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如松说这句话时, 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直直凝着她的双目,真挚又赤忱,似蕴了千言万语在其中, 说不清,道不尽。
宋妍与他对视的双眸颤了颤,心跳倏时乱了一拍。
“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况这些缺斤短两的,愈容忍......他们只会愈发得寸进尺......”
宋妍侧首,错开那双眼睛。平日里说话口齿伶俐,此时舌头竟有些打结。
见她这般, 莫名的, 秦如松眼尾的笑意加深几分。
等晏清治疗的档口, 宋妍与秦如松便守在医馆门口, 终于蹲着个小花子, 给了他两个大钱, 托他往秦家两条街外的茶行递个消息, 让秦家的家人伙计们来接应接应。
一个多时辰后, 晏清终于出了诊室, 还有手脚被夹板绷带固定住的那孩子。
孩子依旧在昏睡, 浓郁的药味自她身上散发。
“这是定痛膏,一日两次外敷;这两剂药内服,药喝完了再来复诊。”晏清交代完毕, 秦如松宋妍刚要作辞,却闻晏清笑意盎然地发问:
“姑娘可要找我看病?”
宋妍犯疑,环顾整个医馆, 好像就她一个“姑娘”。
宋妍蹙眉,“我有什么病?”
晏清抬手比了个“二”,嘴角笑得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这是要钱才肯说的意思。
宋妍九分疑, 一分信,“二两?”二两银子可是她两个月的月银,光嘴巴里念着她已经开始肉痛了。
“啧,两千两。”
此人肯定是想钱想疯了。
宋妍笑得眯了眼,随手往对门的银号一指:“你往那儿去。”
“兑银子!?”晏清语调都高昂了好几分。
“你直接去抢好了。”宋妍又好心提醒道:“我不报官。不客气。”
秦如松嘴角微微扬起。
晏清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不过他也没生气,依旧是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
“姑娘就不再考虑考虑?过了这个村儿可就没有这个店了。若是今后再找我晏神医看病,可就不是今日的价钱了。”
哪有郎中自吹自擂说自己是神医的?说自己是神医的都是江湖骗子。
这被踩踏的小女孩,她的断指断脚究竟有没有接好?
宋妍不由有些担忧......
秦家火家赶至后,便用一架担床将孩子抬出了金匮堂,又上了马车。
秦如松说,他将孩子先放在秦家养伤,期间寻找她的父母。
寻得着,皆大欢喜。寻不着,便先由秦家的妈妈婆子带着,日后从长计议。
“四爷善心善举,必积阴功,攒福报。”
明明是自己先去救人,结果最后出钱出力的却是秦如松。
宋妍心里终归是很过意不去的。
可如今她力微人轻,什么也做不了,也只能说说好话,给做好事的人提供一点“情绪价值”了,宋妍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秦如松粲然一笑:“那便借姑娘吉言,望日后能得偿所愿。”
秦如松心细,不但叫人单独给她备了一架马车,还特意让秦家一个年老的嬷嬷与她同归。宋妍再次拜谢作辞,登车往侯府辘辘而去。
宋妍的归程很不顺利。
五城兵马司在各个道口设了重重关卡,流民见一个抓一个,车马也是一辆一辆严查。
不过宋妍也不是很焦急,慢归慢,能平平稳稳至侯府就行。
可天总不遂人愿。
马车突兀地急刹下来。
宋妍掀开车窗帘一看,惊见听泉朝她们奔了过来。
“里头可是瑞雪姑娘?”
宋妍默了默,应是。
“姑娘且下来罢,侯府马车就在前面。”其余无话。
怎么会遇见他们?
便是遇见了,认出了这是秦家的马车,又怎会这么准确地知晓她在里面?
现在叫她过去又要吩咐她做什么吗?
揣着一个又一个疑问,按捺住心中的忐忑不安,宋妍抿了抿唇,依言下了车。
黑底金纹清道旗,锦缎云纹绛引幡,肃整全副仪仗,浩然簇着一驾楠木红顶四驾马车,停在关口不远处。车角悬着的灯笼了然拓上“定北侯府”几个楷字。
一个身着六品武官服色的中年官员正隔着车帘,点头哈腰应答笑对。
里面坐着的是卫琛。
宋妍迟疑了一瞬,还是硬着头皮行至马车跟前,屈膝作礼请安。
这也打断了那位正在车外边儿立着的西城兵马司指挥使,故而,他的脸上有几分讪讪不悦。
“上来。”
语声如珠似玉,蕴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原本凑在车前的陆指挥,一愣,侧首打量了宋妍一眼,尔后识相地往后退了两步,让出宋妍。
那打量的眼神含着意味不明的窥探,让宋妍很不舒服。
宋妍踩着木踏几上了马车,想都没想便坐在了驭台上。
驾车的老苍头陈伯很默契地给她留了位置。
哪知身后车厢内传来一道略微不耐的命令:“进来。”
宋妍登时就觉得脊背似针扎般难受,身子也僵住了。
这并不合规矩。
恰时,陈伯劝道:
“你个姑娘家,不好在外边儿挨风受冷的,主子体谅你,快些进去罢。”
陈伯久经风霜的树皮般的老脸上,显见地有些为难。
主子不让她坐,他也就不能留她。
“是。”
宋妍转身进了车厢,听得身后陈伯亦松了一口气。
车厢内格外地暗。
两侧车帘皆由青色竹纹暗花绸严密拢住,徒留些许微光从孔隙漏出。
浓稠暗色如水,宋妍置身其中,不由有种熟悉的透不过气的窒闷之感。
就连厢内原本若有似无的安息香,都凸显得格外浓郁。
卫琛此时身着祭服,青衣赤裳,方心曲领,倚着厢壁闭目而憩,几丝青烟袅袅萦绕,倒有几分像那神龛里供着的神祇。
见对方连眼皮都不屑抬一下,宋妍心底反而轻松一丝。
不像是专拉她过来训她的。
应是怕丢了侯府的颜面,才耐着性子收了她进来。
宋妍很有自知之明地一点点挪动,最终悬着背坐在了车门边儿上,默默当个“摆件”。
胸闷气短的症状也大有缓解。
“侯爷,今日这事儿,您看......”车外的人语声踟蹰卑微。
卫琛依旧阖目,话声漫然又平稳:“各司各营,是否恪尽职守,都察院自会查明后,上奏圣上决断,陆指挥使不必过虑。”
宋妍听出来,其实这只是一套官场常用的空话。偏偏车外的人只能笑着拜谢。
打发走了车外的人,马车一路疾行,再无一处滞阻。
车内暗寂,宋妍闻着安息香,脑子有些迟滞,眼皮渐渐沉重。
熟悉的安息香里,掺了一缕陌生的馥芬,冷甜,丝丝入扣。
原本令他暴戾的头痛,缓缓平息。
卫琛睁开了双眼。
她依旧挺直着脊背,只是原来的一双明亮黑瞳,此时蒙了层雾泽朦胧。
少了些往日的锋芒,卸了层层叠叠的伪装,多了点本性里抹不去的纯粹。
轻羽拂过心涧。
那道痒意又泛起涟漪。
蓦地,一道凄厉哭求之声在车外炸开:
“......军爷!求求您了!我男人只是一时油蒙了心!他不会再犯了!不会再犯.....”
宋妍立时清醒了,下意识地便揭开了车帘一角,透过玻璃往外看,只见一个妇人跪在一个武官前,不停磕头求饶,满头是血。
旁边被结结实实捆缚着四肢伏地的男子,宋妍有印象,是上午去米行带头抢米的。
宋妍拉着窗幕的手不由攥紧。
“怕了?”
一声冷然垂问,唤回了宋妍的神思,才惊觉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宋妍放下帘角,“回侯爷,奴婢只是觉得,他们很可怜。”
卫琛不以为意,独断批论:“仁柔寡断,只会姑息养奸。”
宋妍抿了抿唇,不再辩解。
话不投机半句多。
可他没有就此放过:
“说话。”
“侯爷训得是,奴婢无话可说。”宋妍恭顺答道。
又是这般。
看上去无比温顺恭谨,实则锋芒内敛。碰一碰,满身的刺便都显出来,扎手。
卫琛无声发笑。
“你在撒谎。”卫琛一双深目冷冷睇着她,“上一个对我撒谎的人,现在在陶然亭。”
南城陶然亭,燕京郊外出了名的乱葬岗。
宋妍垂首,强压恐惧,抑住一股无名的心火。
思索片刻,尔后,字句斟酌,“回侯爷,普通自耕农勤勤恳恳一年耕种,纳完粮税后,也才能平均每人每天吃到几两白米,堪堪温饱,这还得是在风调雨顺的时候。可是这天底下的农户半多是佃户,交了租子后,一日能有一顿干饭吃,已是勉强。”
“这几年宛平、大成两县年年雪灾,地里收成不好,交不上租才迫不得已卖了地,成了流民。”
宋妍顿了顿,才继续道:
“侯爷刚刚说要防‘姑息养奸’,可这些人说到底,不过是饿急眼了的老百姓罢了,又称得上什么“奸”呢?若是能顿顿饱饭,谁还敢在皇城根儿底下闹事呢?大多数人,不过只是希望安安稳稳度过一生罢了。”
语罢,车内悄静无声。
宋妍有些后怕地咽了下口水,不敢去看卫琛。
她刚刚驳了他。他久居上位,脸色定是不好看的。
可是,是他自己要听实话的......
咕隆隆——
伴着珠落的叠叠闷响,一个芙蓉花冰种翡翠把件就滚至宋妍跟前。
这么大动静,也不可能装睁眼瞎。
宋妍俯身捡起还残有体温的玉玩,跪下,恭恭敬敬双手奉上。
哪知手腕骤紧,她蒲柳般的薄躯,被一道横力硬生生强拖向前,宋妍毫无防备地跪趴在他膝上,宋妍想要挣扎起来,可颈子后多了道滚烫的钳制,牢牢压住她。
宋妍双手死死撑在他的身侧,竭力拉开两人的距离。匆忙间按住的云凤花锦绶,硌得她掌心生疼。
两人都没有说话。
似是一场暗暗角力。
寂静归来,暗色四合,洒在额间那道散漫气息,与她而言,分外灼烫。
宋妍的手初是酸软,后继无力,简直度日如年。
在即将脱力下沉身子前,宋妍颤着手,敛住眸子里的愤怒与厌恶,抬眼,直直凝向他。
只一眼,宋妍原本紊乱的呼吸便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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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明天有更新[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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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注解:
农民生活水平一节取自电视剧《大明王朝1566》第9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