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暮霜捏着手机,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一片废墟上,夏末的风还是暖, 却根本止不住暮霜心底泛起来的寒意。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等回过神来,手机已经不由自主地又拨通了新的号码:“嗡嗡嗡……”
对方接的很快:“暮霜老师?”
“作之助,我……”暮霜哽咽了一瞬。
织田作之助反应很快:“发生了什么事?”
“我被骗了。”
“是太宰吗?”
尽管这对话听起来很像是告状, 暮霜瘪瘪嘴, 小声地回答:“对,我明知道那家伙……结果,只要是对方说出来的话, 我不自觉就相信了。”
“是太宰的话, 那就没有办法了。”
“嗯?”
“太宰虽然经常做不靠谱的事情, 但如果遇到困局的时候, 又会让人不由自主的想,如果太宰在这里就好了,只要是太宰治想出来的办法就一定能解决问题。那家伙就是这么充满矛盾的存在,所以,如果他想骗你, 无论如何也能做到,这不是你信赖他的错。”
织田作之助的声音非常平静,语速不疾不徐。
任再焦虑的人听到了他的声音,也能被这份天塌下来也无动于衷的平静所感染。
暮霜小声地“嗯”了一声。
“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
“哪句话?”
“如何搞定太宰的话。”
“……”
应该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忘记吧。
织田作之助的声音稳稳地从电话里传过来:“第一条,无论太宰做什么, 不要管他, 自己做自己的事情, 第二条, 相信太宰他确实是值得信赖的。”
“但是……”
“我现在可以补充第三条了。”
“第三条?”
“嗯,第三条,如果你想对太宰做什么,无视他可能的所有反应,做自己想做的。”
暮霜超小声地抱怨:“可是,我现在就想把太宰治打一顿。”
“当然可以。”
“诶,可你不是太宰的朋友吗?”
织田作之助非常奇怪地反问:“可是暮霜老师也是我的朋友,而且,他确实是故意欺骗了暮霜老师啊。加害者应该得到怎样的惩罚,这是受害者才能决定的事情吧。作为第三方,我没有在这方面置喙的余地。”
“嗯。”
最后这一声,暮霜已经平静下来了。
织田作之助继续说:“接下来的话,是作为朋友的话——需要帮助吗?”
“你已经帮助我很多了。”暮霜深吸一口气,在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刻,脸上已经露出了平静柔和的微笑,“只要作之助在我身边,就好像背后有人撑腰一样,没什么好畏惧的。”
“不,我不是那么厉害的人。”
“如果作之助愿意帮助我的话……”
“我确实有问题想问。”
“什么问题?”
暮霜的目光落在了更远处,那是一片被月光笼罩的海岸线,海面上雾气缥缈,时涌时隐的浪花闪烁着细微的光点。那瞬间,暮霜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她问:“如果我和太宰治同时掉进水里,你救谁?”
织田作之助一点也没犹豫:“救你。”
嘿嘿。
暮霜特别坏心眼地笑出了声。
这个对话要是被太宰治本人听到的话,大概会羡慕到变形吧。
“太宰的话,我觉得,他可能还会想在水里多泡一会儿?”
“……这个就不必解释了。”
“哦,抱歉。”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织田作之助又问:“还需要其他帮助吗?”
“你和太宰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织田作之助报出了一串日期。
“谢谢,这些就足够了。”
“如果你想要……”
“不,这样真的足够了。”
暮霜挂断了电话,她已经知道了自己应当做的事情。任何计谋策略,说到底,也不过是收集情报资料,从过去的历史里寻找蛛丝马迹,预测未来发展,再针对未来的可能性做出行动。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最难的那一点是如何预测未来,但……太宰治说的没错,她了解中原中也,所以预测对方的反应反而很简单。
暮霜看了一眼夜空。
第一步,收集必要的资料。
暮霜登录了横滨机场的官网,查询今天的航班。
只有一次航班,而现在距离航班降落的时间点,还有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时间有点紧凑。
不,是完全来不及。
暮霜倒是不担心中原中也会直接跳下航班,虽说,他十四岁的时候就干过单人打飞机的壮举,但飞机和飞机不同,常规的航空飞机飞行高度在七千到一万二千米,这个高度远高于跳伞高度,空气稀薄,超低温,中原中也的异能力是重力,不是保温,这个高度往下跳,掉到地面上就是一具冻僵的尸体。
得抢在中原中也落地前搞定一切。
这样想着,暮霜拨通了森鸥外的电话。
“晚上好,我还在想,我这个首领是不是存在感有点太低了,是不是被暮霜酱忘记了。很高兴能接到你的电话。”森鸥外发出一声轻笑声,他心情很好,连带着声音都比以往更宽和润滑,宛如大提琴上压出来的低音。
暮霜瞬间心情很微妙,她低声说:“首领。”
“我在听。”
“我想拜托您,将中也干部的航班到达时间推迟半个小时。”
“作为拜托的酬劳,我可以……”
“可以哦。”
“……”
“这种小事不不需要这样郑重其事。”
森鸥外慢悠悠地说,他只要乐意,就能将言语表达得极为真挚。即便暮霜心里清楚,森鸥外说出口的“甜言蜜语”,和厕所里擦屁股的纸没有任何差别,但在这一瞬间,她仍然被对方伪装出来的真挚热情感动到了。森鸥外说:“暮霜酱真的太独立了,成为Mafia里的一员,就意味着,如果你有需要可以依赖Mafia里的任何人,无论是我,还是其他人,我们都是暮霜酱身后最坚实的靠山。”
森鸥外的甜言蜜语,是真的动听。
暮霜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最后,她动了动唇:“……谢谢。”
“不要这么客气,这对我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包括你和太宰君,和中也君之间的那点小争端,怎么说呢?我毕竟是首领,如果是首领的吩咐,这两位干部无论如何也是要听从的吧。”森鸥外的声音越发轻柔,“试试看,试着依赖一下……”
那个词从森鸥外口里说出来,真的特别奇怪。
大概,就连森鸥外自己都觉得奇怪,以至于这个词有点微微的变调。
“……父亲。”
“……”
“……”
这个词一说出口,两边都陷入了奇怪的沉默中。
暮霜也觉得特别茫然,虽说,她真正的爹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就连森鸥外对比起来,就像是个关心女儿的好爸爸。但怎么说呢?当一个人这么委婉地表达“我想做你爸爸”的时候,这种感觉真的特别微妙。暮霜呵呵一声,跳过了这个话题:“不,不用了,你帮我拖延半小时的航班就够了,其他事情我会自己处理,谢谢!特别感谢!”
不等森鸥外回答,暮霜果断地挂了电话。
她拍了拍脸,将有点发烧的脸重新冷却下来。
接下来,就是第三步——
*
*
“因天气恶劣,本次航班将会推迟半个小时降落——”
啧,倒霉透顶。
中原中也靠在头等舱的小窗旁,从八千米的上空俯视着这座城市,无数灯光汇聚成橘黄色的萤火之河流。出于对这座城市的熟悉,他甚至能分辨出哪一块细碎的“星座”代表着横滨的哪一块区域,自然,他也没错过那块忽然爆裂开来的火光。
那个位置是……
那瞬间,中原中也呼吸都快停顿了。
他不由自主地将手放在了窗户上,直到将透明的玻璃按出了蜘蛛丝般的裂痕,中原中也才回过神来,他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脑子里,只觉得头重脚轻,极端的愤怒让他扯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太宰治——”
除了太宰治,不做第二人想。
只有这家伙才孜孜不倦地做出惹怒重力使的行为,所以说,那个自杀狂魔为什么还不干脆地给他死掉啊!
呵呵,没死掉也没关系。
等他下飞机,就打爆那条黏糊糊的青花鱼的脑袋!
想到这里,中原中也冷静下来,重新回到了豪华座位上。
飞机在横滨上空盘旋许久,久到中原中也都忍不住用手去抠玻璃上的碎块时。机身缓慢下降,回旋地落在机场上,而远远的——中原中也眼神很好——所以他看见机场边缘站立着一个银发少女,恍惚间,中原中也感觉,对方也在看自己。
她是谁?
中原中也确信自己不认识对方。
但下一秒,中原中也就听见了自己理智崩断的声音。太宰治就站在那位银发少女身边,他微微弯着腰,似乎在和那位少女说着什么私密话。下一秒,威名赫赫的重力使直接腾空而起,眨眼间就跨越上百米,拳头重重地砸了过去。
“嘭——”
半堵墙瞬间被重力碾成粉末。
太宰治斜着身子,那声音听起来有点像是畏惧吸气,但他的表情却是幸灾乐祸的微笑。他一只手压着那位银发少女的肩膀,热情地打招呼:“哟,蛞蝓,好久不见了。需要我给你介绍一下Mafia的新人吗?她叫森暮霜,刚刚将你的心爱的车库炸掉——”
下一秒,暮霜就滑跪到了中原中也面前。
五体投地,跪得无比标准。
中原中也扬起的手臂就僵在了半空中,他就算怜香惜玉,也不会怜香惜玉到太宰治的同伙身上,但对方跪得太快,跪得太标准,以至于习惯了和硬角色死扛的中原中也有点懵逼,紧接着,他手里就被塞进了一张银行卡。
暮霜用自己平生最快的语速说:
“对不起但是我也是被太宰治坑骗了!”
“为了赔罪所以我把太宰治骗到了这里你想怎么打他都可以!”
太宰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暮霜握紧了中原中也的手,让他感受手中的银行卡的分量,继续飞快地说:“这是我刚刚从太宰治身上偷到的,密码是XXXXXX我已经试过了可以刷你所有的损失都可以刷太宰治的卡弥补!”
“……”
“……”
太宰治好像这才回过神来。
他偷别人的卡无数年,万万没想到自己还能被偷。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的密码?”
“这……一般人会用生日做密码,用生日破解银行密码最常见,但是,太宰治肯定不会将日期设置的这么简单,但他也不会选那种完全没有意义的数字,所以,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只有太宰治知道的特殊纪念意义的日期,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相遇的时间。普通人不知道这个日子,也不知道它的特殊意义,自然猜不到。”
“但这个日子,作之助是知道的。”
“我问到日期后,试了两个变种,就试出来了。”
太宰治挑眉。
中原中也一脸诧异,他不知道被太宰治盗刷了多少次,第一次被人高举太宰治的银行卡送给自己,这感觉真的是非常新鲜:“这真是他的卡吗?”
“真的。”
中原中也表情恍惚。
暮霜趁他恍惚的时候,飞快地又塞了一根荆条进去,这是她刚折的:“虽然很想骗太宰治负荆请罪,但难度太高做不到,中原先生,放心打吧?”
“……”
“……”
“我喊了Mafia的医疗车过来,只要不现场断气,绝对能救回来。如果首领怪罪,我一并承担所有责任!我是绝对站在您这边的,对万恶的太宰治深恶痛绝,只要打不死,请您尽情地打吧!”
中原中也是真的懵逼,他看看左手里的银行卡,右手的荆条。
——他是不是回横滨的姿势不太对劲?
——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展开?
太宰治被气笑了,他企图伸手去扯暮霜的头发:“你喊我过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果然,那些都是谎话么?你还真是出息了?”
“那当然。”
“我本来打算,如果‘近距离围观我挨打’的借口无法将你骗出来的话,就再换其他借口的,竟然会被这么简单的借口欺骗,明明是你笨啊!果然,聪明人有时候就会忘记,笨蛋也是会骗人的。”
“如果我没上当呢?”
“那就绑过来。”
太宰治又被气笑了。
暮霜看着那明显不怀好意的笑容,哆嗦了一下,但想到自己身后站着织田作之助,又悄悄地将胸膛听起来,她色厉内荏地又拉了拉中原中也的衣摆,挑拨地说:“中原先生,在有机会暴打太宰治的时候,您难道害怕了吗?”
“谁、谁会害怕啊!”
他只是没想到太宰治也能栽了。
中原中也将拳头捏得嘎吱作响:“呵呵,青花鱼,你做好准备了吗?”
*
*
“林太郎,你不拦着吗?”
“没必要啊,太宰君明显乐在其中。”
森鸥外站在横滨Mafia大楼的顶层的首领办公室里,他将所有窗户都打开,俯视着璀璨如星河的城市。明明没有风,但他微微壁上的眼睛,就好像在享受拂面而来的夜风:“我猜测过暮霜酱应该怎样应对这种局面,有过十几种不同的想法,太宰君的话,应该比我更多吧。”
“……不是很懂你们脑子里怎么想的。”
爱丽丝趴在玻璃上,透明的玻璃甚至将她的脸压变形了。
“表情会骗人,言语会说谎。”
“但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一定会在行动中暴露出来。”
“……”
森鸥外嘟哝着抱怨说:“虽然和我计算的结果有差距……”
他可是很期待,香香软软的女儿向自己撒娇的模样,最后只得到了一个硬邦邦的“谢谢”,虽然这种攻心的事情急不得,但这点进展也距离森鸥外的期待太远了。不过,话虽这样说,但森鸥外仍然觉得——
“我讨厌变数。”
“但如果是意外之喜的话……”
“……再来更多吧。”
ฅ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都很满意。
只有太宰治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ღ 在武侦的日子 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