之鱼。
斐淮看向斐然那魁梧高大的身板,说实话,他妈这个男朋友他是第一次见。
“你妈让我关照你。”
斐然粗狂的声音响起,倒不是他想故意粗狂,而是他的嗓音就是粗狂的,反正和和风细雨不沾边。
斐淮知道这件事。
他妈临走前说了,她给她每一个前任都去了信,如果他有困难或许他可以去求助他们。
有的时候,他的母亲真的是一个很天真的母亲。
对于斐然的话,斐淮神色淡淡:“你要养我?”
这世上就是有些人不到黄河不死心。
他还有一年才满十八,这一年的时间依然有人想赌一下的他监护人。
比如眼前这个……
斐淮想了一下如何称呼他。
——一个不像好人的黑涩会。
然而出乎意料的斐然否定了。
“我养不起你。”斐然掏出兜里剩下的一块四,“在纹身店勒索——赔付的十块钱加上我自己的二十,打车后只剩下这些。”
斐淮一直平静的神色,看着斐然手里摊开的一块四表情终于出现了龟裂。
如果他没听错,他刚才还听到了勒索——
原身确实没钱了,所以收到斐淮母亲的来信时,原身不是没想过报答,但是他觉的斐淮家以前那么有钱,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也会比兜里只有丁点钱的他过的好点。
再加上原身觉得,斐淮的母亲有那么多前任,应该也有能帮忙照顾的,不差他这个穷逼,所以就自我安慰式的放下了。
但他不知道是。
没有。
没有一个人。
斐淮也没过满他的十八岁,死于车祸。
当年原身嫁给斐淮母亲其实自荐上门的,原身母亲需要钱治病,刚好空窗期的斐淮母亲也不介意。
对每一个现任,斐淮母亲都很大方,算是在原身走投无路时捞了一把,原身也曾说过要好好报答。
但渐渐时过境迁,这种报答的念头也就淡了。
原身出事后,原身母亲不知怎么知道了斐淮的事,本想把斐淮接回去跟自己住。
但因处理原身的身后事疲累过渡,倒在了半路上,没起来。
原身做人虽然有今天没明天,但在母亲的事上,也算个孝子。
靠着斐淮母亲,原身其实还攒下了个网吧,只是因为原身有今天没明天的精神状态,每个月月底的账母亲都会拿走百分之九九。
现在离月底还有十五天,手里剩下一块四,还要活十五天,现在还多了个小崽子。
斐然看了斐淮一眼:“你还有几块。”
斐淮:……
斐淮差点裂开。
然而——
不等斐淮说话。
前头一直竖耳朵听音的司机,别的没听懂,钱的事他是听懂了。
透过出租车里后视镜,司机师傅数了又数,确定自己没看错。
真的是一块四!
于是——
斐然和斐淮站在路边,远望汽车后的尾气,扬起一脸尘土。
他们。
被司机师傅撵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