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滚滚, 怨女痴男,有人肌肤相亲,彼此却远在天边。有人破镜分钗,对方只近在咫尺。
同一轮皓月底下, 秦府里, 书房内,秦如松一笔又一笔, 将心中深深牵挂之人, 绘之于纸上, 聊寄相思。
她的一颦一笑, 一嗔一喜, 随着她离去的日子渐远,不见半分模糊,反而愈发清晰。
清醒时, 在他的回忆里周而复始。睡着后,在他的梦里连绵不绝, 折磨得他快要发疯。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将她一个活生生的人, 存在过的痕迹消抹得一干二净?能教那些视财如命的庸碌之人,齐齐缄默?
秦如松虽然还未查明一切, 可他心里已然清楚,那个人, 绝非等闲之辈。
他并不惧。
他怕的是, 她等不到他......
心中带着万千愁绪, 随着笔尖流淌,最终好似佳人眉眼都染了三二分愁绪。
可她依旧是动人的,即便纸上现不出她一半的鲜妍, 亦牵动他整副心神,教他再难挪开眼。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她带着愁绪的眉眼。
他长叹一声:“你在哪里?”
最终,秦如松熬不过连日奔波的困倦,掌心犹抚着画中人鬓发,人已回至梦中,与她再度相聚。
次日,晨光熹微。
“三爷!您便是不体谅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多为咱们四爷着想着想罢!”
阿财一路拦着自顾自上门而来的陈昊,从大门直拦至书房,却徒劳。
这位是个最放荡不羁、目无礼法的主儿,兴起来,闯秦家跟逛他家后花园一般无二。
“秦四哥~”
“四哥呐~”
“你三弟来给您上门赔罪来啦~”
“三爷,您低声些!小的给您磕头了!”阿财急得都快要哭了:“我们爷都好几天没睡个囫囵觉了,您且让他多睡会儿罢!”
“去去去!”陈昊一把挥开挡路的阿财:“我这是帮你们爷呢!再碍手碍脚的,小心你三爷我抽你......”
说着,一脚将书房门踢将开来。尔后,大摇大摆地晃至书案旁。
伏案而憩的男人,被这不小的动静惊醒,认得好友咋咋呼呼的声音,又在半梦半醒间,没丝毫防备,缓缓起身。
却不料——
“哎哟!”陈昊一把将桌上被压得有些微皱的画儿,揭将起来,谑笑道:
“我就说嘛,我四哥是个顶天立地响当当的男子汉,不过是丢了个媳妇儿,哪至于就要死要活的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跑了一个,再换一个便是......”
秦如松睡意全消,冷声道:“放下。”
陈昊见秦如松宝贝这画儿宝贝得紧,也没和对方打擂台,依言将画儿物归原主后,玩味地朝秦如松觑来:
“四哥,这便是你的不对了。自古一句老话,叫:朋友妻,不可欺。秦四哥你就是再寂寞难耐,也不能觊觎兄弟的女人呐。何况那可是卫二,别说是他的人,便是他的东西,就是不要了,你何曾见过他弃之与人共享的?”
秦如松当场僵死在地,好半晌,他才难以置信地一字一字咬出一句:
“你,说......什么?”
陈昊看着满眼通红、气喘渐粗、浑身颤抖的秦如松,虽还不明就里,可莫名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完了。
他好像闯祸了。
当日,巳时初。
散了朝会,一群身着各色圆领补服的官员,三三两两,从西安门行将出来,坐上各府马车,又赴各自衙署上衙做公。
每日这个时候,即便东西皇城根街道路宽阔,还是不免拥堵。
不过,定北侯府的马车,依旧畅通无阻地一路西行。
今日却有些意外。
行不多时,便见一辆石青篷榆木马车打横截在定北侯府的必经之路上,硬生生将路给堵死了。
驾车的老苍头一眼便认出来,半惊半疑:
“侯爷,这是秦四爷的车。”
金辂华盖车内传来男人波澜不惊的声音:“知道了。”
片刻,两个男人先后从车内现身。
两人本就一派龙章凤姿,且其中一位还穿了绯色补服,这官阶儿可不小。
自是格外引人注目。
路人纷纷住了脚,却又不敢凑近了去看,只敢远远的偷眼儿睃着。
却见先下车的那个年长男人,满脸怒容奔将过去,电光火石间,已一拳朝那官员挥将上去。
挨打的那位大官儿,竟是一点儿没躲。
生生硬挨了一拳,脸上还挂了彩,他该是极狼狈的。
孰料,那人却扬唇笑将起来,一时间,烈日骄阳似都骤然失色。
卫琛抬手,毫不在意地擦了擦嘴角的血,笑意漾至狭长眼角:“四哥都知道了?”
秦如松已然痛怒得双目赤红,见对方不仅毫无悔改之意,甚至连一点儿心虚都没有,一副浑不吝的模样,直教秦如松胸中怒恨又猛撺暴涨。
秦如松一手揪住卫琛前襟,一手又高高举起,带着拳风狠狠捶下。
卫琛却倏尔抬手,一把稳稳接住。
两个男人暗自角力,谁也不肯松手。
秦如松用尽全力,厉声质问里发着颤:“她在哪儿?!”
卫琛依旧笑得云淡风轻,缓缓地,从容抬开秦如松胁在他胸前的手,“四哥,刚刚那一拳,是我欠你的。”
却是答非所问。
秦如松愈发怒恨,却又眼见着自己一点点呈出颓势来,倍感无奈。
“我问你——她在哪儿?!”
秦如松的质问之声,显著拔高,且含着无可言喻的焦怒。
卫琛将秦如松握拳高举的手,一寸一寸掣下,回复的声音依旧温润尔雅:“她在她该在的地方。”
“她不可能心悦于你!”秦如松一口否决,“她不可能愿意从你!她不可能附庸于任何一个男人!”
原本还处变不惊如的卫琛,如玉俊容显然沉了好几分,茶色深眸里划过冷意,语声不容置疑:
“她本就是我的,如今只是物归原主罢了。四哥若是能就此放手,我便既往不咎。”
说罢,施力,将已然有些脱力的秦如松,一把推开。
卫琛淡淡垂眸,不疾不徐地整衣理冠,一举一动透着骨子里的从容优雅,散散漫漫间已复往日雍然。
秦如松扶着雕花车壁,冷笑一声:“要我放手?休想!该放手的是你!”
卫琛不以为意,淡声劝诫,“四哥,奇珍异宝,功名富贵,这世上但凡有的,只要四哥想要,我都会给你。可唯独她,我不会让给你。”
“住嘴!”秦如松几乎是嘶吼呵止他:“她不是一个货品物件,你怎能这般将她与之相比!她是个活生生的人,你怎能将她占住不放?”
这话竟与她日前怒斥他的话不谋而合。
卫琛心底复又升起黯霾,面色却如常,轻笑一声,睇向秦如松:“四哥,这可如何是好?她如今是我的人,直至她死了,也要她入我的坟。”
秦如松闻此,既怒又惊:“卫二,你这般执迷不悟,终究只会伤害到她!”
“这便不劳四哥操心了。”卫琛嘴角微翘,“内人日后还要唤四哥一声伯伯,四哥还是避嫌的好。”
说罢,卫琛转身,不紧不慢,上了华盖马车。
秦如松被两人左右用力制住,挣扎间,连声怒吼:
“我不会放手!”
“绝不放手!”
......
卫琛回来时,宋妍正聚精会神看着《神农本草经》的最后一页。
听着男人熟悉的脚步声,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对他为何今日归来得格外早,也无一丝兴趣。
哪知手里的书倏尔被他轻轻抽离手中,随手掷于榻尾。
宋妍不满地皱眉,抬眸,方见着他嘴角的伤。
看样子,还是新受的。
那又与她何干?
宋妍淡淡收回眸光,起身,弓腰,伸手,去够榻尾半开半阖的书。
怎料被他一臂抱起来,又不顾她挣扎地,强横地将她裹入他的怀里。
宋妍被他死死箍住,紧伏在他身上,听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似与平常无异。
又是发的哪般疯?
宋妍没挣扎,只是皱眉,冷声:“松手。”
他磁性的声音里透着慵懒:“不松。”
似在逗弄,又不容她拒绝。
就这般,宋妍气闷闷地在他怀里捱着,直至两人的体温已融作一般无二,他也似乎憩足了,他才状似随意地问她:
“你就没甚么要问的?”
“没有。”
她答得十分干脆,虽早有所料,仍令他剑眉略微不满地微蹙起来。
他粗粝大掌落在她的纤细后颈,一拢、一扼,迫她仰首,定定看入她清澈见底的眸里:
“我若是身处险境,你会如何?”
宋妍想都没想,清冷声线无一丝波澜:“自保。”
卫琛见她这般毫不犹豫的样子,那双墨瞳里一丝眷恋也无,心口隐隐有股闷塞之感。
“那我若是死了呢?”
死了便好了。
她也就自由了。
宋妍心里如是说,可是若真这么说,她近来夜里怕是要更难熬了。
“我会每年清明节,给你化纸上香。”
至于没说他的祭日......因为,她觉得她不太可能会记得他的祭日。
卫琛被气笑了。
这个女人总有这般本事,轻易挑动他的火气。
他狠狠扼住她的颈子,令她又近他一分,几近是咬牙命令她:“这就够了?莫不再好好想想?”
“我不满意”四个字都快写在男人脸上了,可宋妍实在说不出违心的话来哄他开心。
她日子本就难过了,为什么还要委屈自己,让自己的仇人开心?
可此时的卫琛,甚是咄咄逼人。
宋妍抿唇,左思右想一阵,方才不情不愿地退了一步:
“我会亲自上坟,给你化纸烧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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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有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