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全神贯注。

哪怕心里做不到， 动作也一定要跟上。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心脏高高悬起， 没有着落。

仿佛房间里有一只鬼， 你知道它在， 但你不能看它， 只能想象它会出现在你的身后， 耳边，眼前……

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爬满全身，一条努力忽视这种感觉， 试图让自己沉浸到瑜伽里。

“睁眼……”

到了能睁眼的时候， 心里压力再次呈指数倍数增长。

适应了看不见的环境，心情恐惧的情况下反而会更畏惧睁眼。

他的房间看起来像在四五楼的样子， 客厅外的窗户是悬空的， 就算窗帘没有拉好，没有人能够站在窗外窥视，家里也不会有别人，这一点找规则的时候已经确认过了。

一条用尽全力撑开眼皮， 对上电视里瑜伽老师温柔的笑眼。

“做得很好， 现在你的身体已经放松下来了吧……”

一条浑身肌肉更加紧绷，耳朵微动。

“让我们开始下一个动作，缓缓转动你的脖颈……”

机会！

借着绕颈的动作， 视线在房间里的每个角落扫过， 再次确认窗帘全都拉好了， 没有一丝缝隙。

房间里除了他自己，也没有其他生物。

再次证实这两点后，他非但没有感觉到安全， 心头更是有一百只小鹿在撞，带着把胸腔撞破的架势。

没有人，又有被注视的感觉，结合前面两棒的体验，最大的可能是，他的这个房间，被人监视了。

监视他的人想干什么，什么时候安装的摄像头，又装在哪里，自己的一举一动是不是都被对方看在眼里，针对的只是身份本身，还是包括玩家身份……

他一心二用，艰难地熬到闹钟再一次响起，视频里的老师说再见。

没有大汗淋漓，却浑身粘腻。

——全神贯注照着电视跟练一小时后才去洗澡。

该去洗澡了。

进入卫生间，卫生间还是之前进来过的样子，但那种如影随形的被窥视感，并没有随着客厅到卫生间位置的变化就消失。

要在这种情况下洗澡吗？

一条有些拿不准。

规则2提到浴室下水口容易堵塞，就代表它一定已经堵塞，这个结果会因为自己洗澡以积水的形式呈现出来。

如果自己规避洗澡带来的这个结果，能够规避掉后面两条规则，但也会错失后续剧情带来的线索。

权衡一番，他想到二号，二号接受了物业的帮助当时也没有产生严重后果。

还是上吧。

这么想着，他脱了衣服，赤条条站在花洒下开始冲洗。

管他谁在看，反正大澡堂里搓澡，大爷连蛋皮都扒开看过了。

随着水流不断沿着身体滑下，底下的积水渐渐没过脚背，事态开始如预料中一样发展。

备忘录里。

——#三号也消失一个多小时了

——@我眼睛都看累了，外边还是啥都没有啊，人影也没有，线索到底在哪儿啊

——#别急，要有耐心

——@果然就是要说出来才会有效，这就看到人了

——@有个女的拿着什么东西朝角落里去了，特征丸子头，白色大衣，脚上穿的是黑色靴子

——￥听起来和三号之前看到的女二有点不一样

——#未必，或许只是换了一身衣服，全部都看不清楚脸吗

——@看不清

——￥话说回来，二号你观察我的时候没有发现什么人吗

——#其实我也不太确定，因为当时我全部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你身上，除你之外我看到的其他人就是和你打招呼的物业了，如果有人在你跟物业打招呼后离开公寓楼但又没有从大门出去，我很可能就漏过了

——#抱歉

——￥我跟你们说过没有，在我跑步的时候有人对我说过话，就跟画外音一样那种

——1提过

——￥我现在仔细想想，那声音好像是女声

——@按照逻辑也应该是女声，毕竟男的可不在乎

——#站在男性角度，我们只会默默看，不会这么提醒

——￥行了行了，知道你们男的猥琐了，是不是还要拍照片发兄弟群里

——1如果给那道声音冠上性别，把她当做女性，那么这道声音的主人，应该也被这样凝视过

——1再大胆一点，有没有可能你就代表了她

——￥从这个角度分析的话，那就是正主还以某种形式存在着……

——#发不发群里看个人

素质，我有一个问题，按照1的分析，我拿快递的时候，被我代表的正主为什么没有出现和我沟通

——1不知道，或者是我想多了，或许是场景不同

——@来人了，来人了，我看到了一个物业，物业穿红马甲对吧

——￥对

——@他往公寓楼这边走了

与此同时，一条裹了浴袍，湿哒哒地从已经水漫金山的卫生间走出来。

打开手机还是一样，只有一个备忘录能够点开，电话短信之类的都打不开。

也就是说，根本不可以找外面的师傅来通下水口，只能求助物业。

一条套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穿上外套匆匆下楼。

有二号的情报在，找物业办公室不费吹灰之力。

办公室里四个工位，没有物业经理，四个工位上坐了两个人，一男一女，两人谁都没有看他，机械地处理着自己的工作，直到他出声搭话。

“不好意思，请问下水道堵了应该找谁处理？我的卫生间堵住了，现在都用不了。”

那两个员工齐齐抬头，露出两张没有血色的脸，相互对视一眼。

声音和表情一样没有起伏。

“我很忙，你去看看。”

“你去看看，我更忙。”

“我比你忙，你去看。”

“明明我忙，你去看。”

他们还在争执，一人一句有来有往，一条已经知道，能通下水道的人不在这两人之间了。

他不打算再浪费时间，决定去其他办公室看看。

刚走出门，迎面撞上一个年轻的物业。

对方率先露出笑容，道：“怎么头发都不擦干，现在天气还有点冷的。”

一条下意识把他和二号规则里的热心物业对上了，顺便也想起了二号说他不清白的眼神，立即拉开距离，客气道：“浴室下水口堵住了，现在水还满着，我想找人过去看看。”

“下水口堵了？那不是小事儿，你等我一下，我拿点工具跟你上去看看。”

年轻物业很是雷厉风行，一条还没答应，他就已经收拾了工具，走在一条前面了。

一条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跟在对方后面一起上楼。

在电梯上，两人前后站着，物业没有主动搭话的意思。

似乎比跟二号在一起的时候，有距离感一些。

但，二号正好遇到热心物业解决快递拿不走的问题，他也正好遇到热心物业能帮忙疏通下水道。

太过巧合了。

“真是不好意思，我刚过去找人的时候，你不在办公室里，肯定很忙吧，还得抽出时间来解决我这个小问题，不会耽误你什么事儿吧？”

他不动声色试探，物业态度自然。

“你这个事儿虽然不大，但比较急嘛，而且也不会耽误我什么事情，刚好门卫那边的事我处理完了，只是少休息几分钟时间而已。”

说到这里，他回头，对一条笑了下，露出雪白的牙齿。

“本来这也是我的工作啊，你不用这么客气。”

一番话滴水不漏，即便一条存心找茬，也不能说他的回答有什么问题。

也是目前样本数据太少，二号和他都是受助者，一号又只是和对方打了个招呼，也不能太武断的认定物业就有问题。

回到家中，水还是一点没下去，不过大概是有其他人一起的缘故，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也消失了。

物业干活很利索，动手就是掏。

一条在旁边看着，寸步不离。

规则3——请注意，无论谁进你的房间，你最好都陪在旁边，寸步不离。

“诶，我忘记带夹子了，你家有没有夹子？拿一个过来。”

物业捅着捅着，忽然抬头道。

一条早有准备，只问：“什么夹子，好像没有。”

“那筷子，筷子也行。”

一条仍旧从容：“筷子有，不过说到筷子，我厨房的下水管下水也有点慢，要不你跟我一起过去，先把那里解决了？”

物业停下动作看他一眼，很爽快。

“也行。”

两人一起往小小的厨房走，一条抽了双筷子，物业则对着洗碗池下水口捅咕两下。

“没毛病啊。”

一条：“那可能是冲下去了，要不要拆开看看？”

“不用，能冲下去就没堵住，还是先把卫生间解决了吧。”

两人又一起回到卫生间，一条继续盯着物业。

物业的小工具在下水口用力提了提，而后水口出现小小漩涡，开始下水了。

再然后，一条眼睁睁看着他从下水口里掏出一大团盘结的头发！

这是长发！

物业用筷子夹起长发放进马桶旁边的垃圾桶里，絮叨。

“哎，长头发和短头发不一样，长头发肯定不能让它往下漏，特别容易堵住的，你得多注意才行，这头发掉的也太多了……”

一条脑海中闪过各种各样的想法，通用规则一又跳出来。

——请注意，隐私非常重要，不要让其他人进入你的房间。

房间里有秘密，至少有一间房有秘密。

瑜伽垫，长发。

这间房的主人真的是他吗？

可除了这两样，其他东西明明都是他个人的风格！

“好了，下次多注意啊，短发随便冲冲问题都不大，长发肯定要用那种网状地漏，不能让它落到下水管道里的。”

物业功成身退，准备走人，一条从震惊中抽离出来，叫住他。

“稍等一下，能不能麻烦你，帮忙检查一下线路之类，看看有没有什么安全隐患。”

他没忘记，这间房里可能还有摄像头。

现在事情比想象中复杂多了，摄像头也不知道拍到了什么，或者能拍到什么，最好还是先把东西找出来。

最有可能安装摄像头的地方，应该就是各类不会搬动的电器和插口了。

独自找寻后果不明，不如趁着物业还在的时候，检查一下，同时也排除下摄像头会不会与对方有关。

“行。”物业还是爽快答应，没有一丝犹豫。

这么坦荡，和他没有关系？规则里提到外面的师傅，是之前找外面的人修理时，外来者带进来的？

物业检查完空调和几个插排接口后，接到了电话。

“问题应该不大，我这会儿有事得先走。”物业跟他告辞，“你要是不放心，下次有时间我再来一趟。”

说完风风火火离开。

一条看一眼自己手机上的时间，马上五点了，并且时间流速已经出现了异常。

再抬头看窗外，天竟然又黑了。

他也顾不上找摄像头了，直奔卧室。

备忘录。

——#三号怎么这么久没出现，我和一号都是一个半小时左右，他都要两个小时了

——￥不会死了吧

——@我看不见外面了，最终总结就是一个物业从门口进公寓，一个白色大衣女的拿着东西去西南角干了什么，二十分钟后又回公寓了

——1如果一直不出现，十一点后可以去他房间里看看

——那他肯定会出现了o

——F我结束了

——哦o@1

——￥……

——@emmmmm

锦冠也沉默了。

她这么说有催人出来的成分，但穆应哦的真是时候。

嘲讽点数拉满。

——F我先放规则，经历十一点见面我快速口述

——#人没事就好

——二号好人o

——￥……

——@……

——#……

他是打定主意要让这场子停留在F最尴尬的时候了。

锦冠盯着大家的省略号和那两句阴阳怪气的话看了半分钟，忽地弯起唇角。

真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