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卫昭的亲近不同, 卫琬双颊些许飞红,侧身往屏风后避了一避。
宋妍见此,不由想起前不久知画与她说的秦家往事。
秦四爷幼时丧母, 父亲秦简又一年到头跟随老侯爷四处征战,彼时李嬷嬷也还未放出侯府。故而有那么几年,秦如松是与侯府几位爷们,同吃同住同上家学的。
与侯府的正经主子无二。
秦简随老侯爷战死时,秦如松刚及弱冠,可彼时外敌日强, 内I政l混乱, 后方军需吃紧, 边l疆将士举步维艰。
秦如松没有选择守孝, 而是带了几队卫家府兵, 组商队, 涉荒漠, 入西番, 倒丝绸香料, 贩茶叶私盐, 又把挣来的一箱箱雪花银拉至鱼米之乡,换成粮食药品,再一车车拉至西北, 以财养兵。
西北最后一战大获全胜时,朝野震惊,举国欢庆。
人人都说小定北侯卫琛是天降神将, 十五岁便领着卫家军,用诡策、入敌腹、出奇兵,力挽狂澜般扭转战局, 将大宣数十年的边患荡平,余部至今不敢再犯分毫。
世人皆道秦四爷攀附侯府,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商号遍布天下,可谓背靠大树好乘凉。
可若没有秦如松那些年在后方的奔波周旋,卫琛那一仗,怕是要打得更艰难许多。
更甚,今日定北侯府的无限风光,能否保住,也未可知。
这一点宋妍看得清,卫家定也看得清。
故而,秦如松于卫家人而言,不是血亲,却更胜血亲。
也因此,秦如松来往侯府,也与本家的爷们无异,无需过多避嫌。
可卫琬刚刚那般女儿娇羞形景......
不及宋妍多想,秦如松已欣然应允带卫琬去城隍庙那边去看耍百戏。
这下,卫昭桌上好吃的也不吃了,也不要套什么马车了,要热热闹闹地走去城隍庙。
不过,今日街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的,马车确实也走不动。
“瑞雪姐姐,这个怎么样?”
卫昭满脸带笑,手里托着个老油茶木制的陀螺,给宋妍看。
其实卫昭房里已经有许多玩具了,譬如那象牙捻转,比这陀螺要精致许多。
"‘杨柳儿活,抽陀螺。’这个正应景。"
“那这个傀儡呢?”
“奴婢瞧着也不错儿。”
“那这个大蜈蚣风筝呢?”
“驱邪纳吉好兆头哩。”
宋妍原是不想败了卫昭的兴头,不曾想卫昭问一样,买一样,包一样,一条街还没走一半,她与春梅已经提了满当当的四只手了。
秦如松的小厮阿财上前来:"我来罢。"
未等宋妍开口拒绝,眨眼间已将宋妍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全提走了。
宋妍愣眼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双手,回首看时,阿财早就回到后边儿小子堆里,说说笑笑,不远不近地缀着了。
“哎呀,有人真是好命呐~”春梅凑趣儿道。
宋妍回神,忙过去将春梅手里一半的东西接了过来,“姐姐可别拿我取笑——”
一语未毕,倏尔,只闻前方一阵人潮骚动。
宋妍打眼望去,竟见乌压压一大群衣衫褴褛的男人,手持锄锹镰刀等农具,逆着人流,横冲直撞地对冲过来,又有一队人拐进了一家米行里。
砸打之声伴着尖叫声与厉喝声随之传来:
“米!老子要米!给老子装了来!”
“有多少装多少!”
刹那间,街头洋溢的喜气化作恐慌,在人群里迅速蔓延开来,如一头咆哮的洪水猛兽,驱赶着每一个人抱头逃窜。
可街上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宋妍被如潮的人流裹挟着,如劲风中的一粒微末沙子,身不由己。
至于卫府其他人,一下就被冲散至茫茫人海中,不见着踪迹。
蓦地,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夹在嘈杂人声里,从侧前方传来。
“娘——哇哇哇——娘——你在哪里——哇哇哇——”
宋妍步子慢了些,可依旧是被人潮推带着往前。
不要多管闲事,宋妍。
你自个儿还顾不全你自个儿呢。
待会总会有人救她/他的。
可那寻人的哭嚎声依旧不减,反而愈加尖锐了。
心中的烦躁随着哭声愈来愈烈。
往四周一瞥,周围的人脸上都是忙乱与恐慌,好似全然听不到这道哭喊声一般。
宋妍顿住身形,一咬牙,转身往哭声方向挤过去。
“诶!你这人怎么走路的......哎哟!踩我脚了!......”
穿过一堆不悦、咒声与推搡里,宋妍终寻着了哭声来源。
看个头约莫三四岁,穿着一身红绸小袄,趴在地上哭得昏天黑地的模样。
宋妍抢上去,欲将那女孩提拉起来。
她定住脚,下腰伸手抱孩子,可身后的人群还在往前攘她。
宋妍手里又抱着个小的,一时吃不住力,脚松了劲儿,身形往前踉跄了一下。
宋妍心头一紧。蓦地——
一道温热又坚稳的力,托扶住她的右肩,将她提了起来。
宋妍怔忪回眸。
秦如松。
匆匆对视,连道个谢的空隙也不曾留给她,瞬息间,二人便由人洪带着往前。
可秦如松眼角细纹漾开那抹温润笑意,宋妍却记了很多年......
“左手中指本节骨离位,小指末节粉碎断;右手小次指中节、末节粉碎断;左腿胫骨斜断。”
一把玉算盘油光水亮,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扒拉得提溜响,语速如飞却吐字清晰:“诊金二十两,药费十五两。先交钱,后治病,不杀价。”
算账的人不是掌柜账房,而是这家医馆唯一的一位坐堂医,姓晏名清。
看一次病便要三十五两银子,是普通人家两三年的嚼用。
宋妍算是明白,这家医馆为何叫作“金匮堂”了。
怎么看都像是被敲竹杠了。
她想拔腿走人,可转眼看到秦如松怀里哭痛喊娘的孩子......
大节下里,医馆闭馆者十之八九。
外面甲胄铿锵一波又一波,皆往城隍庙方向齐刷刷掠过,应是官府在调兵镇压暴I动。
商铺纷纷关门,街上人迹寥寥。
这家医馆是宋妍与秦如松在附近寻着的唯一一家开门的医馆了。
“二位,这病你们是看呢,还是不看?”
晏郎中眯着笑问,语声和气。
宋妍莫名想到了狐狸。
“看。”秦如松一口应下。
“等等!”宋妍上前一步,质问:“你可能作保将她看好?”
“嘿嘿,有意思!还真没人这么问过我。看不好我便将我的命偿给您二位,如何?”
晏清面上是漫不经心的笑,可一双桃花眼里毫无玩笑之意。
宋妍与秦如松皆是一愣。
哪里有这么爽快把自己的命押上去的?
不过有了这略显荒诞的担保,宋妍莫名安心了些,“那您快些动手罢。”
一语未毕,只见一个小药童从后堂进了来:
“师傅,麻沸散已经熬好了。”
原来早就料定他们会留下来就医了。
“不急。”晏清朝宋妍二人笑笑,手往柜台一指:“先带二位贵客结账。”
秦如松闻言,从腰间缠袋取出一枚十两金锭,轻放在柜台上,“请晏太医现在便救治。”
晏清一见到了钱,立时笑得见牙不见眼的,随即吩咐那药童:“茯苓,来按住人,灌药。”
几人找准合适的下手处,七手八脚摁住这个被踩踏致重伤的孩子,将麻沸散给灌了进去。
这麻沸散味道应该不太好喝。这孩子挣扎得厉害,还吐了好些。
在等麻沸散生效的空隙,茯苓将那十两金锭铰了,用戥子称对了数,将找补的余金就近交给了柜身外站着的宋妍。
一上手,宋妍就知道这金子分量差了。
“这不够数。”宋妍当即将金子拍柜面,不收。
“姑娘,您可看清楚了,这可是官戥,戳了印儿的,怎么可能不对数!”
茯苓底气颇足,语气还有些冲。恰时秦如松刚从诊室出来,问:“怎么了?”
宋妍却没有丝毫动摇。
她前世失明过后,疯狂训练自己挣扎过好几年,想要重拾绣艺。
虽然最终没达成所愿,可其余四感变得尤为灵敏,便是在这副身子上,也未曾丢失。
当下,别说这药童短了一钱,就是少了一厘一毫,她也是掂得出的。
“斜对门就是徐记银号,你若还不将短了的一钱补齐,我们就用对门的戥子好好称称,看这儿究竟有没有三两?”
茯苓一听宋妍分毫不差地道出“一钱”黄金,心知今日是遇着硬茬了,“许是这戥子坏了,小的去换个来,您稍等。”
随后,这药童换了个平日称药的戥子来,说决计不会出错儿之类云云,又称了一次,再装模作样地惊叹果然少一钱......
“秦四爷,您收好。”宋妍将补足的余金交给了秦如松。
秦如松看着掌心上的余金,其中这块指甲盖大小的一钱碎金格外瞩目,似她一样,硌手又耀目。
思及此,他有些忍俊不禁,微微扬唇一笑。
老实说,秦如松是个十分英俊的男人。面廓棱角分明,麦色皮肤,眉飞入鬓。此时一笑,宛若青峰缭霭霁,雪中红梅绽。
即便知道他可能是笑她锱铢必较,宋妍却生不出厌来。
“四爷是笑奴婢是个铁公鸡罢?”宋妍自谑。
哪知秦如松敛了笑,正色道:“我对姑娘,绝无一丝轻看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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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猫头][猫头][猫头]下章男女主对手戏[猫头][猫头][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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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注解:
杨柳活儿,抽陀螺:明代童谣,参见《帝京景物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