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
特异点。
“滴答——滴答——”
温热的液体落在暮霜的脸上。
暮霜被惊醒了。
她好像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万物混沌,真相不明。她睁开眼睛, 就和一双沉沉的银灰色眼睛彼此凝视:“啊啊啊啊——”
哗啦啦。
又一片鲜血滴落。
暮霜被迫淋了一个血水澡, 她抬起手,抹过脸,手上一半是新鲜鲜红的血, 另一半是黑泥般的不明液体——事实上, 她正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泥之海里。
黑暗的泥水如海浪般起伏。
暮霜所处的位置,是这一片黑海里唯一的高低,她连忙将身上沾染的黑泥都甩掉:“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啊!”
“乱步哥哥——”
“有人吗!”
“有人的话就回答我一声啊——!”
她的声音远远地扩散过去, 却没有任何回应, 甚至连声音撞上障碍物的回音都不存在。见状, 暮霜只能将目光转移到这个封闭空间里唯一的……
暮霜试探着说:“……配锁王?”
被一根奇异的长||枪贯穿的横滨配锁王半跪在地上, 它双手撑地,刚刚落到暮霜身上的鲜血,就是从这根贯穿她的长||枪尖端滴落。
“那是什么?”
没有回答。
“这里是哪里?”
依然没有回答。
就在这段无意义的对话延续的过程里,那根半透明、枪杆里又浮现着奇异符文的长||枪,又更深地贯穿了横滨配锁王, 它的枪尖始终对准了暮霜的额头。
暮霜深感不适,她调整了位置。
枪尖也随之移动方位。
一个想法忽然跳进了暮霜的脑海里,她突然意识到,如果不是横滨配锁王拦在前面,恐怕被这杆长||枪贯穿的就不是对方,而是她自己了。
黑泥。
锁定敌人的因果之枪。
异常状况的人形异能力体。
暮霜忽然意识到了某种可能性。
为了确认, 她深吸一口气, 她主动将手伸入了黑泥之海中, 和之前只沾染少许黑泥不同, 这一次,她是将整个手臂都浸泡进去。
“刺啦。”
暮霜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她的手腕上,也随之出现了许许多多、新新旧旧的伤疤,有些是被烫出来的,也有一些是用刀割出来的,与此相对应的,许多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翻滚而上。
痛苦的。
悲伤的。
挣扎的。
愤怒的。
那些沉淀在过往的记忆争先恐后地涌出来,迫不及待地宣告,它们从未远离过暮霜,那是她的过去,这样的过去塑造成这样的她,两者密不可分。
暮霜忽然明白了。
这是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就被横滨配锁王带走的——自己的一部分感情。悲伤的感情,愤怒的感情。正如江户川乱步所说,横滨配锁王其实没有想过要伤害自己的主人。
它始终想保护她。
她承担着她的过往,愤怒,和悲伤。
想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暮霜不由陷入了沉默,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横滨配锁王,结果,对方竟然还往后退了两步。
它不愿意靠近暮霜。
它要阻止异能力Another伤害暮霜。
“我……”
暮霜感觉自己的喉咙被哽住了。
诚然,她有着不太幸运的过去——
在某个和平的世界的某一天,一个女婴呱呱诞生。但她有先天病,每年都要花费巨额的医疗费。小小的家庭很快就因为医药费而支离破碎。
父亲染上赌瘾。
刚开始,也许只是想为女儿治病。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份感情就悄然变质。赌博改变了这个原本踏实肯干的男人,他四处躲债,最终将主意打到了暮霜的治病钱上:“只要将社会慈善募捐的钱借我一点,我会创业,我会回本,我一定能够赚回上百倍的钱的,就只缺一点本金。”
母亲改嫁。
她找了一位带着儿子的二婚男,重组家庭。
之后,她就将所有的热情和爱都灌注到新儿子上,那位“哥哥”也很争气,成绩优秀,竞赛频频获奖,他很讨厌生病的妹妹,曾经在学校里带头霸凌,辱骂她是自己的拖累。
妹妹身心俱疲地回到家中。
母亲对她说:“你哥哥说的又没错,不然,我还能指望你给我养老吗?对你哥好一点,别顶撞他。以后你还得期盼他出人头地,给你养老呢!”
而她成年后,少女用全部的积蓄租了一间单人间,开始走上了写同人的道路。和活着的人相比,纸片人纯净而美好。
但少女的写作之路并不顺利。
最初,她写作成绩还不错,甚至还以文交友,认识了一位知心基友。可好景不长,很快,“太太写的好棒”之类的评论就消失了,更多尖酸刻薄的评论出现在作品文下。
“好雷啊。”
“这种文也能红?”
“作者根本就不懂什么才叫爱吧!”
可是,谁又来教她爱呢?
暮霜眨眨眼,不知何时,她已经泪流满面了。在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里,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下去,死亡变成了一件充满诱惑力的事情。
织田作之助说过,暮霜很像太宰治。
——怎么会不像呢?
——凡是不知为什么徘徊在人间的幽灵,大概都是这种模样吧!
暮霜抬起头,面对着一片黑泥之海。
这都是她心里潜藏的绝望。
因为她自己将绝望和“黑泥”造型画上了等号,所以,眼前浮现的才会是这样一片黑泥海,如果暮霜认为绝望是其他形状,这片黑泥大概也会跟着变化。
同样,Another会以长||枪的形态出现,也是暮霜曾经从某部动漫作品里得到过因果之枪的概念,才让无形的异能力以长||枪的形态出现在特异点里。
这里是暮霜内心的世界。
暮霜站起来,直面自己的绝望。
“我不怕你们。”
“——我来到这里,我还活着。”
“我必然胜利。”
随着暮霜的话语声,黑泥海猛然激荡起来,发出尖锐的啸声。它轰鸣而来,宛如毁灭人间的大洪水,眨眼间就将暮霜和横滨配锁王尽数淹没。
无数黑泥卷曲成触手的形状,卷上暮霜的手臂脚腕,竭尽全力地想将她拉进深海里,和这片绝望一起消亡。
*
*
特异点的另一边。
“根据以往的情况,在特异点内,只有对应的门门有道和Another两种异能力的存在,其他异能力无法使用。所以,在里面,一定要特别小心。”坂口安吾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色凝重地说。
“就只有这点信息吗?”
“目前能确定的只有这一点。”
正常情况下,特异点都会变成龙之类的怪兽,只要击败对方就可以了。这种安安静静却吞噬了半个横滨的特异点,确实是第一次出现。
太宰治嫌弃地说:“安吾,真没用。”
坂口安吾脑门上的青筋蹦出来了。
福泽谕吉在做随身武器的保养,保证这振跟随他多年的打刀在出鞘时,绝对能将敌人一刀两断。而森鸥外则在检查几人的行李:“这就是异能特务科的通讯器吗?”
“是的,除此之外,还放了七天的粮食和水、一些常见的药物,工兵铲,多功能军用折叠刀。你们还有什么想放进去的,可以和我说。只要在我权限范围内,肯定都会给你们紧急调用过来。”
“不用了,安吾君想的很全面。”
坂口安吾看了森鸥外一眼:“通讯器都有编号,不要想着能偷走去破解工艺。”
“……”
“……”
森鸥外叹了口气:“太全面了也不是件好事。”
坂口安吾无视了森鸥外,继续往下交代:“在特异点里,分散是很危险的事情,大家最好手牵手,不要松开。尽量避免落单。”
“好。”
“织田作,我们来牵手手吧!”
“……这感觉好奇怪。”
“要记住,安吾都说了,绝对不能松手哦,织田作!”太宰治在织田作之助身边晃来晃去,尽管,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太宰治未必如同他表现得这么轻松,但这种态度确实冲散了一点原本的凝重。
很快,队伍就拉好了。
福泽谕吉拉着织田作之助,织田作之助拉着太宰治,太宰治拉着……森鸥外。
“……”
“……”
两位师徒相视无言。
片刻后,森鸥外先打破了这份怪异的氛围,他紧紧攥紧太宰治的手:“太宰君,进去之后,可千万不能松开我的手啊!”
“森先生好恶心。”
两个人同时做了一个呕吐的表情。
但好在,在大家的注视下,这对师徒虽然相互嫌弃,但最后还是依照吩咐紧握双手。片刻后,队伍开始移动,福泽谕吉最先被黑泥吞噬。
接下来是织田作之助。
森鸥外还在做最后挣扎:“如果觉得恶心,这时候,太宰君松手的话,我是不会怪罪你的哦。”
“我怎么舍得松开森先生的手?”
太宰治反而将手拉得更紧:“森先生爱女心切,如果不让他见到宝贝女儿暮霜,是会哭出来。我虽然挺想看看哭泣的森先生,但转念想想,哭泣的中年老男人也太恶心了。”
“那你松手啊!”
“才不要。”
太宰治第三个走进了特异点里。
他用尽全力,强行将森鸥外也扯进来。
黑泥的触感有一点像果冻,但任谁也不想彻底被果冻包裹。太宰治准备好了屏住呼吸,但很快,他惊讶地发现,这虽然是密不透光的黑泥,但人却能在里面呼吸。
但即便如此,这种感受也很糟糕。
恍惚间,太宰治感觉自己回到了鹤见川的河底,无数阴冷和黑暗将他包裹,绝望沉沉的压在心头,又给予他仿佛归宿般的温柔拥抱。
恍惚之间,不知身在何方。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要到哪里去?
我想死。
我想终结我这条生命。
我在自杀。
我……
不对——!
太宰治猛然惊醒,他在一间粉红色的女生卧室里睁开眼睛,身前不见织田作之助,身后也看不见森鸥外。
太宰治:“……”
很好。
刚刚进入特异点,他就和大部队分散了。
ฅ 作者有话要说:
还债一章,还欠一章。
是的,你们很快就会看到家庭主妇版本的社长,和被债主追的满地跑的赌棍森屑了。
社长:……???
森屑:……!!!
乱步:我不想再写五三了,不想再参加竞赛了QAQ题海好可怕,我想社长了我再也不皮了!
顺带你们可以猜一猜,织田和太宰穿越成对应的“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