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氏观着婆母颜色, 趁势冷声下令:“来人,现去将北城根儿的黄牙婆子叫来,过了子时便打发人出府去。”
立侍两旁地媳妇婆子应了是, 出去差人的差人,也有两个婆子上前来拉拽宋妍。
“等一等!”宋妍胸口起伏不定,眸光闪烁。
她对接下来说的话没有十分的把握,也有可能会因此招致杀身之祸。
可要她安安静静顺顺服服地去接受转手他人的结果,任由这些人宰割压榨,她宁愿当下拼死一搏, 搏那一线生机。
宋妍规规矩矩地磕了三遍头。
“你倒还多少没把规矩忘个干净, ”白氏笑了笑, “记得去下个主家那里, 好好守着本分, 别再到处拜山头, 没得丢了定北侯府的脸。”
白氏早已将她划作五姨娘柳氏的人。
只因她得了冯妈妈的青眼, 冯妈妈对她又多有照拂。
当下, 宋妍无暇对此分说什么, 她用力拂开过来拽她臂膀的婆子的手, 朝着严氏而跪立,“老太太,求您看在奴婢尽心服侍了您一场的份上, 再听奴婢说完最后几句话罢。”
严氏看她的眼神颇复杂,思索片刻:“你说。”
“母亲——”白氏的话被严氏扫过的凉凉眼风堵在了喉咙里。
“却才二太太说,这些年满侯府严防死守, 不许府里家人们流传巾帼传记。可是,太太您扪心自问,六姑娘真的是近几日才初识梁玉卿的传记的么?据奴婢所知, 小姐早在先前,就已熟知梁玉卿的故事了。”
“怎么,都这会儿了,你还要将自己的过错推卸给其他服侍六姑娘的人不成?”
宋妍摇了摇头:“奴婢并没有指名道姓,何来推脱一说?奴婢想说的是,一味防避阻拦并没有什么用。六姑娘本就秉性刚直英烈,愈不让她做一件事,她便愈想要决心做成这件事,来立身自证,这一点,主子们必是比奴婢还要清楚的。故而,于六姑娘教导一事上,教法大多是‘堵不如疏’,此是其一。”
“好奴才,竟敢对主子的教培指手画脚了!”白氏作势就要唤人掌宋妍的嘴。
宋妍抢着喊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奴婢出了府,也和死了没什么两样的!奴婢现在说的话,句句发自肺腑!”
严氏抬手,挥离了挽起袖子打嘴巴子的婆子:“让她说下去。”
“奴婢还记得,今夜老太太跟姑娘们说了些读书的话。老太太说,读书是为了明理,奴婢无不赞同,也体味到了老太太希望卫家的女儿们能做个处事通透的明白人。然,学道理也不止是从书里能学尽了的。”
宋妍说至此处,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直接下了一剂猛药:“我泱泱大宣,古今多少灵秀人才,他们中或是忍辱负重,或是虚怀若谷,或是忠肝义胆......他们的故事之所能流传至今,只因他们皆是值得后人习学自修的。”
如今,六姑娘仰慕梁玉卿,不过也是被这位巾帼身上的大义、大忠、大节之质所吸引,本是一个绝佳的明喻道理的机会,却一味地止禁,这难道不是本末倒置,弃大就小?恕奴婢直言,这岂不荒唐!”
一席话语落,满堂无人言。
严氏紧紧握住拐杖的盘螭头,眸光晃动。
过了半歇,白氏才底气不足地喝道:
“反了......实在是反了......你这以下犯上的刁奴,来人呐,把她给我拖出去,杖责二十板子——”
正此时,外边儿一声来报:
“侯爷进来了。”
宋妍微微颤了颤身。
转眼间,便见那人披着一领墨狐滚边裘袍,踏月惊鸿般行了进来。
步至宋妍身旁时,她见得那袍边还依稀可见粒粒晶寒的雪霰子。
抬首,只见卫琛侧眸睇她的一眼,映在他眼底的烛光似乎格外粲亮。
卫琛循礼问了安,归座。
卫老太太蹙了眉:“连着忙了这些个日子,今儿好容易早些家来,又免了你的定省,怎还奔折至里边儿来?”
“正是忙碌了一日,连喝口茶的功夫也没有,才赶来祖母这儿讨一碗喝。”
卫老太太笑,“净胡说,宫里的什么御茶不比家里的好?”
说归说,笑归笑,还是紧着令人斟茶来。
不多时,侍琴亲自奉了茶。
卫琛悠悠饮了一口,才道:“十五都快过了,祖母这里怎地还在演‘陈三两爬堂’”?
白氏忙回了:“二郎说这话,这刁奴是陈三两,那我们竟是那逼良为娼的李凤鸣了不成?若真要说演的哪出,也是‘拷红’才是。这狡婢哄诱小六,只等着子时过了,打发人提溜出去呢。”(注)
“恐怕我要拂了二婶的意了,这丫头不能就这么打发了。”
宋妍闻此,心上并未松懈一二分。
“二郎......” 白氏一惊:“这是什么意思?”
哐当哗啦一声,侍琴失手打翻茶碗,褐色茶渍污了白氏的衣裙,只见侍琴一面跪下告罪,一面拿绢子擦拭清理。
白氏却也无暇责怪:
“难不成二郎要包庇一个罪奴?”
白氏问得颇急,嘴里的话也愈发不像。
“婶婶说笑了,一个婢子,倒也不值当我去包庇什么。只是,”卫琛轻笑一声:“这奴婢前不久刚在大庭广众下救了小六儿,如今婶婶又要将人打发出去......传到外边儿,难免会落得一个我府上苛待下人的名声。”
白氏随即就回:“那件事儿上上下下都打了招呼的,谁敢说一个字?”
“这世上可没有不透风的墙,且这丫头出府去了,您也堵不住外面人的嘴。”卫琛放下茶碗,“二婶,女儿家的名声是最紧要的,莫要因一念之差,将妹妹们的闺名坏了去。”
此一句却牵到了白氏紧要处。
卫家的女儿出入烟花柳巷,免不得以讹传讹,坏了卫琬名声。
白氏一听这话,只觉得一口气噎在胸口不上不下的,憋屈:“那便打死了事!”
宋妍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里。
“胡吣什么!”严氏训斥。
白氏顿时哑了声口,埋首咬牙,不再言语一句。
严氏似在自言,又似在和卫琛商量:“这婢子继续留着,难以服众。撵她出去,又失了人情......”
一个小丫鬟,倒像是个烫手山芋了。
卫琛轻笑:“祖母莫要为难。如此劳神,倒是孙儿的不是了。”
“你心中已有了打算?”严氏发问。
卫琛漫然道,“后花园的东北角,那一带蔷薇花墙,不是还缺个人去养护?”
宋妍心神一动。
那片花墙知画曾与她提过一嘴。
旧年是一个余姓的老妈妈看护的,每年初夏花开时,芬芳馥郁,姹紫嫣红,煞是好看。
只是余老奶奶年底寿终正寝了,尚未另寻别人来接手这项。
若是宋妍去守了园子,倒远了这些人事纷争,也算清静。
老太太也不必再担忧她会“带坏”卫昭等人了。
此番分派,两相合宜。
只是,严氏面上却有些迟疑。
这档口,宋妍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怎么肯放?
宋妍随即磕头:“奴婢深谢主子厚恩,奴婢必定兢兢业业,保管将差事办好。”
即便不会莳花弄草又怎样?她好好学就是了。
卫琛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见着她这副人前卑躬屈膝的模样,他心里就跟被一颗尖刺轻轻戳了一下。
都已这副光景,严氏也不好驳了卫琛,只能放了地下那人出去。
宋妍谢了恩,从后门退了出去,刚出栖霞居的角门,便被听泉截住,听泉一字不漏、毫无感情地传达卫琛的话:
“本侯对做善人无甚兴趣,姑娘今夜承的情,不知何时偿还?”
宋妍十二分不想直面卫琛,胡乱找了个借口搪塞,又说改日回谢云云套语。哪知那人好似早算好了一般:
“姑娘自可取便。但恐过了今日,你连一分利也还不上了。”
宋妍透过听泉那双毫无感情的眼,似是看到了卫琛噙着的隐隐笑意。
十分恶劣。
这哪是讨债。
这是拿她当那赌桌上的筹子,拿捏玩弄呢。
宋妍抿了抿唇,终是掉转了回宿处的脚步。
侯府真的很大,宋妍在府里待了数月,也只涉足了此间三四分,剩下的地方,怕是宋妍去了,也寻不着归去的路。
譬如这间隐蔽的禅室。
天色幽冥,难为听泉能一步不错地将她领了进来。
室内无人。
只余一线檀香,细细袅袅,烟萦雾绕,盘桓于一方黑漆翘头香案,又转瞬即逝。
香案上方壁上悬一联:
竹影扫阶尘不动
月穿潭底水无痕
宋妍微微昂首,默念。
烛光自轻白纱绢后晕出,铺洒在她身上,眉眼似也染上如水温柔。
卫琛气息微屏。
她若有所觉,回眸,深藏的惧意不经意流露,又在眨眼间用疏离恭顺的请安掩饰。
卫琛狭长眼角轻跳了下。
木门自外间再次阖上。
明明是静气宁神的檀香,可此时此刻宋妍嗅来,徒留一道闷窒之感,逼得人直想夺门而出。
“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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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明天有更新[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哈哈终于有宝子说到男二了,他真的很爱,我也喜欢男二哈哈哈哈哈
[吃瓜]本章注解:
1 “李凤鸣”一句引自越剧剧目《陈三两》,大致情节就是流落青楼的陈三两被人陷害,严刑拷打逼迫其委身富商,下令逼供的州官恰是三两失散多年的亲弟李凤鸣。
2 “拷红”一句引自《西厢记.拷红》一目,大致情节是侍女红娘促成崔莺莺与张生私会,后被崔夫人拷问......
3 “竹影扫阶尘不动 月穿潭底水无痕”一联,取自释志璇《偈五首.其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