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仇恨 一声通传,厅上的说笑之声暂时消……

锁春深 姚知微 2596 2026-04-08 08:07:02

一道剧痛, 肆然将宋妍从酣然睡梦中撕扯出来。

熔熔灯火里,宋妍懵懵,甚至都没完全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便凭着保护自己的本能, 抬手狠狠朝虚空里抓挠。

那人一把擒住她的手腕, 牢牢箍在枕畔。

他稍稍顿住,伏在她耳畔的声线, 喑哑极了:“乖顺些, 我不想伤你。”

宋妍脑中的清明才回复了七八分。

更难受了。

她宁愿一直轮回在噩梦里。

荧煌烛光下, 她脸色苍白, 碎发浸了汗, 凌乱地贴在她的颊侧、额角,她却浑然不知,只紧蹙着眉, 点漆目中盛着两汪清泉,满满浸着痛苦、倔强、恨意、脆弱、隐忍......

这般模样......极美。

卫琛眸色如墨般浓稠, 俯颈噙住她已然失了血色的唇。

这个吻,与往日的强势霸道截然不同, 带着明显的安抚意味,十分轻柔。

可时时刻刻折磨宋妍的痛苦, 丝毫未减。

“我恨你,卫琛。”

宋妍说这句话时, 语调很平淡。一双隐约含泪的眸子, 也只涣散地盯着碧色醒骨纱帐顶, 没将目光施舍一眼给对方。

“说点我不知道的,嗯?”

男人声音低沉沙哑,尾音稍稍上扬, 吻啄的动作却毫无凝滞,细细浅浅,如濛濛春雨般,落在她汗湿的额角,泪眼氤氲的眼角,至她紧抿的唇角时,堪堪停住。

他薄而冷俊的唇角微微勾起,低声与她温柔提醒:

“譬如,你是谁?”

宋妍双瞳骤缩。

“唔——”男人的声线似一张拉满的弓,低咒一声。

带着他体温的汗,自他硬朗的额角,一滴一滴滚落在宋妍浓密乌发间。

“怎变得如此胆小?”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一下又一下,梳拢着她凌乱半湿的青丝,“安心,我会护你周全......”

他就这般温柔又坚定地许下诺言。

宋妍鬓边插带的绯色榴花,一点一点,从她云鬟间松散滑落。伴着漫漫长夜,被渐渐摧残碾压,层层瓣瓣,零零碎碎地散在红浪间。

次日。

一缕朦胧晨光,自澄透窗纸照入这方荼靡之室。

宋妍睁开格外沉的眼皮,忍着全身上下的不适,从拔步床上坐将起来。

满室明烛不知何时已经灭了。

那人应也在她沉睡之时,上早朝去了。

头很沉,很钝。

这种感觉,就好似......刚从地狱里满受了一遭刑罚,此时还没完全回魂。

陌生又令人生惧生厌。

宋妍垂首,抬手揉了揉眉心,不经意间,落在枕间的那枝重瓣榴花,蓦地撞入她的眼帘。

原本妍丽绚烂的榴花,徒留三两残缺花瓣。掀开被褥,道道嫣红,碾作红泥一般,留下了凌乱不堪的痕迹。

宋妍拈起床上躺着的那朵可怜巴巴的榴花,眸里尽是冷意,手上用力,榴花被狠狠掷在地上。

“姑娘醒了?”巧儿身后随着两个婆子,抬了热水进来。

昨夜卫琛放过她时,已是后半夜了。

许是见她疼得脸色太过难看,他也没再折腾着要水洗浴,略略收整,直拥着她睡了。

宋妍从床上下来,一头吩咐巧儿将窗户都打开。

“不成的,姑娘。”巧儿摇头劝道:“当下正是早凉时候,您又......又刚起床,开了这窗,可别着了风,着了凉。”

巧儿这丫头说着说着,磕磕巴巴,自个儿耳根子倒红了。

宋妍没心思打趣她,只冷了些声口:“我也不是纸糊的的身子,一吹就破了。你只管开去,真着了凉,我保证你们爷责怪不着你们一分。若还不开,我可就真恼了。”

巧儿见如此说,不得已,只得叫了两个丫头去将窗户开了。

宋妍浸身入了热水里,将头枕在桧木浴桶桶沿,阖目。

室内令她不快的气息,随着夏日晨风,渐渐吹拂散褪,几近于无。

可她身上的这些痕迹,却沿着寸寸经脉骨肉,一道一道烙入心底,渐渐化为名为“仇恨”的丑陋的疤。

宋妍沐浴完时,指腹上的皮肤都有些发白发皱了。

巧儿一行给她擦着湿发,一行赞叹:“姑娘您头发真好。”

宋妍没应,转而提起另一个话头:“怎不见上避子汤来?”

巧儿愣了愣,没懂:“姑娘,甚么是避子汤?”

见巧儿这副呆瓜模样,宋妍略一思索,便教人传了掌事的一个妈妈来。

哪知听闻宋妍这一请求,那妈妈一时没收住脸上的惊怪之色,朝宋妍觑了又觑,好几眼后,才回过神来,埋首恭敬道:

“姑娘,老婆子我见的少,不曾听闻有甚么'避子汤'一说。敢是姑娘在哪儿听岔了?”

宋妍从宝相花葵花铜镜里,暗自窥着那妈妈脸色,半是好奇,半是试探:

“那有无其他避孕的法子?”

那妈妈满脸为难之色。

宋妍叹了口气,浓浓愁意染上眉梢,叫苦:"也是我命薄,如今这位爷虽于我有几分见怜,可府里的奶奶到底容我不得,不许我有个一儿一女傍身的,这一点......爷也都是知道的。”

这满院子里的人,都拿宋妍当外室看。心底没几分真尊重,倒是忌惮她身后的卫琛,与那莫须有的正房奶奶。

听得这句,那妈妈半含半露的话,才缓缓递将出来:

“回姑娘,这避子汤,是真的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不过,老奴听闻,大户人家里,房事过后,也有熬煮了藏红花水,洗冲干净,也可避孕。”

这就是胡扯了。

这法子,也就能糊弄糊弄没学过生物知识的古人。

宋妍皱眉,追问:“可还有其他法子?”

“这......”妈妈吞吞吐吐:“倒是有其他避孕的法子,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伤......根本。”

若是能一劳永逸,也不是不可以。

“什么法子?”

“老奴听说,那些行院儿里女子,是经年服用五毒散的,便是为了避孕。”

“哦?”宋妍挑了挑眉,“这五毒散里都有哪几位药?”

婆子支吾道:“水银,砒霜——”

“天老爷!”巧儿一听这话,惊得怪叫起来:“你这婆子好没分晓!我们姑娘好端端的,去吃这些个虎狼毒药作甚!”

宋妍眸里的光一下就灭了。

这哪儿是伤了根本,这样的避孕方式,怕只是通过慢性中毒,伤了女子自身半条命,换来的。

犹在沉思间,巧儿已将人赶将了出去,折回来后,扑翻身跪在宋妍跟前。

“你这是作甚?快快起来!”

这丫头却下了死力气,随宋妍怎么拽,都不起来,只哭哭啼啼告求宋妍:

“奴婢脑子笨,将将才转过弯儿来,想明白姑娘要做什么!”巧儿一壁抹眼泪,一壁抽泣苦劝:“姑娘莫要气苦了,昏了头,听那贼婆娘胡侃这些个歪话!一句也不要听!那些法子都是阴毒害人的法子,姑娘莫要犯傻,白白作践了自个儿的身子!”

宋妍本就不打算伤害自己。

可这句话还未说出来,巧儿情急之下,另一套劝辞已脱口而出:

“实与姑娘说了罢!姑娘就是不吃那什么劳什子‘五毒散’,也不会有孕!”

宋妍顿了身形,敛住眸中暗光,不做声。

巧儿已如竹筒倒豆子般全吐落出来:

“姑娘只当为何日日吃那黑不溜秋的苦汁子?不过是因为姑娘体寒,受不了孕,爷才请了大夫来日日调理。也是怕姑娘听了伤心,才不敢告诉姑娘......”

巧儿一面说一面苦,宋妍一面听,心里一面暗自发笑。

本以为那药是治她心疾的,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好了好了,我没听那婆子鬼扯,你快些起来......”

好言好语将巧儿哄了起来,这丫头擦了擦眼泪,又回来给宋妍梳头。

宋妍盯着镜面中自己气血不足的脸,似是随意,柔声道:“这屋里还是闷的慌,等你闲些了,去与外边讨两盆当季的绿植来,既看个新鲜,也清爽些。”

巧儿应喏。

一日无话。

这日,宋妍犹在绣《梨花图》,听得外边儿来报知:

“姑娘,外边儿来了个媳妇,说是隔壁周员外的家下人,与咱们家下了道帖子。”

宋妍住了住手,抬眼,巧儿已将那道苏笺单帖接了进来,呈上。

却是一道茶会的邀帖。

宋妍迟疑了一瞬,尔后,与传话的丫头道:“知道了,明日我会去的。让门上的妈妈们,好好管待周家来的人。”

那小丫头子连连应是,退出门去,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姑娘肯多出去走动走动,便是极好的。”巧儿笑道。

宋妍抿嘴笑了笑,没说话。

第二天,吃过了早饭,又动了会子针,过了正午,简单梳妆一番,换了身衣裳,由巧儿并另一个丫头跟着,两个婆子提了备好的表礼四端,过后院,出了门,拐了个弯儿,至周家西角门,叩门。

周家门上婆子收了柬儿,进去通传,没一会儿,便迎了宋妍等人进门。

周家宅子修造得甚是富贵豪奢,一路亭台楼阁,繁花似锦,不必絮烦。

至一方花厅时,便见几个妇人,隐约簇拥着一个雍容贵妇,或坐或立,相谈甚欢。

“奶奶,间壁娘子来了。”

一声通传,厅上的说笑之声暂时消寂下来,一个个儿,或是偷眼儿,或是大大方方地,朝宋妍打量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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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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