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当差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大哥还请透个......”宋妍本想从听泉处打听个虚实, 可她往前走几步,听泉便往后避几步,且一张嘴跟用线缝上了似的, 一个多余的字儿都不说。
宋妍只能将手心的银子袖了。
也算是体会到了,这有钱没地方使的时候,才最是无奈。
她也不多费口舌了。
安安静静地由听泉在前引着,出了门。
没走几步,她便发现听泉走路一脚轻一脚重的,微跛。
这是受伤了?
这个疑问也只在宋妍心中一晃而过, 当看着门前压着的那顶翠幄软轿的时候, 她心里大约明白要去干嘛了。
宋妍紧抿双唇, 攥住手指, 冷着眼坐进了轿子里。
一路无话。
及至轿子停下, 宋妍被一个老婆子请下轿之后, 跟着听泉默不作声地进了悬光院的角门。
庭院深深, 曲廊飞檐, 倚墙植着簇簇清竹, 随风簌簌, 冷冷清清,潇潇凄凄。
衬得一抹呜咽,愈发细弱可怜。
宋妍听这道哭声, 只觉有些耳熟。循声细凝,才见庭心里跪着个女子。
乌发披散,寝衣单薄, 原本细描的妆容已被泪水氤花,但明朗月光下,依稀认得出本来面目。
侍琴。
许是听得走动人声, 侍琴望宋妍这边睨过来,视线交汇一处,侍琴细细哭声戛然而止,一双泪眼里惊怒羞耻交加,浮出晦暗厌恶。
宋妍压下心惊,错目,不再看她。
到了正房门前,听泉止步。宋妍在他的无声示意下,推开了房门。
“侍琴姑娘,还请您......”
听泉冷冰冰的请逐之声,随着房门自外关阖,隔绝断息。
屋子里的陈设摆件疏朗有致,本该是大方简阔,可屋里竟没点灯,银月映照下格外冷清。
宋妍也不多看,也不多走一步,只在外间隔着帘子屈膝行礼,用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的声音请了安。
“进来。”
男人的声音依旧低沉,磁性,蕴着威严。可较之平常,多了几丝难以察觉的灼热嘶哑。
宋妍还从中觉出了一丝危险的怒气。
这毫无道理。
自从那日禅室一别,宋妍再也没与卫琛有过交集。
他这怒意就该与她无关。
想通了这一层,宋妍略略抚平了心里的不安,便依令掀了帘子,进了里间。
双眼适应了冥暗之后,再看到床前地上的方寸荧荧霜色,反觉有些晃眼。
何况那倚坐在床架旁的男人,修身长腿,姿态散漫,一袭雪衣加身,宛若昆山片玉。
只是面容隐在晦色里,愈发难以捉摸。
宋妍别开了目光。
一件半旧松花夹袄被随手一扔,铺落在月光下。
宋妍看了看,有些不解,却也没抬头。
“可认得?”
卫琛语声带笑,可宋妍总觉得这笑底下压抑着一股火。
“奴婢不认识。”
卫琛嗤声轻笑,又将手里的一物扔在地上。
宋妍凝眸细看——
一个绣球鸳鸯荷包。
只是......只是这样式,这针脚,怎么那么眼熟......
宋妍蹙眉,不及细想,又听他问了同样的问题:
“可记起来了?”他的语气里笑意减了些。
她应该记起什么来吗?
答案呼之欲出,可就是蒙着一层纱,宋妍总归看不真切。
她再次摇了摇头,只不过,这次迟疑了些。
也就是这迟疑之际,卫琛从床上立身而来。
宋妍本能地觉得,现在的卫琛很生气,灼人,也很危险。
她止不住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可卫琛依旧是不紧不慢地逼近她,宋妍最终退无可退,单薄的后背用力抵着一楹明窗。
月色依旧,卫琛从暗处一步又一步踏入这片银辉里,满身芳华,也抵不了他茶色眸子里的暗色。
似是两汪深不见底的幽潭古井,映入其中的月色,一丝一缕都逸不了。
偏偏刀削般的颊侧染了一抹不正常的红晕,额际硬扎碎发由细汗打湿,晶莹滴落,搅乱那两汪冰池,糅入涟涟银霜。
卫琛紧紧盯着她,生生像要吃人。
好似那夜里捕猎的狼,锁住了猎物一样。
一股寒凉从后颈上窜,直入天灵,宋妍一下就将一切串起来了。
这荷包,这荷包......难道就是卫钰那夜所说的那个?
是“她”以前送给卫钰的信物?!
定是了......定是了......
不行。
她不能承认。
若是坐实了,说好听些是男女私相授受,可她一介奴身,多半也会背上个蓄意勾引的罪名。
她背不起。
宋妍垂目凝着那针脚明显与她不同的荷包与夹袄,眸光隐隐闪烁。
她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一样,声音发紧,语气却很坚定:“侯爷......这些东西我真的不认识。我的针线并不是这般。您若不信......您若不信,您请看——”
“撒谎。”
他说得很肯定,眸中的幽火更盛。
宋妍反驳的声音隐约有些底气不足,“我没有......唔——”
短猝的惊呼被死死封住。
覆上来的唇薄而凉,可纠缠上来的气息又很灼热,带着怒,像是时刻要灼伤她。
宋妍用力别开脸,死死咬住唇齿,双目紧闭。
下颌骤然一痛,宋妍受不住,眼泪都不由地流出来。
男人乘虚而入,寸寸侵占,不容她有半点躲避的余地,似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一样。
宋妍一下又一下用力推拒紧贴过来的他,宛若蚍蜉撼树。
被逼急了,混乱之中,宋妍凭着本能下了牙,狠狠撕咬上去。
哪知紧紧箍住她的力,随之愈发收紧,勒得她生疼,快要喘不过气来。
舌尖骤然传来刺痛,宋妍一睁眼,便对上那双茶色瞳子中的惩罚与玩味之意。
铁锈般的甜腥在唇齿间散开,卫琛将这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噬尽,心尖止不住打颤。
那一双秋水眸子凝过来时,卫琛血气逆行,燥热裹挟之下,本性里的掠夺欲冒出来作祟。
他抑不住地又施了两分力,将怀中单薄女子圈锁在窗槛。
卫琛一点点掠夺她檀口中的空气,一点点施压,直至对方再也承受不住,被迫抬手攀住他。那双泪光莹莹的黑眸朝他索来,半是倔强与不甘,半是委屈与求饶。
一声喟叹。
前所未有的满足,瞬间充斥着他。
重获呼吸,宋妍犹如岸上搁浅的鱼,张口急促喘气,可还未完全清醒,男人沉粗的气息便紧紧纠缠上来,宋妍没作多想,抬手狠狠扇过去。
手腕吃痛,被掣住。
宋妍提起另一只手,又被他轻松制住。
宋妍剧烈挣扎着,可对方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将她双手拢住,一掌扣锁在窗棂上。
“莫不是就在这里?”
低沉音色,尾音略上扬,似威胁,似调情,让人听了,耳红心跳,酥酥麻麻。
她被他的话吓哭了。
她哭起来时也是安安静静的,一滴又一滴泪如断线的珠子,折射星星点点月芒,一头青丝披散着,尚余潮气,恰似夜晚浮身海面惑人的鲛人。
一张樱唇嫣红非常,润泽柔软,求饶的样子也十分动人:“侯爷......奴婢无福伺候侯爷,这天底下,佳人无数,求您高抬贵手......”
鬼使神差地,他抬手,修长指尖将她唇瓣那点水色残红轻轻晕开。
和梦境里的那个她一模一样。
卫琛眸底沉得可怕。
宋妍正绞尽脑汁想说辞如何劝退对方,根本没留意他的变化。
猛地天旋地转,宋妍一声惊呼,便被他抱着往那张紫檀拔步床而去。
宋妍彻底慌了。
“卫琛......你不要这样子......”宋妍这一刻脑子里乱得没有章法,被桎梏住的她只能空瞪着脚,身子拗劲儿挣扎,嘴里也有些口不择言:“......我不愿意......你别这样......我会恨你的!一辈子!”
男人若无所闻,略挑眉尾,嘴角微扬,“你刚刚叫我什么?”
宋妍僵了一瞬。
他显然已无耐心等她的回复,一个欠身,便将她置身床帷之内。
重重锦帐分隔出的这片旖旎,月华尽褪,冥暗幽幽,宋妍如置深水之中,窒息感瞬时侵袭全身。
好黑。
心跳紊乱过速,脑子一片混沌。
昏昏沉沉里感觉好像被一条巨蟒缠住了一样,死死勒住她。
又闷,又热,又冷,浑身止不住发抖,一呼一吸都要榨光她所有力气。
这是炼狱吗?
她做错了什么,要这么惩罚她?
这样的炼狱什么时候能结束?
宋妍手无意识地在榻上抓挠,蓦地,一丝质物什落入她手心里。
宋妍无可无不可地摩挲着它,摩挲着,摩挲着......
倏尔,手心一顿。继而,死死攥住。
双眼清明彻底回复。
白棉主腰被撕碎时,宋妍没哭也没闹,反而吃吃笑出声来。
清甜似甘洌,反而助燃焚身□□。
完全笼住她的颀长身影稍稍一滞,尔后俯身下来,历来冷肃的声音紧涩非常,竟也含了丝丝温柔:
“莫怕......我不会伤你......”
又是一声轻笑,伴着这笑声,佳人软声细语,吐气如兰: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宋妍一字一句地吟着,念着念着,笑得愈发放肆了,说话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讽意:“侯爷,您可还记得,去岁腊月间,您在那道海棠门前,与奴婢说过的话?是什么来着?奴婢想想......”
原本血脉偾张的强烈男子气息,缓缓疏远,明明在床铺上,可周身气压低寒得紧,还有渐显的戾气。
宋妍不管不顾,话声里似含笑,实藏刀:“哦——”宋妍抚掌而笑:“奴婢想起来了,您说奴婢这点子女红技艺,入不了您的眼,实是算不了什么的。那么......”
宋妍将手中的汗巾狠狠摔在了男人的脸上。
那条本该在刘府中的素色汗巾,如今却在卫琛身上。
“那么您这等行径,又算得了什么呢?”
宋妍看不到对方的脸色,但感觉一定很差就是了。
可她并不打算住嘴:
“侯爷呐,您还说,我这等女子,与那园子里的亭子椅子石子花草,都是一般微贱。”宋妍哧笑:“那您如今巧立名目,将奴婢这卑贱之身强在此处,怕是要比那些个阿物儿还要下贱的——嗬——”
宋妍一个字也挣不出来了。
因为自己的喉咙,被一只大手死死扼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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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明天有更新[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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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注解: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取自明.唐寅《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