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妈妈, 您点一点,一百零八颗都找齐了。”
晚间,宋妍当着老太太的面, 亲手将螺钿八角盒递给了芳妈妈,后者点对过后,赞了一句她果然心细,终是平稳交接了这桩差事。
屋子里伺候的其他人等,侍琴、司棋、芳妈妈并媳妇丫鬟婆子们,面色无异。
宋妍眉眼垂顺, 心下凛然。
藏得真深。
可但凡生了害人的心思, 是人是鬼, 日后总会见分晓。
一转眼, 元宵至。
听知画说, 往年里, 燕京元宵街上甚是热闹。
漫天银花火树, 整晚爆竹暄阗, 家家户户都要出去走百病, 听鼓吹弦索, 赏杂耍烟火,说是万人空巷也不为过。
然,今年大有不同。
前几日流民肆虐, 大家都默契地选择关起门来过节。
侯府亦如此。
卫老太太深谙卫昭性子是极跳脱的,也不想过个年还十分委屈了她,故而令府里做鳌山的匠役们都好好下功夫, 今年多做些新巧的花灯,让六姑娘高兴高兴。
宋妍原以为白氏自哭闹过后会撂挑子,结果她还是依旧将侯府中馈打理得有条不紊。
是日, 到了下半晌时,廊檐门上的各色彩灯、沁芳园里八层鳌山以及酒饌席面都全部置办齐备了。
“今日就家里人聚一聚,叫戏房的不必过来了。按例给赏,让他们自己乐一乐也好。”
宋妍正将刚熏好的一领佛头青素面杭绸鹤氅送进来,便听卫老太太如此吩咐芳妈妈。
如今这时节,确实不适合听戏赏乐。
听说卫琛这些日子,忙着与户部勘核追比赈l灾l款目,顺藤摸瓜下来,竟牵扯到一二名大员。
他们手底下又有多少个清官呢?此时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呢,故而都人人自危不敢逾矩半分。
一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至晚膳时分,卫家一群晚辈,拥着老太太进了沁芳园,宋妍等人自是跟在后面随侍。
“你可大好了?”宋妍关切相问。
知画嘻嘻一笑,“吃了你那日送来的姜丝鲫鱼羹,痛快地发了一场汗,便大好了。”
宋妍抿嘴直笑:“不过是个鱼羹,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哪里就那么神了?还得亏是药房谢大夫的药管用。”
“谢大夫的药虽好,但若没有你那盅子鱼羹来温养,我哪里会好这么快呀?”
宋妍点破她的那点小心思,笑道:“还想吃鱼羹直说就是,也值当你这般弯弯绕绕?我明日便给你做了送来。”
知画乐得合不拢嘴,挽着宋妍的手靠在她肩上,娇声娇气撒娇:“瑞雪你最好了!”
二人这般说笑着,也跨入一道月洞门,进了沁芳园。
展眼望去,满眼皆是煌煌灯光,彩带飘飘,滨水红梅巍巍傲放,愈发衬得树下佳人艳绝风华。
不得不说,卫家的女眷,一个赛一个地标志。尤其是卫琬,虽不过十五六的年岁,生得冰肌玉骨,鸦鬓雪腮,眉眼间依稀可见日后沉鱼落雁之姿。
就是脸色似乎比往日更苍白了些,竟有三分病西子的神韵。
不过,怎的不见卫昭?
宋妍犹自疑惑,忽闻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从梅林之中阵阵传来。
“真真是个小泥鳅,转眼便不见了。”
老太太笑叹间,卫昭已抱着一枝红梅,笑着从林中跑了出来,不防绊了脚,噗通一下摔在了雪地里。
众人一惊,忙围拢过去。
身后的奶妈子急急火火上去抱起卫昭来,连连告罪。
卫老太太摆摆手说了句不妨事,转而又问卫昭:“可摔着哪里没有?”
卫昭笑着摇了摇头,也任着奶妈丫鬟们七手八脚地拂着她猩红羽缎斗篷上的雪和泥,只将红梅双手捧送:“祖母,这是送给您的,昭儿挑的是满园子最好看的一支哩!”
这一枝梅,嶙峋有致,花苞半含,且未损及一枝一瓣。
卫老太太被逗得开怀大笑,将卫昭搂在怀里,“不枉我疼你一场。”
一派和乐融融之下,宋妍转眼不经意间,见着卫琬垂头不语,站她身旁的卫瑄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宋妍当做没看见很快移开了视线,不过心里到底明白些,前些日子卫瑄为何对她那么咄咄逼人。
卫昭的斗篷脏了,指定宋妍陪她去换领新的来。
卫老太太正开心着呢,怎么会不依?
“瑞雪姐姐,你这些日子怎么闷闷不乐的呢?”
宋妍躬身,给卫昭系带的手微微一颤,心叹,小孩子的观察力有时候真的很强。
连知画都没看出来什么来,卫昭却能感知一二。
但她什么也不能对她说。
“奴婢很好,没有不开心。”
卫昭撇了撇嘴,明显是一副“我才不信”的模样,不过转瞬,她又扬起了嘴角,圆溜溜的眼睛瞅着宋妍:“你别不开心,今天我还给你准备了惊喜呢!”
宋妍心觉好笑:“六姑娘准备了什么惊喜?”
卫昭一副神秘莫测的模样:“既然是惊喜,自是不能提前揭晓啦~不过——”卫昭双手插着腰,清了清嗓子,“看你往日里如此尽心尽力,本小姐向你保证,今夜祖母会十二分地开心,祖母一开心,我便给你讨个大红封!”
看着卫昭这副小大人的模样,宋妍没能忍住,笑着福身作谢。
及至二人归座沁芳园时,筵席已开。
今日是卫家的家宴,都是卫家的子侄媳妇们聚在一处,虽不比往日请年酒的时候热闹,但也自在随意了许多。
卫昭胡乱吃了几口饭,就催着老太太入梅林去看扎在其中的鳌山。
“天儿都还未黑全乎呢,昭姐儿且再等等罢。”芳妈妈笑劝。
此时,整好卫琮、卫琬过来给老太太这桌斟酒,卫老太太顺着数落了卫昭一句:“看你四哥哥五姐姐多知礼懂事,书也念得好,你很该多向哥哥姐姐们学学。”
说着,将卫琬敬过来的酒喝了小半杯。
旁边的卫琬笑了笑,“老祖宗岂不是难为她了,孙行者一般的性子,再怎么拘,也拘不出颗文曲星来。”
一语未了,桌上桌下的都笑将起来。
卫老太太也笑,“我也不指望你们姊妹做甚么文曲星,做了文曲星你们也考不了状元。只是多认些字,多学些做人的道理,做得到知书识礼也尽够了。”
卫琬笑盈盈地应了是。
卫琬十来岁时,随卫家进宫面圣谢恩,临场做的一篇颂,文采斐然,引经据典,深得圣心。自彼时起,她锦心绣口的名声早已远播。
卫昭被笑了一回,哼了一声,“不就是斟酒么?有什么难的?”说罢,捧起桌边的银暖壶,又给老太太斟满一杯,双手奉上:“祖母,昭儿也替您斟了一盅。”
因斟得太满,酒自杯沿溢出些许。
这其实不太合礼。
但老太太正在兴头上,就着卫昭的手,笑着将玛瑙酒杯中的酒饮尽了。
宋妍不由自主地朝卫琬二人看去。
卫琮依旧笑得如沐春风,并不在意。
只是卫琬稍稍敛了笑,不语。
卫老太太对这几个孙辈,未曾把一碗水端平,也难怪卫琬会心有不平,与卫昭关系如此恶劣。
用完了晚膳,又在里间说笑了一会,至掌灯时分,才由老太太起头,出了疏影轩,往凌寒台方向漫步而去。
沿途一溜雕镂石座纱戳灯,暖柔烛光映白雪,落英缤纷,别是一番风景。
灿然灯火远远掩印于梅枝间,隐约能听到哗啦水流声。
及走出梅林时,宋妍才恍然明晓,那水流声从何而来。
只见青溪之上,一座高转筒车立于山石间隙,随湍急水流而动,亦带推临岸而搭的鳌山灯缓缓转动。
鳌山灯高丈余,其上大大小小挂着精巧花灯,置身其下,灯影幢幢煌煌,仿若误入琉璃世界。
据说,原本筹划是做个数丈的大鳌山,但迎春暴l乱一事之后,卫老太太亲自嘱咐了匠人,改做小鳌山,不求大,只求精。
周围的人莫不赞叹各色花灯。
“嗳!瑞雪你看,那个云母屏样儿的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
“嗳嗳,快看那个水晶帘儿的,也很新巧!”知画拉着宋妍一个一个指着看赞,“还有那个料丝刘海戏蟾的,做工真好,画儿也活灵活现的呢......”
宋妍连连点头,驻足欣赏,又不禁感叹,就是在她那个物力发达的社会,也很难见到眼前这座鳌山了。
就连一路默不作声的卫琬,此时也不禁与卫琮开了口:“四哥哥,我想要那盏嫦娥奔月的。”
宋妍打眼一瞧,只见那嫦娥在细绢灯面上腾云而起,朝一轮明月飘然而上,似下一秒就要飞出那盏花灯了般。
果然别致。
卫昭闻此,嘻嘻一笑:“五姐姐,你可莫要忘了往年的规矩哦,得猜对了上面的灯谜,才能拿得到。”
卫琬淡淡白了卫昭一眼:“凭是什么样的灯谜,我们猜不到?”
卫昭狡黠地笑了笑,“那可不一定呢。”
一面说,一面命小丫头取了高挂的嫦娥灯下来,众人围拢读看一番:
“石头层层不见山,大雪纷纷不觉寒。雷声隆隆不下雨,路途遥遥而不远。打一物。”
宋妍抿嘴摇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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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明天有更新[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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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注解:
1 元宵走百病、鼓吹弦索、观鳌山灯一节习俗,以及元宵花灯样式参看陈宝良著《明代社会生活史》。
2 灯谜谜面取自网络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