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滴滴滴。”
纸箱里, 掉落在地面上通讯器滴滴答答响个不停。而织田作之助很无奈地“喵”了一声，用爪子去挠那枚通讯器。
效果不佳。
对于人能很轻易拿起来的通讯器, 但对于一个出生没准还没有半个月的小猫咪, 就变成了难以触碰的重物了。
更何况，织田作之助现在变成的这只小猫咪，没准还是猫咪家族中的残疾小猫。
“喵～～～”
雨水淅沥沥。
凄厉的猫叫声在夜雨中远远地扩散开来, 给这个黑黝黝的夜晚增添了一份幽冷感。
是的。
织田作之助变成了一只幼猫。
虽然他已经从通讯器上跳出来的讯息看到, 伙伴们在进入特异点后，纷纷拥有了新身份，并和特异点里的“暮霜”发生交际。只需要驱散“暮霜”心中的负面情绪, 就能解决掉一部分黑泥。
但大家起码都还有个人样。
只有织田作之助……好在, 他不是自怨自艾的性格, 他在纸箱子里转悠了一圈, 寻找着出路。
这是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纸箱里垫了一层破旧的毛巾，还放了一点猫粮，除此之外，没有更多值得注意的细节。织田作之助试着跳出去，但不知道是这只奶猫太过虚弱, 还是他不习惯使用猫咪的身体，脑袋撞到纸箱子上，又摔回原地。
织田作之助感觉到虚弱和饥饿。
不行，他需要帮助。
“喵～喵～喵～～～”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连织田作之助自己都在考虑，要不要去寻找另一个出路的时候, 纸箱子忽然被掀开。
“喵～”
是暮霜, 但又不是织田作之助熟悉的暮霜。
和织田作之助认识的暮霜相比, 这位暮霜看起来更成熟一些, 目测大概有二十岁出头，她将耳畔的碎发编织成了一条小小的麻花辫，和其他柔顺的长发一起在肩膀上弯过温柔的弧线。
这是成年后的暮霜。
可她看起来真的非常纤细。
织田作之助不由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太宰治，不免联想到被烧焦的黑猫。但成年后的暮霜却好像这雨夜——黑夜带着湿润的寒意忽然吹开了窗帘。
“喵～！”
源于小动物的直觉，织田作之助只感觉到自己背脊上的软毛都炸起来，他变成了一个自带柔边的炸毛小猫咪。
即便是看到了路边被遗弃的残疾猫咪，暮霜的表情仍然是淡漠，她用没有起伏的声音抱怨：“好吵啊。”
“喵～”
“你是被遗弃在这里了吗？”
“喵～”
“还瘸了一条腿啊。”
暮霜轻笑一声，就在这时，天空中刚好闪过一丝雷霆，将她的身影照得雪白：“别叫啦，人们喜欢只是可爱的、会卖萌的猫猫，你长得这么丑又残疾了，不会有人愿意支付昂贵的医疗费去宠物医院治疗你的。”
“喵～”
“不过，话说回来，也许死掉才是真正的解脱。”
“喵～”
暮霜没有再说话。
织田作之助倒是想凑到她身边来，但这只小猫咪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任凭他蹦跶了好几次，都被纸箱拦下来。
织田作之助冷静下来。
他得想个更有效率的办法。
然而，暮霜在确认了这个纸箱子里只是只残疾幼猫后，似乎就对他彻底丧失了兴趣。她合拢了拦住雨水的黑伞，任凭雨水打在自己脸上。
她走开了。
织田作之助听见水声。
换做其他人，可能对这种声音不敏感。但织田作之助是什么人？他目睹太宰治入水好几次，绝对不会认错这样的声音。
这里是河边。
暮霜正在涉水。
好好的人，跑到河边涉水做什么？
一想到某种可能性，织田作之助背脊上的毛都炸起来，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力气，他总算是撞翻了纸箱，他用力过猛，直接翻滚进一团草木丛中。
雨水倾泻而下。
织田作之助忍不住打了一个猫猫喷嚏。
但他完全顾不上躲雨，直接从藏身的地方冲出来，爪子在地面踩住一连串的水花。很快，就如同他刚刚听到的声音，这附近确实是一个河流的边缘，纸箱子真处于河岸边上的防空洞旁。
暮霜！
暮霜——！
“喵～”
“喵喵喵喵喵～！”
感谢猫咪的听力比人类优秀，很快，织田作之助晃动着耳朵，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水响声。
是暮霜。
织田作之助松了一口气。
他看见了那位银发少女，她走进了河水里，河水已经漫过她的腰。夜色中，路灯灯光惨白，照耀在她身上，泛着斑斑点点的白色光辉，她看起来就像徒有人形的空洞之物，松弛而懒散，破碎而仓板，偏偏是这种空洞的感觉反而让她越发迷人，宛如水鬼般勾人心魄。
织田作之助跳下河，差点被大雨中冲刷中的暗流直接送走。他扑棱了一会儿，才掌握了新身体，往暮霜的方向游过去。
“……”
“喵～”
“……”
又有一声巨雷，将天地照亮。
好在，暮霜行动的速度不算快，织田作之助好几次都差点被水流卷走，但最后他还是顺利地游到目的地，用小爪子勾住了暮霜的头发。
“你怎么跟过来了？”
“喵～”
暮霜轻声说，风声雨声都要将她的声音压过去：“我这里可没有羊奶可以给你喝哦。”
“喵～“
“ 我听过一个说法，人生下来就是要受苦的。所以，落地的第一声往往都是啼哭。所以，不要再叫喊了，不要再悲鸣了，老老实实死掉有什么不好？！”
“喵喵喵喵！”
织田作之助努力了，但猫猫身躯就是有这点不好。他努力勾着暮霜的衣服，往岸边游。但事实上，它的拖动力甚至还没有一朵水花大。
暮霜想了想，又问：“你是觉得孤单吗？”
“喵喵喵～”
“如果觉得孤单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暮霜用一只手将织田作之助从河里捞出来。两人靠近之后，织田作之助能更清楚地看清楚对方神色的虚无。
他忽然喵不出来了。
那瞬间，织田作之助恍惚地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见到暮霜的时候，满身鲜血的少女躺在破碎的玻璃里，好像随时都会消散。
“如果你同意，就只喵一声。”
“喵喵。”
“不对，喵，只有一声喵。”
“喵喵喵喵喵喵！”
“……”暮霜没有说话，织田作之助只觉得身体开始渐渐变得沉重，他原本附身的这只小猫咪就不是什么身强力壮的个体，现在浸泡在冷冰冰的水里，体温快速流逝，不一会儿就感觉到意识昏沉。
但他还不能睡，不能昏迷。
暮霜伸手戳了戳小猫咪的脸：“为什么不放弃呢？”
“喵喵喵……”
“明明放弃更简单吧。”
“喵喵喵喵喵喵……”
“明天也不一定会比今天更好。”
“就算你现在死掉了，除了环卫工人会骂一句倒霉之外，也不会有任何人会难过，会心疼，乖，答应我和我一起走吧。”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暮霜闭上了眼睛，她抬着头，用脸面对从天而降的瓢泼大雨。有那么一瞬间，织田作之助以为暮霜哭了，但这又像是毫无缘由的臆想。
他终于体力耗尽晕了过去。
*
*
意识模糊中，织田作之助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抱紧在怀里，少女清幽的体香往他鼻腔里钻。
“医生，麻烦你了……”
“……能医吗？”
“一定要拯救它啊。”
织田作之助再次醒来后，就看见医院亮闪闪的灯，他刚直起身子，就看见两只毛绒绒的爪子。
啧。
正如暮霜所说，这是一只丑丑的猫咪，玳瑁猫，土黄混杂着深褐色，就算是努力卖萌，这个颜色也很难得到一丝怜爱。
然而，暮霜呢？
“喵——”
“小姐，你家的猫醒了。”
随着拖沓的脚步声，织田作之助魂牵梦绕的身影出现在保温箱前。银发少女隔着玻璃看向织田作之助：“咪咪。”
“……”
这年头，但凡是只猫，都逃不开被叫咪咪的下场吗？
“小姐，这是你家的猫的诊断说明书，它有耳螨，猫藓，右后肢体有骨折症状，麻烦的是这个骨头有点愈合了。所以，如果想治好这个腿的毛病，可能需要开刀，先将骨头碎片拿出来，再重新进行骨骼固定，至少要有三个月的疗程。”
“嗯。”
“我先丑话说在前面，这一系列的治疗可能要花八千上万元，而本医院没有多收费，您去其他医院也是这个价格。”
“好的。”
“您确定要治疗吗？”
宠物医院的医生语气平静地问，他见惯了生死，就算暮霜放弃了咪咪（织田作之助：？）的治疗，他也不会由此来谴责对方——这明显不是这位小姐自己的猫，如果这只幼猫之前就有这么好的主人，是不会把伤势拖到这么严重。
“麻烦医生了。”
“请您尽最大的努力治疗吧！”
医生神色微动，她下意识地提醒暮霜：“医院肯定会进最大的努力，但这只猫年龄太小了，也有熬不过来的可能性……”
“不会。”
“小姐？”
暮霜回过头，和猫咪清澈明亮的钴蓝色眼睛对视。这还是织田作之助第一次从这位长大的暮霜脸上看见微笑，她原本就好看，露出微笑时，更是宛如春风吹绿枝头般明媚。
“会活下去的。”
“你想活下去，我也想活下去。”
“——我们都要好好的活下去。”
“喵～”
“别担心。”
“我写小说养你。”
织田作之助认认真真地看着暮霜的眼睛，确定里面已经不再是完全空洞无物。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沉沉的困意涌上来，他打了一个哈欠。
真有趣。
现实中，是他解救暮霜。
而在这个特异点里，却是暮霜从河边救下了一只小猫。
有那么一瞬间，织田作之助竟然也有一丝恍惚，分不清究竟哪一边才是真实，哪一边才是虚幻。
*
*
黑泥渐渐变得稀薄。
“噗通！”
一只手破开黑泥。
横滨配锁王若有所思地看向那个方向，几秒后，身上沾满黑泥的暮霜从里面爬起来，她看起来很狼狈，眼角也有闪闪发光的细碎眼泪。
暮霜说：“够了。”
横滨配锁王漠然以对。
“我之前一直很奇怪，明明被龙彦之间分离出来的异能力，只会袭击主人。但异能力也会受到主人的影响，就像是月下兽和罗生门见面会第一时刻打起来……”
“我就在想，为什么我的异能力会去袭击其他人？”
“……”
横滨配锁王不回答。
暮霜也不管它是无法回答，还是本身就不想回答自己，她自顾自地往下说：“直到乱步哥哥告诉我，你从来没有想伤害过我。”
“……”
“我突然想到，会不会是……你也没有想过伤害任何人？”
横滨配锁王神色微动。
“那看来我的猜想没有错，从一开始，你就没想过伤害任何人，你只是想将我的作品……那被无数人否定的作品展现给别人看。”
想要被认可。
想要被欣赏。
想要被喜爱。
纵然被无数次嘲讽是雷文，但在手指放在键盘上的那一瞬间，暮霜脑子里想的都是同样的内容。
她寻找着读者。
来到这里后，横滨配锁王也在为她寻找着读者，也许它的手段有些过激，但作为一个刚刚诞生的异能体，也从来没有人教过它，什么才是恰到好处的“安利作品”。
暮霜捧起了横滨配锁王的脸。
“够了。”
“……”
“我已经得到了真心读者了。”
“……”
“他的名字叫做织田作之助，很多人第一次见到他时，可能会以为作之助是一个无聊的男人，但实际上，他的内心就像是钻石般闪闪发光。”
“……”
“我已经可以承受那些痛苦了。”
暮霜对着另一个“自己”，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温暖微笑：“因为我有了很多很多爱我的人，有他们存在，这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不能再伤害我了，来吧，配锁王……不，门门有道，我现在想保护他们。”
从剧情里——
从未发生的故事里——
“请你把力量交给我吧！”
横滨配锁王闭上了眼睛。
原本已经破碎了一半的宝石终于彻底碎裂开，而这个原本就不稳定的特异点，也在这一刻彻底崩解开来。
深紫色的绷带忽然缠绕过来。
左手钥匙。
右手锁。
暮霜抬起双手，看见双手手腕上缠绕的闪闪发光的钥匙和锁，它们就像是已经离家出走很久的一部分自己，此时此刻，终于落叶归根。
她的异能力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