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催债人还不知道自己说出了多么可怕的话, 为首的那位黑衣大哥感觉到森鸥外不再像是以前那么抵触,立刻趁热打铁:“……这种事可赚钱了, 如果不是哥们我性别不对, 我肯定也会去试试看,俗话说,只有累死的牛, 没有耕坏的田, 世界上还有比这个更轻松的工作吗?”
森鸥外的眼神只有怜悯了。
“只要多接点客人,发家致富不在话下……”
“你要不要,将这番话亲口说给银……”森鸥外差点脱口而出一句“银狼先生”,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在这个特异点里, 福泽谕吉似乎不是男性身份。他扯了扯嘴角, 觉得荒谬又想笑,“那位女士听听?”
“哦,你终于想通了?”
——他想通了什么?
“我知道,这事儿大家一开始都脸皮薄,不好意思张口, 没关系,我可以帮你……”
森鸥外:“……没关系,我也可以帮你。”
帮你收敛尸体。
起码保证让你走得完整。
对方没能听出森鸥外的言外之意,说真的,做他们这行其实没指望能从一个人身上榨出足够的油水,都是指望一拖二, 二拖三, 将越来越多的人拖下水, 才能赚到足够多的利润。
他不怕这个可怜男人不上钩。
事实上, 他能撑好几年,已经让公司刮目相看了。
黑衣催债人亢奋地说:“说起来,你女儿……”
“暮霜?”
“对,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森鸥外叹为观止。
在横滨,很多人将他视作盘踞在黑暗世界里的可怕的怪物,没有人性,完全利益至上。但和眼前的这些家伙们比起来,森鸥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还看起来挺白的:“暮霜还未成年呢……”
“未成年又怎么样?”
“她先天带病,根本过不了那些正规公司的体检,现在都讲究福报,讲究996,没有一副好身体谁扛得住这种耗费啊。她迟早会走上这条道路上,现在只是提前熟悉业务。”
“呵呵,说的也是。”
“呵呵。”
催债人只觉得浑身舒爽,之前那些债主都畏他如蛇蝎,还真没遇到过脾气好又说话妥帖的男人,也对,有时候人就是忽然一瞬间想明白,就和之前不一样,俗话说,这叫开悟。
“这位先生能过来一下吗?”
“当然……”
森鸥外微笑着,他抬起来的手,看起来似乎只是想弹弹对方衣领上的灰尘。但下一秒,手握成拳头,猛然砸在了对方的太阳穴上。
太阳穴是头骨最薄弱的地方。
对方发出一声惨叫,直接软绵绵地倒下了。
“大哥!”
“你想做什么?!”
“兄弟们,抄家伙上啊——”
一个人扶住倒下的同伴,另外几个人或挥舞铲子,或扬起拐杖,队伍稀稀落落,反倒是相互打气的呼喊声震耳欲聋。
森鸥外冷淡地看向这几个人。
“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我竟然在你们身上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啧,如果太宰君在这里,大概又要笑话我了。”森鸥外活动了一下关节,他这些年来,确实养尊处优,在爱丽丝和藏在衣服里的手术刀都消失不见的情况下,森鸥外没敢轻举妄动,而是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这群人的实力。
结果,完全是习惯性地多虑了。
森鸥外笑眯眯地走过去,热情地打招呼:“打过群架吗?”
“……”
所有人齐齐后退一步。
“看来是没打过群架。”
“也对,靠人多势众群殴一个人,不算群架。”
鸥外缓步前进,他脸上的笑意,就像是怪叔叔看到了可爱的幼儿园小朋友。很快,就有人承受不了这种强弱颠倒的怪异感,厉声呵斥:“停下,否则我们要动手了!”
“动吧。”
森鸥外又笑了一声:“你们该不会没见过血吧?”
“……”
“哦,这么说来,也是没见过血。”
“明明做着□□的事业,却没见过血,这个特异点里的环境也未免太过和平了。唉,完全只是靠外貌和肌肉来吓唬人,这种不会战斗的笨蛋,港口Mafia是不会收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
“准确的来说,就是——”
“先生们,您们连当炮灰都没有价值呢。”
森鸥外说完这句话,就冲了出去,手肘狠狠地打到了对方的关节处,直接卸掉了对方的手腕。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惨叫声仿佛一个信号。
所有人都向森鸥外冲了过来。
“兄弟们,上啊,他只有一个人!”
“点子扎手,小心点——”
“嗷嗷嗷啊啊啊啊——”
森鸥外弯下腰,躲开两个敌人的袭击,目睹着双方的武器砸到了对方的脸上。这种幼稚的错误让他啧啧称奇,而随着闹出来的动静越来越大,也有人看热闹般地往这边看。
有人探头探脑地拿出手机:“喂,110吗?”
*
*
“打架斗殴!聚众生事!”
“哈,你们挺能耐的!这是好日子过腻了,想试试牢饭是个什么味道?”
“嘶……”
“好疼……”
在十几个倒下的人里,唯独还能正常端坐着的森鸥外就显得特别明显。他客客气气地对警察说:“警察先生,我是无辜的,把我抓进警局里……”
森鸥外伸出手,敲了敲栏杆:“……还关在重刑犯的房间里,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你打伤了这么多人,还想像没事人一样离开?”
“可我是正当防卫啊。”
正当防卫?
你管这叫正当防卫?
警察忍不住环顾一周,他身后就躺着十五六个身材高大的壮年男人,几乎人人挂彩,好几个人都被直接卸掉了肩关节,警局不得不临时请了一位老医生,将人家的关节再一个个纠正回去。
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场面之凄惨,就连见多识广的警察都觉得头皮发麻。他咳嗽一声,摆出凶恶的表情:“老实点,别耍滑头!”
“警察先生,您要讲道理,当一群凶神恶煞的男人握着武器,将任何一个孤零零的人团团围住,手上还都握着武器——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采取一些比较强制性的正当防卫手段是正常情况。”
“……”
“我有说错吗?”
“……”
“应该要依照现实情况来做判断。”
警察忽然问:“你是律师吗?”
“啊,不是,以前倒是做过医生。”
可能是医生自带职业光环,警察的态度稍微变得温和:“先拘留,等伤情鉴定出来。如果你有什么事情要处理,让家属过来走程序,来,填一下这张表,等会儿还要做笔录,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知道吗?”
“好。”
“你家里人电话?”
“我……”森鸥外停顿一下,“我只有已经离婚的前妻,他的名字叫做福泽谕吉,不过我没有他的联络方式,警察先生,你能帮我联络上她吗?”
“……”
警察忽然扭头看了森鸥外一眼。
“这违背程序吗?”
“……倒也没有。”
硬要说,就是觉得森鸥外说话的语气有点奇怪,那语调不像是形容曾经爱恨纠葛过的同床人,而是迫不及待地想看对方笑话。
这有什么笑话可看?
果然,还是错觉吧。
*
*
一个多小时后——
“您好,请问您是森先生的家属吗?”
“……”
“嗯?”
“我是。”
福泽谕吉真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回答,他抬起头,在一群东倒西歪的社会败类里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和福泽谕吉一样,森鸥外也不再是进入特异点时候的衣着打扮,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夹克,看起来就像是个颓废的中年男人。
森鸥外笑嘻嘻地向他打招呼:“哟,银狼先生,你这身打扮可真是……”
“……”
“……”
福泽谕吉叹了口气:“想笑就笑吧。”
森鸥外瞬间表情一阵扭曲,他应该是想笑的,但最后硬生生地憋住了,他咳嗽一声:“虽然有类似的猜想,但我以为,你会换一身衣服过来。”
福泽谕吉穿着一身黑裙。
裙子是很常见的款式。
黑色也不出奇。
问题出在,福泽谕吉的身材太过高大了。一位一米八六的成年男性被迫塞进了一条窈窕的裙子里,虽说这裙子在裁剪时,就已经考虑过胖瘦问题,留下了很多空余,但强行裹在福泽谕吉身上——
伤害的是森鸥外的眼睛。
森鸥外忍不住瞅一眼。
“抱歉,我知道,非礼勿视。”
森鸥外非常礼貌捂住了眼睛。
然后越想越觉得奇怪,又从手指缝里再偷看一眼。
“……”
“……”
警察从两个人身边走过,和旁边的人随口吐槽,他声音很小,奈何那两个人听力都很灵敏:“啧,看看,明明都已经离婚了,结果表现得还这么纯情。”
“就是啊。”
“喜欢的话,就大大方方的看吧。”
森鸥外沉默了。
作为天天和爱丽丝玩换装游戏的Mafia首领,其实没怎么在乎过风评。如果他真的看重那些虚名,可能就不会去当港口Mafia的首领了。但这一刻,森鸥外忽然觉得,随着那两个警察的远去,他仅剩的——某种叫做风评的东西也随之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