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 烤肉新鲜出炉。
江户川乱步是个猫舌头,连带训练得福泽谕吉也对食物的营养和搭配很有心得。他用反季节的新鲜蔬菜将烤肉裹起来, 再用牙签刺穿, 撒上酱料,最后用锡纸全部裹起来,用于保暖。
耗时不足一小时。
应该, 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呵呵。
他真的放心太早了。
福泽谕吉很快就在烟花燃放地点找到了两个人, 雪团子般的暮霜正死死地抱着森鸥外的大腿,而森鸥外的表情荡漾,就是那种——下一秒把他抓进警察局也不会有问题的表情。
“森——鸥——外——!”
“等等, 银狼先生, 你听我解释……”森鸥外狼狈地躲开福泽谕吉的袭击, 下一秒, 暮霜就被对方抢走了,她趴在福泽谕吉的怀里,好奇地打量着父母的互动。
森鸥外企图自救:“暮霜酱,你快解释啊。”
暮霜想了想:“爸爸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
“……”
好像是这么回事。
但好像又不是这么回事。
福泽谕吉的脑门上蹦出青筋, 如果不是还有“不好让孩子看到太恐怖的画面,容易留下心理阴影”的大局观拉着他,他可能真的会现场就让森鸥外物理性无欲无求。
“我真的是在疗愈暮霜。”
“我信了你的邪!“
“咦,大花花!”
暮霜忽然眼睛亮起来,现在已经是晚上7点,冬天夜幕降临得很早, 天空已经是一片深邃的深蓝色, 没有云, 也没有月亮, 大朵大朵的烟花冲进苍穹,绽放出灿烂的光辉。
福泽谕吉停下和森鸥外算账,他捧起暮霜,让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喜欢烟花吗?”
“烟花?”
“就是那些闪闪发光的星辉。”
无论是闪闪发光,还是星星的辉光,对于这个时间点的暮霜而言,都是太过高端的词汇,她伸出手,仿佛要去抓那些散开的光:“光消失了。”
“还会有新的烟花出现。”
“……”
“……”
“那……”
“嗯?”
“那爸爸妈妈走了,我还会有新的爸爸妈妈吗?”暮霜很小声地问,如果不是福泽谕吉的听力敏锐,他大概就要在此起彼伏的轰鸣声忽略掉这句话了。
“不,我们……”他想了想,还是吞掉了们,森鸥外不配当爸爸,“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
“只要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会回应,只要你回过头,我就会在你身后。”
“……为什么?”
“妈妈不是说,妈妈也有自己想追求的生活吗?”
“生活吗?”
福泽谕吉抬起头,刚好一只大波斯菊的烟花在他头顶上绽放,倒影在他显得微微冷峻的眼瞳里。他回答说:“生活太复杂了……所以,我只能做好这一件事,这一件事就需要耗尽我全部的力气了。”
“什么事?”
“做你们的后盾。”
福泽谕吉脸上浮现淡淡的微笑,同样的话,他从未和江户川乱步说过,但他知道,乱步那么聪明,肯定早就心知肚明。只有暮霜还在迷茫,还在困惑,少女就像是在雪原荒野里迷路太久的旅人,看到一点细微的火光,都要畏惧被烫伤。
福泽谕吉轻声说:“我所找到的生活的意义,就是站在你们身后,注视着你们高高飞翔——然后斩断一切阻拦你们前进的阻碍。”
这大概就是父母的意义吧。
暮霜茫然地看着福泽谕吉。
“什么,意思?”
孩子理解不了那么复杂的语句。
“那就……”
福泽谕吉想到了最简单的说法,他明明也是年近四十岁的老男人了,真的让他吐露这样的话,竟然还觉得脸皮有些羞赧的发烧。
“我爱你。”
“……”
暮霜笑了,她眉眼弯弯,甜的犹如蜜糖。她低下头,在福泽谕吉的头顶上也印下一个亲吻:“我也最喜欢妈妈了。”
“……”
喜欢可以。
妈妈就算了吧?
*
*
福泽谕吉被黑泥吐了出去。
森鸥外站在不远处的树林旁,簌簌的落雪将他的眼尾眉梢都染上斑斑的白色。他围观了全程,若有所思:“……真麻烦。”
这特异点的判别基础竟然是——
爱。
能让暮霜感受到的——
真实不虚的爱。
森鸥外发愁地叹气:“堂堂Mafia首领最后被困死特异点,死因是不懂爱,啧,这种死法也太蠢了,太宰君会在葬礼上笑出声吧?”
“爸爸?”
“爸爸爱你哦。”
重新落到雪地上的小团子,仅仅只是歪头看了一眼森鸥外,似乎在困扰对方忽然又发什么神经。
虽然,森鸥外一开始就没指望自己能这么轻易地解决问题,但见到暮霜对此完全没有反应,森鸥外也不免露出哀怨的神色:“暮霜酱真冷酷呢,一点也没有感到感动吗?”
“爸爸,我饿了。”
“好好好,爸爸带你吃烤肉。”
森鸥外拿起落到雪地里的烤肉,返回公园的烧烤架附近。但凡只要有人看见他熟练的动作,就会知道——森鸥外刚刚说自己不会做饭,是骗人的。
附近小商贩有人兜售热牛奶。
三秒后,暮霜就捧着热腾腾的牛奶,她低头喝了两口,再抬起头来,嘴巴上就出现了一圈奶胡子。森鸥外一边帮暮霜加热烤肉,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等会儿我们去商城好不好,给暮霜换漂亮裙子好不好?”
“好。”
“不仅要小裙子,还要仙女棒,还要蝴蝶结,嗯嗯,可爱的小鞋子也要准备起来。”
“好。”
“你想要什么蛋糕都可以买哦。”
“……”
森鸥外越说越荡漾,最后的尾音根本抑制不住上扬。虽然他更喜欢爱丽丝那种抬杠的说话方式啦,但乖巧软绵的团子又有谁会不喜欢呢?
“暮霜酱,我们这出发……咦?”
就在森鸥外陷入意淫的时候,暮霜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手脚并用地跑到烟花区附近了,她可能真的很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抬头看向天空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暮霜酱——”
“爸爸?”
暮霜回过头来。森鸥外可以清晰地看见,一朵原本应该冲向天空的烟花,忽然翻到在地,喷涌的方向正对着暮霜本人。
“嘭——!”
光辉涌动。
仿佛要将那个软乎乎的身影彻底吞没,那瞬间,森鸥外脑子一片空白。
“……”
“……”
“天啊——!”
“有人受伤了!”
“救护车,快喊救护车!”
暮霜被森鸥外抱进怀里,对方忽然扑过来,用身体护住了自己。暮霜感觉到有湿热的液体落在头顶,她刚想抬头,忽然就被森鸥外捂住了眼睛。
“不要看。”
“爸爸?”
“不要喊我爸爸。”
“……爸爸?”
“真是被你打败了。”
森鸥外抱怨着说,但即便是本人,也不知道此时此刻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你可别误会了,我只是想阻止Another对特异点的腐蚀而已,江户川君已经说过了,让你死掉不是什么好事……”
“爸爸,血,好多血。”
“……明明都心知肚明,我不是你爸爸,你也不是我的孩子……森暮霜,福泽暮霜从来没有被期待过诞生于世……”
“……”
“这可真是强买强卖啊。”
“我早已经准备将人生先给横滨了,可从来没期待过自己会有子女,也压根没权利选择子女的权利……”
“爸爸觉得自己……”
“……很可怜吗?”
这句“可怜”逗笑了森鸥外。
可怜?
他森鸥外可怜?
——这不就是一个笑话吗。
森鸥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又因为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我才不会像银狼一样说些温情脉脉的话呢。那个,暮霜酱……”
“爸爸,你别说话了。”
森鸥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失血过多,否则的话,那瞬间他怎么会说出这种仿佛失了智的话:“感情是最孱弱无能的事物。”
“不要去祈求爱。”
“人想要舒适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去利用,去掠夺,去谋算,去利益交换。既然上天让我们成为血脉相连的亲人……”
“那么,试着榨干我的最后一丝血吧。”
森鸥外忽然笑出声:
“那样的话,没准我会更高兴哦。”
森鸥外深知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肮脏污秽,他深邃黑暗,他每天都在盘算手里的筹码并且时时刻刻掠夺更多筹码。
就像福泽谕吉骂他的那样——
变态。
生于黑暗的人是没有爱的。
——只有变态。
如果,如果说,森鸥外还能对暮霜有什么更多的期盼,那就只有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期待了,如果暮霜能用更可怕的手段将他的最后一滴血彻底吸干——森鸥外大概会非常……非常高兴。
是的。
在那么多句话里,只有这一句话真如真金,毫无搀假。
世界忽然崩塌。
万物仿佛撕开了那个脆弱的表层贴膜,森鸥外都已经快被围观群众拉上救护车,忽然,这一切全部消失,只有汹涌的黑泥忽然涌过来,将他包裹。
温柔得像个拥抱。
森鸥外也被吐了出来。
他和福泽谕吉一前一后落到海的浅水区域,噗噗两声,溅起两朵水花。
“福泽先生,快爬上来。”
“来人!来个医生!森先生好像受伤了,我们需要人手将他捞起来。”
“不,不用那么麻烦。”
爱丽丝凭空出现,她将泡在海面处的森鸥外公主抱起来,飞上船的甲板,快速处理好森鸥外背脊上的烟花烫伤。
太宰治也在这艘船上。
他晃悠悠地过来围观森鸥外的惨状:“真可怜啊,森先生,这烧焦得我都闻到了一股肉香。”
森鸥外暂时没心情和太宰治相互说恶心人的话。他抬起头,看见天空上方的黑泥几乎完全消散,只有几丝裂纹般的黑线倔强地不肯消失。
天蒙蒙亮。
仿佛黄金的太阳从海平面缓缓升起,将万物染上金辉灿烂的色泽。太宰治站在森鸥外身边,明明两个人穿得是相似的黑西服,却被灿烂的朝霞染成了金红。
“太宰君……”
“森先生想说什么?”
“小女孩真可爱。”
“我这辈子永远喜欢小女孩。”
“……”
“……”
太宰治往后一仰,露出了仿佛吞了苍蝇般的表情:“好恶心,森先生还是这么变态的清丽脱俗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嘶。”
“呵。”
“爱丽丝,轻点,轻点。”
“我也想去和软软的像个小棉花团的暮霜酱贴贴!凭什么你们都有机会,就我没有,气死我了。”爱丽丝愤怒地踢在了病床床脚,硬生生地踢断了一截钢铁。
“……”
爱丽丝猛然抓住森鸥外:“快说,和暮霜酱贴贴到底是个什么感觉?”
森鸥外:“……”
森鸥外:“太宰,帮帮忙。”
“加油哦,祝福森先生的自娱自乐玩得愉快。”
ฅ 作者有话要说:
断更一时爽,补更火葬场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