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妍不敢开口。
巧儿此时方回过味儿来, 跟个鹌鹑似的纳头紧跟在宋妍身后。
秦如松看着这举止怪异的两个青年女子,心底划过一抹异样。
他一时说不清是怎样的感觉。
“姑娘,您的荷包掉了。”
秦如松一行说,一行将一个银红织金缎绣白梅荷包递与宋妍。
宋妍身子僵了僵, 一颗心都快要跳出腔子, 颤着手,缓缓将他掌心里的荷包, 取过。
拿回荷包, 那人彬彬有礼地让开了去路。
宋妍眼眶发热, 鼻子发酸, 迈着异常沉重的双脚, 一步一步,从他面前走过。
茶肆周遭纷纭的嘈杂声都听不见了。
与他相处的形景,跟走马灯似的, 一幕又一幕从脑子里印过。
心里酸楚得厉害,伴着阵阵绞痛, 疼得她泪流满面,却一点泣声都不敢发出来, 只能死死咬住下唇。
忍着。
竭力忍着。
直至宋妍完全下得一楼时,鼎沸嘈杂又重新充斥耳间, 又将宋妍失声痛哭的声音,完全淹没在其间。
“四爷, 您在望什么?”
侍立在秦如松背后的阿财, 见自家主子探身窗外, 似在仔细寻着什么。
“我不知道,阿财。”
秦如松只觉心里有种怅然若失之感,且很深, 很沉,好似他刚刚失去了一件对自己很重要的东西。
“我想,”秦如松青黑映衬下的眼底,透着浓浓的疲惫与空旷:“我大抵是快要疯了。”
兴华胡同里。
“哎哟!我的奶奶,您可回来了!”潘妈妈一壁将宋妍迎进了门,一壁与她“通气儿”:“爷都回来好些时候了,现在正房等着您呢!”
宋妍原本郁郁寡欢的心绪,更差了。
差到了底。
她一声也没回应,整个人没一点子精神,拖着疲惫的腿,行尸走肉般往里走。
甫一踏入正房的门,便听卫琛笑问:“今日玩得可还尽兴。”
“尽兴。”语气里满是敷衍,还透着深深的无力。
宋妍其实很想装出自己很开心的模样,但是她做不到。
此时此刻,她能忍住不哭,便已是耗尽了她所有心力。
宋妍答完,没有一丝停留地进了卧房。
那厢,小丫头已端了热水进来,倒进官窑斗彩面盆里。
宋妍摘了幂蓠,步至盆架旁,用水一捧又一捧净面,将脸上的泪痕完全洗净。
正此时,旁边递过一张素绫面巾。
宋妍接过,白净面庞上的水还未擦尽,便滞住了。
侧首一看,递面巾的人果然是卫琛。
他皱了皱眉,茶色深眸淡淡凝着她下唇的咬痕,“如何弄成这般?”
宋妍心里一沉,压住无端的惧意,平声道:“下楼梯时候,脚滑摔了一跤,不小心磕到了。”
卫琛轻笑了一声。
尔后,只听他温柔嘱咐:“那下次,切要小心些。”
宋妍颔首低眉,“我晓得了。”
当晚。
他覆过来时,宋妍着实有些招架不住了,头一次,对他放软了语气,主动与他低头:
“卫琛,我还没休息好,我受不住。”
卫琛垂眸,细细凝了凝她。
不知道为何,宋妍从他眼底,看出了几分隐忍的怒。
尽管他敛得很深。
出乎她意料地,片刻之后,卫琛嘴角漾出一道温柔,“好。”
可宋妍刚松了一口气,他便伏在她耳畔,似在征求她的意见:
“我体谅你,你也帮帮我,嗯?”
说罢,不容她反抗地,执住她的手。
宋妍震愣住了。片刻,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眸里涌出浓浓的不愿与厌恶,“我不会。”
“不会?无妨。”他低磁的语声,含笑:“我教你。”
烛光摇摇曳曳,朱色烛泪如一个女人流下的血泪,一滴又一滴,堆凝在六方鎏金烛台上。
男人的喘息一声重过一声,又一声促过一声,及至最后那道餍足的叹息过后,方缓缓平复下来。
不多时,他下了床,将了粉彩过墙花鸟净手盆至床畔,与她细细擦洗。
宋妍拧过头,闭目,一个字也不愿再说了。
收拾完,卫琛上了床,啄吻了下她的额角,从背后紧紧拥着她,入睡。
一夜无事。
第二日,一整天,宋妍都是恹恹的。
午间,巧儿端过一碟子红润润樱桃上来时,宋妍拈了一颗,进口。
馨甜汁水在口中蔓延开,该是好吃的。
可她嚼了没几下,恶心的感觉涌将上来,她连连作呕,吐了个干净。
手上那股子腥膻之气,似乎如何用香胰子褪洗,都洗不掉了。
闻着就令她反胃。
宋妍未曾想过,就这么一个令她不快的小插曲,之后会延出如此多的事端来。
是夜,卫琛竟没再折腾她,只拥着她早早睡了。
宋妍心里却有些坠坠的。
一夜无眠。
次日一早,上次替她把脉的唐大夫,来复诊了。
宋妍依旧隔着屏风,伸手给那老郎中把脉。
只觉心里发虚,脊背发寒。
卫琛没去上朝,就伴在她身后,默默看着。
殊不知,唐郎中比宋妍还心慌。
这脉象不对啊。
怎么比上一次初诊之时,更沉、细、濡、弱,而那一异脉,也愈发显怪了呢?
眼看卫侯着紧这小妇人的架势,思及他滔天权势与杀伐手段,若是在他手里治坏了,他项上人头怕是朝不保夕了。
唐大夫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强自按住嗓子里的恐慌,照例问询:
“奶奶这两月行经可还规律?持续几日?”
“行经时小腹是否冷痛?胀痛?”
“平日手足冰凉?腰腹感冷?”
“是否易倦,气短?心烦失眠、多梦?”
一个又一个问题,直言不讳地向宋妍问将来,宋妍虽觉不自在,一一如实答了。
她不懂脉经,不知如何隐瞒自己没好好吃药一事。
若是一说谎,很容易自乱阵脚。
唐大夫一面听,一面写药方,最后药方写成,也未对宋妍多说什么,被人延请去了外书房。
“莫要忧心,等我回来。”
卫琛看出她的不安,以为是与常人一般的就诊焦虑。他笑着轻轻捏了捏她颊侧软肉,亦抽身去了书房。
宋妍更不安了。
卫琛进了书房,敛了笑,淡淡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郎中,行至主座前,坐下。
“说。”
随即,唐大夫将匆匆打的腹稿,一一道出:“奶奶并未有喜。只是最近忧思过重,扰了肠胃,小人再去开两幅药来,略一调理,也便好了。”
这番话说的堪堪流畅,只是细听之后,不难发觉底气有些不足。
主座上的男人无喜亦无怒,只淡淡俯视着地上跪着的人,平声道:“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重新再说一遍。”
男人没说任何威胁的话,亦未说明下场会如何。
只这一句话之后,唐大夫整个人都哆嗦起来。不多时,磕磕巴巴地将实情抖落出来:
“侯爷宽恕!侯爷饶命!是小人医术不精,从奶奶脉象上来看......”
一五一十地告说之后,又开始告饶起来。
聒噪得令人心烦。
“赏他二十军棍。”
卫琛挥了挥手,自有两个精壮的小子,将人提溜出去。
人一走,书房清净下来,思绪亦更明晰许多。
“去,将她身边服侍汤药的所有人,都唤来。”
“是。”
不过片刻,院里抓药的、取药的、煎药的、倒药渣的......一应人等,都齐刷刷恭立在院心里,听得通传,又一个一个拜进书房,一句一句地详细讲说,自己每日的具体差使是如何如何。
至巧儿说完时,主座上的人,面色沉凝,眸色深暗,一句不发。
下边儿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直至所有人都述职完了,主子大手一挥,众人得免责难,才都暗自松了一口气,散了。
卫琛斜身倚在四出头官帽椅里,沉思盏茶,才又起身,不疾不徐地行进了后院。
宋妍翻着手上的书,一字都未看进去。
怎去了这般久?
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从心底蔓延开来,伴着无名的惧怕,让她坐立难安。
及至那人高大的身影,映在新换的隔扇澄透明瓦上,宋妍匆匆埋首。
那道稳健的步伐声渐近,缓缓坐在她身旁,低沉声线里喜怒难辨:“可等得不耐烦了?”
宋妍摇了摇头,依旧埋首看书。
难得十分乖巧。
卫琛眸色又深了两分,声里却蕴了温柔:“今日的药可曾喝了?”
宋妍面色如常,“未曾。”
他熟稔地将她揽至怀里,一行吩咐下面的人煎药来。
手上的书,好似成了本天书,上面的字在她眼里都乱了序,串不成一个她能读懂的句子。
她眸色颤了颤,刻意表现出几分不耐,撇了撇嘴:“你今日又不休沐,怎还不去衙门里?”
他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似笑非笑与她调笑:“越发舍不得你了,如何是好?”
宋妍心里虽有些焦急,但尚能稳得住。
她嫌恶地叹了口气,扭头,迈开脸子,不去看他。
不多时,巧儿端上药来。
卫琛接过,自己先舀了一勺试了下冷热,才将细瓷勺递将至她嘴边。
宋妍拧眉,没喝他勺中的药,有些烦躁地端过他手中的药碗,仰颈,一口闷了。
尔后,挑眉看着对方。
满意了吗?
快滚吧。
卫琛对她冷眸里饱含的挑衅与不耐,视若无睹,反而又靠拢了她些,关切而问:“可苦?”
药哪儿有不苦的呢?
又在与她没话找话。
宋妍讽笑一声:“不苦,甜得很。”
“是么?我尝尝。”
旋即,薄唇覆上来,抬手,钳她下颌。
苦味在两人唇齿纠缠间蔓延。
厮混一日。
宋妍原以为,这档子事儿,便这么揭过去了。
可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一连五日,卫琛都这般守着她吃药,白日里与她厮缠,夜里又要得狠。
她的身子,她的心力,被他完完全全占住,不留给她一丝喘息的余地。
有一些事情,其实不用挑明,便比挑明了说,还清楚明了。
他定是什么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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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有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