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幸福许家园(11)
穆应单手扶着锦冠的脖子帮她稳住重心, 不至于一头砸在地面上,微笑看向四周。
“发什么愣呢,扶住她啊。”
王徽木愣愣地走过来, 一直到穆应松手, 锦冠的身体朝她靠过来, 才回过神。
“这、这是怎么回事?”
半死不活的人回来, 先宰掉一个……这也太超出范围了!
“不明显吗?”穆应第一时间剥了手套扔到一边, 抽空道,“他是脏东西呗。”
脏东西。
无不足:“他是伥鬼?!”
李灵一挪动身体,离麻药的尸体远了几分, 吞吞口水道:“可他不是一直都跟大家在一起吗?”
戴先生冲向卫生间, 又冲回来。
“被他骗了!”他咬牙切齿,一脸后怕, “说什么肚子痛, 恐怕是从卫生间溜出去了,卫生间那窗户旁边就是下水管道!”
“怪不得,李灵一回来报信的时候,我去卫生间喊他, 他没回话, 这是压根没在里面!”
他说完,王徽和李灵一也后怕起来。
无不足等人离开后没多久,麻药从卫生间里出来, 只回了房间一下, 之后就一直和她们在一起!
眼看着其他人把麻药伥鬼的身份坐实, 无不足眉头皱得更深。
“确定是他吗,如果麻药被小锦看到脸确认的身份,在李灵一还活着的情况下, 他怎么敢回来?”
“也有可能是昨天死不见尸的那个玩家,如果弄错了……”
穆应:“检查一下尸体不就知道了,刚刚他只挨了两下,一下在肩膀一下在喉咙,只要他身上还有别的伤,就跑不了。”
王徽抱着锦冠也对无不足道:“当着你的面,她不会弄错的,就算麻药身上没有伤也说明不了什么,李灵一说凶手一出现就砸破了小锦的头,她未必能够反击到。”
穆应笑了一声,垂眸,目光落在锦冠额头伤口发白的皮肉上。
“那你可真不了解她,她没那么能吃亏。”
“搜吧。”
无不足上前,仔细检查起来,很快发现其腹部草草包扎着的伤口。
“是刀伤,刀口比较小,也不深,很新鲜……真的是他。”
无不足闭眼,身心俱疲。
王徽松了口气,道:“怪不得,他脸色那么白,原来也是失血过多了……帮个忙,我一个人弄不动她。”
昏迷的人重量是实的,再加上锦冠看着瘦,身上都是长年累月干下水道和打沙袋锻炼出来的肌肉,又比王徽高了半个头,即便后者练过,也弄不动她。
穆应断然拒绝。
“臭水井里出来的泥娃娃,别来沾边。”
王徽:“……”
无不足深吸一口气,起身,和王徽一起把人弄进房间。
雨下到午后才停,居民楼里又热闹起来。
王徽自己去试了试,发现不下雨的时候确实无法靠近那口井,时时刻刻被人盯着,才打道回府。
锦冠决策的正确性再次被证明,无不足什么也没说,抓了把头发。
若是他当时不那么保守而是跟着去,又看住留下来的玩家让她没有后顾之忧,都不会变成这样的局面……
锦冠昏迷,其他人也没闲着,先处理了麻药的尸体,又出门转悠去了。
一直到天黑没再出什么意外,锦冠一直没醒,他们也只能等,等井里的线索。
半夜,李灵一本就因为身上的伤睡不踏实,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几声抽泣,起初还以为在做梦,直到听到更为清晰的呓语,猛然睁开眼睛坐起来。
灯一直都开着,醒过来就确认了声音来源。
竟然是身边的小锦。
“痛……好痛……”
“呜呜……别打……别打我……”
小锦嘴唇干裂,脸色通红,李灵一摸了摸她的额头,热到烫手。
“也别打姐姐……别打……痛……”
“好痛……”
她声音细弱,小猫似的叫着,其实很轻,只是李灵一和她挨着躺,才被吵醒。
怕压到两个伤员,选择在地上打地铺的王徽就还睡着,没被影响。
李灵一尝试将人唤醒:“小锦,要不要起来喝点水?”
推第一下的时候没醒,第二下才见眼皮颤动,只是那双眼睛睁开后,没有恢复平常的清醒和从容,而是
反应极大地缩了起来,像是受到什么巨大的惊吓,抱住头缩到床角。
“别打!别打我!别打我们呜呜呜——”
这一动静吓了李灵一一跳,也把王徽吵醒了。
“怎么了,怎么了?!”
王徽从地上爬起来看到这一幕,懵了懵,也开始尝试安抚,但无论是她还是李灵一都靠近不了,最后不得不拉开距离。
“你别怕,我们不靠近,我们是队友,你还记得吗,是队友……”
蜷缩起来的女孩抱着头,将身体缩得更小。
“别打!痛!好痛!别打呜呜呜——”
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无不足和戴先生被吵醒,来看情况。
身为这个房间里唯一身体健全的人,王徽把门打开,迎着目光忍痛道:“不知道怎么回事,醒了,一开始说别打,后面一直哭。”
床上的女孩缩成一团,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小声抽泣。
他走到床边,想要再靠近一点,床上的人又开始发抖,李灵一也拦了他一下。
“别靠近了,她现在状态不对劲,人也烧着,可能还不太清醒。”
后面戴先生开口:“吓坏了,还是烧傻了?”
王徽:“你积点口德行吗?”
戴先生:“美女,现在不是我积口德就能解决问题的事,如果吓到了缓缓就行,烧傻了那就完了,谁知道她在井里找到了什么线索,后边我们要怎么进行?”
他说得很现实,其他人无法反驳。
“那个,这种时候,应该找个医生来看吧……”李灵一想起截止目前没有现身的某个玩家,“ID是医生,现实生活中的职业,也可能是医生吧?”
无不足转身走了出去,笃笃笃敲对面房间门。
半分钟后,穆应来开了门,脸上挂霜。
“你最好有事。”
无不足看他睡得头发凌乱,身上竟然穿了睡衣,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睡得着的,这么大动静也不醒,疲惫地捏捏眉心,把事情说了。
“吓到了?”穆应嗤笑,“你失忆了吧,那两下她那么利落,你没看见?烧傻了倒不是没有可能。”
直到他自己进入房间,看清那人此刻的样子,也蹙了蹙眉。
不会真烧傻了吧?
“恶之花?”
他和床保持接触不到的安全距离,俯身开口。
“黑心肝倒爷?”
“坏蛋?”
团在一起的人动了,缓慢抬头。
众人屏住呼吸。
当布满泪痕的脸出现在穆应眼前时,他不适地又皱了下眉。
“怪难看的。”
话音未落,那双已经红肿的眼睛,又滑下来两行眼泪。
“呜呜……”
穆应:“……”
“是傻了。”
“没救了,放弃吧。”
他抬腿就要走人,被无不足拦住。
“我倒觉得,她比刚才好一些,你是第一个被她正眼看过的……可能跟你之前就和她认识有关,不然我们先出去,你安抚她一下?”
语气是询问的,但没等到穆应拒绝,所有人包括李灵一,都一瘸一拐出去了。
房门关上,只剩两个人,一个站在床尾,一个坐在床头。
穆应仔细打量埋头哭的女孩。
太有问题了。
要不是这家伙杀人后就昏迷被安置在这个房间里,还有人轮流守着,他真要怀疑是不是被掉包了。
如果是正常的锦冠,不需要他安抚。
如果脑子真出问题,也不是安抚能解决的。
穆应看了一会儿她的脑袋,开门出去,在众人张口欲言时套了双手套,又回到房间里。
“抬头,我看看。”
哭泣中的人下意识抬起头。
穆应一手托住她后脑,另一只手扣住头顶,将其脸部抬高观察额头伤口。
脑部伤情复杂,没有仪器很难正确判断伤情,只从这家伙的伤口分析,那颗石头带来的着力部位伤口只是看着吓人,更多是因为石子本身棱角锋利,再加上泡水,放大了创面。
但对冲部位是否产生脑损伤,软脑膜有无出血撕裂,深部白质是否受累又或者形成血肿,就难以判断了。
“头晕吗?”
“头部疼痛是皮外痛还是脑子里面哪里痛?”
“想不想吐?”
手中的脑袋又抽泣了一声,本能摇头。
“看你也不像。”穆应松开她,“只知道脑损伤能让人产生意识障碍,没听说能让人从豺狼变成兔子。”
“痛……”
“那很正常了,忍着。”
穆应耐心告罄,摘下手套准备离开。
没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怯怯的声音。
“你能不能不要走,我害怕……”
穆应脚步停住。
回头,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傻子。
“能说话了?所以你是睡醒了,还是睡懵了?”
变了一个人似的锦冠让他觉得烦躁。
明明上午从井底捞出来人都快没气了也一声没吭一滴眼泪没流,昏迷了再起来就什么都变了。
好像那个锦冠消失了,现在在这里的是另一个人。
游星确实是醒了。
经过一轮折腾后,再见到医生这位熟悉的,可以信任的人后,勉强从濒死的惊惧中挣扎起来了。
自从进入安全区后,她还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噩梦。
先前姐姐拿下的奖励,都变成了砒霜。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姐姐又开始受伤,又开始过那种痛苦的,不知道下一秒能不能活着,一直提心吊胆的生活。
“不要……”游星闭眼,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淌,“不想再当玩家了……”
她想回F区的下水道里。
没有哟哟,没有慧姐,没有钱,一个人一直收拾垃圾,通水道也没有关系。
只要平平淡淡,一直和姐姐一起,好好地生活下去就好了。
只要这样就好了。
“哈?”穆应听着这种孩子气的话,差点笑了,“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
声音忽然顿住。
孩子气的话。
似曾相识。
——真是不可爱啊,这种性格,现实生活中也没人爱搭理你吧?
——才不是!
数月前的记忆复苏。
“你有妹妹,是吗?”穆应冷不防转换话题。
游星:“我没有妹妹只有姐……”
她看着穆应倏然犀利的眼神,紧紧闭上嘴巴。
穆应呵了一声,笑了。
所以真成另一个人了。
同一个人,又不同一个。
作为医生,精神病患者他有接触过,可惜他是外科的,对精神科和神经内科这类科系了解不深,只能粗略判断锦冠这种分姐妹的情况应该属于解离性身份识别障碍而不是更为普遍的精神分裂。
解离性身份识别障碍,非常戏剧性的精神类疾病,一个身体里拥有多个完整独立人格……
原来她身上,真的背着两条命……或者更多?
怪不得时常看起来是个疯子,却又在不合时宜的地方保守而惜命。
愚公门前的山是太行王屋。
而她面前的,是疯狂与克制。
那么……谁才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
穆应觉得自己可能也要得精神病了。
竟然会思考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问题。
要做学术,也应该研究这两个人格是怎么互
称姐妹,又是怎么接受彼此,如何诞生怎么治疗才对。
不对,他一个外科的,做什么精神病学术研究。
“你叫什么名字?”
游星抿唇,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你知道的,我叫锦冠。”
穆应双手抱臂,垂眸看她,冷笑:“你叫锦冠,那你姐姐叫什么?”
游星双手用力,抓皱衣服。
“不、不告诉你,你又不认识她……”
也不算真没有一点心眼。
穆应挑眉,“你不是害怕吗,让你姐姐出来说话。”
游星又闭上眼睛,心脏跳到快要从胸口跑出来。
被发现了,她搞砸了。
她擦了一把眼泪,鼓起勇气抬头。
“其、其实,我都是骗你的,装的,被我骗到了吧,我根本一点都不害怕,你们……都被我骗了。”
穆应:“……”
面相都变了,妹妹。
不过算了。
“你刚说你害怕,让我留下,为什么怕他们不怕我?”
看来姐姐背地里对他评价很高啊。
穆应无意识勾唇。
“都……说了是骗你们的。”游星竭力挽回。
“你想清楚,无论如何你都已经暴露了,不如诚实点,有什么比安全更重要?”
游星又抿紧了嘴唇。
她没有对付过像这个医生这样的人,无论自己说什么,他都不信。
但不得不说,他说的有道理。
在这些玩家里,还有人有问题。
她不知道是谁,又受着伤,其他人她不敢相信,只有这个医生,一起经历过好几场游戏,是确定不想要自己的命的。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的人,但你……是很好的,你给了……”她顿了顿,心一横道,“给了姐姐门票,没有要钱,如果,如果你是坏人,你不会给的。”
还不算太笨,会识时务。
穆应:“你姐姐是这么说的?”
游星摇头,“不是,是我自己这么想的。”
穆应:“那也是她这么告诉你的吧?”
游星:“……”
是她自己看到的啊。
姐姐一个字都没有提过医生的。
“事已至此,不如将错就错,后面的事情交给你姐姐来收尾。”穆应又道,“还是说,她现在出不来?”
游星垂眸:“她睡着了。”
但凡姐姐能醒过来,她都不会让自己在这种危险的环境里出现的。
“所、所以,我要在姐姐睡着的时候,守护好自己和她,但……”游星深吸一口气,“我没有姐姐那么聪明,性格也,很懦弱,会吃亏,才想和你在一起。”
“然后?”
游星小心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你、你自己不是也说,不如将错就错,就交给姐姐收尾,等姐姐醒了,你再……找她收尾……”
她不会谈条件,会吃亏,还是让姐姐自己来比较好。
该说不说,不愧是一具身体里长出来的,顺竿爬的德行倒是差不多。
“那她什么时候能出来?”
游星也不知道。
“可、可能要再休息一会儿,挨打很痛的,冻得也很痛。”
穆应沉默。
片刻后才又开口。
“井底的线索,你知道是什么吗?”
游星也很谨慎:“我、我知道,但我告诉你,你会不会就……不管我了?”
“做的很好,保守住这个信息,就没有人会动你。”
穆应告诫她:“还有,如果明天早上起来还是你,你最好别跟人说话,对视都不要有,如果不得不说,别结巴。”
游星赶紧点头。
“谢谢,谢谢你。”
“真要谢我,少拿这种表情对着我。”穆应蹙眉,“怪恶心人的。”
明明是同一张脸,却天差地别。
游星:“……哦。”
“你放心睡吧,好、好、休、息。”
穆应加重那四个字,又道:“如果出现头晕,想吐,或者脑子里疼痛的症状,让人来找我……记得告诉你姐姐,今晚的事我记账了。”
游星再次点头。
穆应没再看她,开门出去。
他们在里面说话的声音很轻,外面的人什么都没听到,好不容易等门打开,赶紧凑上来。
“怎么样了?”
“脑子没毛病吧?”
穆应抬手,示意人群分开。
众人往边上挪了挪,和他拉开一点距离。
“没什么大问题,应激了,需要时间缓缓,现在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
戴先生不满意这个答案,追问:“那井底的线索呢?”
“她是应激不是失忆。”穆应皮笑肉不笑,“等明天醒了,自然会讲。”
被堵回去,戴先生直接回了房间。
王徽扶着李灵一回到房间,放松下来的游星又睡着了。
只是梦中也紧紧蹙着眉,睡不安稳,不时呓语。
“痛……”
“忍*……”
“我多痛一点,姐姐少%@#¥……”
有时候含糊,有时候清晰。
王徽扫一眼她的脸就收回视线,和背对着自己的李灵一道:“这么看她还挺小的,白天看起来就很成熟。”
“气场问题吧。”李灵一小心翼翼躺下,又道:“别看她了,你们那规则不是很痛吗?”
“嗯。”
王徽也翻个身,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