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那瞬间, 通讯器被刷屏了。
江户川乱步:这里是暮霜过去堆砌的负面情绪,在特异点里被具现化成了不同时期的暮霜。
江户川乱步:只要让这份负面情绪消散, 对应的黑泥就会消失。门门有道的力量就会回归到暮霜身上。
江户川乱步:我们要做的就是解决掉对应的负面情绪。
江户川乱步:加油。
江户川乱步:我先走一步。
江户川乱步:越想越觉得名侦探超厉害, 社长大叔你一定要夸奖我……
森鸥外笑眯眯地站在福泽谕吉身旁,同样看完了这份情报,他摸了摸下巴, 若有所思地说:“这么说来, 太宰君应该也是破解了暮霜酱的负面情绪,已经离开了这个特异点了么?”
“应该是。”
“这倒是个好消息。”
那瞬间,森鸥外脑子里转过千万个年头。治愈暮霜过去的悲伤, 江户川乱步或者织田作之助能做到这一点不奇怪, 但太宰治……
“你在想什么?”
森鸥外抬起头, 就对上福泽谕吉警惕的目光, 他弯了弯眼睛:“我只是在想,在我们这群大人不知道的时候,孩子们也在茁壮成长啊。”
“当然,乱步是我的骄傲。”
福泽谕吉明显理解错了这句话的意思。
“甚至,有时候, 竟然会发现自己对孩子们的判断出现错误,这真是不知道该恐慌还是欣慰……咳咳,先不说这些题外话了,我们目的地到了。”
“到了?”
“嗯,就是这里。”
福泽谕吉抬起头,就看见眼前恢弘建筑物的标识牌:
民政局。
“……”
“……”
“你退那么远做什么?”
“……”
“我确定我很正常, 没有被这个特异点扭曲审美, 喜欢的还是可爱的年幼女孩子, 对又粗又装的老男人不感兴趣。”
福泽谕吉握紧了藏在怀里的水果刀。
说真的——
干脆就在特异点里干掉这个混蛋吧?
“爸爸, 妈妈?”
福泽谕吉猛然绷紧了身体。
那软软的奶音是从身后五六米的距离传过来,但福泽谕吉确信,早在半分钟前,那个地方应该还是空无一人。紧接着,就一连串的踢踏踢踏的脚步声传来。
是暮霜。
下一刻,福泽谕吉就感觉的腿被一个温热柔软的小孩子抱紧了。他浑身僵硬地低下头。
好矮。
还没有他的膝盖高。
年仅四五岁的暮霜懵懵懂懂地抬起头,说话还有些咬字不清:“妈妈,你们走得太快了。”
“……”
“我跑得慢。”
“……”
“别丢下我,妈妈。”
福泽谕吉完全僵在原地。
小奶猫已经是他想象中最柔软的生物了,但这个流淌着他血脉的孩子,似乎还比猫咪柔软一万倍,面对太过娇柔的事物,他只会背身离开。
刀锋尖利。
保持距离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福泽谕吉刚产生这个念头,就看见森鸥外露出了灿烂荡漾的笑容,仿佛身后盛开着朵朵鲜花:“暮霜酱快到爸爸身边来,爸爸可以抱着你……”
“锃——”
水果刀出鞘。
“银狼先生你在做什么?”
“我忽然觉得,还是先切了你吧。”福泽谕吉宛如离弦的箭,猛然冲向了森鸥外。
“诶?”
森鸥外一脸无辜地眨眨眼。
但他手脚可一点不满,直接后翻,抬手,袖子里就滑出了一排整齐的美术刀刀片。
眨眼间,两人你来我往,招式狠辣,刀光剑影。
有路人好奇地张望。
“好帅!”
“这是在拍电影吗?”
“不,这不都民政局门口了,小伙子你没见过世面啊,这绝对是家暴啊!”
家暴。
森鸥外脚一滑,差点扑街。
*
*
“爸爸,妈妈?”
“我在。”
“你们不是去离婚的吗?”
暮霜趴在福泽谕吉的肩膀上,她年龄小,体质也不好,不一会儿就开始犯困。福泽谕吉背着她往家的方向走:“不,我……”
本来就没有和那条狐狸结过婚。
森鸥外企图凑近:“因为有比离婚更重要的事情。”
那个软软的团子打了一个哈欠:“嗯?”
“要过年了。”
“过年要全家人聚在一起。”
“晚上还要放烟花,暮霜酱记得吗?”
森鸥外说着,不免往两人的方向靠近一点。福泽谕吉立刻警觉地握紧了水果刀的刀柄,见状,森鸥外只好又装作人畜无害地往后退。
暮霜愣住了。
这个细节不明显,但在场两个人的观察能力何其敏锐,立刻就察觉到这种不同寻常的愕然。暮霜困扰地眨眨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她成熟得不像孩子。
“爸爸。”
“嗯。”
“妈妈。”
“嗯。”
“你们不用太在意我。”
“……”
“哪怕是我自己一个人,我也能好好照顾自己。大家都有自己想要追求的生活,都要为自己的幸福活着,强行伪装出来的虚假家庭还不如直接离婚。”
森鸥外笑得有点僵:“……其实你可以不提离婚……好好好,我闭嘴。”
福泽谕吉瞪了森鸥外一眼。
他收回眼神,却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怎么面对暮霜,这孩子太小了,小到甚至不能和她讲道理。福泽谕吉叹息着问:“你到底从哪里听到的这些歪理啊。”
“是妈妈告诉我的。”
“……”
“……”
森鸥外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哟,银狼先生还有这样的教育理念啊。”
“闭嘴。”
福泽谕吉大为恼火:“那不是我说的,这里的福泽谕吉不是我。”
“……”
森鸥外忽然不同寻常的沉默,让神经始终绷紧的福泽谕吉意识到不对劲,他忽然问:“特异点里的乱步不是乱步,福泽谕吉也不是福泽谕吉,这个世界很奇怪,很扭曲,不能单纯的以平行世界线来解释。”
森鸥外摸了摸下巴,没吭声。
“这里面的人做出来的事情,都不是我们能会去的事情。”福泽谕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难道不这么觉得吗?”
森鸥外不确定。
无论是赌徒,还是借钱企图东山再起——虽然森鸥外没做过类似的事情,但也只是他的条件比这位“父亲”优渥的多,不至于去这样狼狈挣扎……
紧接着,森鸥外就看见福泽谕吉更加警惕地往后退:“喂,我还没做什么事情吧?”
“你犹豫了。”
“啊?”
“你难道真的……”
“我没有,我绝对没有。”森鸥外立刻反应过来,就差指天发誓了,“我对你一点想法都没有,你说得对,这个世界有问题。”
但很显然,森鸥外已经丧失了信誉。
两个人在路上买了一些烟花,这个特异点的时间随着两人的行动而自动调整,转眼间已经落雪飘飘,两旁的行道树银装素裹,街道旁许多人贴春联,挂灯笼。
公园里有特定的烟花燃放点。
福泽谕吉抱着暮霜路过时,这里已经有不少裹成团子的孩子们追打吵闹了。森鸥外在超市里买了一些新鲜的肉:“我看到有烧烤架了,要不要野炊?”
“你来烤肉。”
森鸥外一脸无辜:“我不会。”
也是。
福泽谕吉知道森鸥外在当地下医生的时期,一直都在吃饭点里的外卖。而成为Mafia首领之后,更不可能亲手下厨。
但是……
森鸥外立刻读懂了福泽谕吉的顾虑:“你放心,我分得清主次。这个特异点越早解决,横滨就越早安全,迟则生变这样的道理我比你清楚。”
“那好吧。”
话虽如此,福泽谕吉还是警告他:“你要是现在还搞你那些变态的爱好,我就把你切成十八块。”
“不会的。”
“最好如此。”
福泽谕吉放下暮霜,暮霜一脸困顿,她揉揉眼睛,东张西望:“这里是哪里?”
“是公园。”
暮霜疑惑地模仿着发音:“公……园……?”
“就是很多小朋友一起玩的地方,有花有树,还有一些游乐设施。”森鸥外随口介绍说,“不过,现在这个季节就没有鲜花了,想试试滑滑梯吗?”
暮霜对此兴趣不大。
她维持着那种昏昏欲睡的表情,厌倦地看着雪地里奔来跑去的小孩子,就算有人意外将雪球砸到了她的棉衣上,暮霜也无动于衷。
“暮霜酱,笑一个!”
“暮霜酱,这里有松子哦。”
“暮霜将,看,这是什么?”
森鸥外点燃了一根线形烟花,眨眼间,他手指前就摇曳着一颗小小的“流星”。森鸥外笑眯眯地在暮霜面前,画出一个心的形状。
暮霜的眼睛被照亮了。
她终于给了一点接近小孩子的反应,从厚厚的棉衣里伸出手,去抓那闪亮的“星星”。
森鸥外连忙阻止她:“这可不能碰。”
“……爸爸?”
“不过我可以给你再点一根烟花。”
暮霜两只手一起捧着那根线性烟花,明亮的光让她忍不住眯了眯眼睛,脸颊泛起浅浅的绯红。
一株烟花很快就燃尽了。
原地只留下一滩灰烬。
“没有了。”
“不,还有。”
森鸥外又点燃了一根烟花。
在暮霜沉迷于仙女棒烟花的时候,森鸥外忽然别有用心地说:“暮霜酱,你之前和妈妈说的话,不对哦?”
“什么?”
“你觉得,爱是有保质期的吗?”
“什么是保质期?”
“就是,现在存在的感情,过段时间就不复存在了吗?它会消失,是吗?”
“嗯。”
“你做错了哦。”
“我……爸爸妈妈不是这么希望的吗?”暮霜回过头,她银灰色的瞳孔清晰地倒影着森鸥外的身影,“爱难道不会消失吗?”
“不对哦。”
“啊?”
“正因为它会消失,才要用尽手段将其留下来。”森鸥外伸手揉乱了暮霜的头发,神色越发柔和,他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给只有五六岁的孩子灌输这样的理论有什么地方不对,“贪婪、自私、不知节制地向外界索取一切,凡是能掠夺到手的万事万物,都绝不松手,哪怕用撒谎,哪怕用心机——也要将爱留下来。”
“……”
“你还是个孩子。”
森鸥外戳了戳暮霜柔软的脸蛋:“不要去等别人的怜惜,等,最没有意义。去争抢,去掠夺——来吧,将妈妈的爱抢过来。”
“……”
“试试看,对福泽谕吉说,我爱妈妈,想要妈妈永远留在我身边。”
暮霜眨眨眼睛:“是这样吗?”
森鸥外不怀好意地说:
“是的。”
“我知道了。”
暮霜皱着眉头想了想,这个表情在森鸥外脸上,就是奸诈,但放在软软团子脸的暮霜脸上,就只剩可爱了。
森鸥外强忍着再戳戳暮霜的冲动。
下一秒,暮霜似乎想明白了,她抬起脚,但一脚踩空,直接噗通一声摔进了雪地里。森鸥外只好伸手去捞她,但下一秒,他就感觉到自己被紧紧抱住。
“暮霜酱?”
暮霜认认真真地问:“我是爸爸的小宝贝吗?”
“……”
“我最喜欢爸爸了。”
“……”
“爸爸,爸爸,爸爸……”
“爸爸永远留在我身边,不要离开好不好。暮霜很乖的,无论爸爸让我去做什么事情,暮霜都愿意去做,我们永远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好不好?”
“……”
那瞬间,森鸥外忽然体会到,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