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之助, 你还打算写小说吗?”
织田作之助本不想让氛围陷入一片古怪的死寂里,但他好几次张开口, 都没能发出清晰的声音, 那些细碎的破音,听起来就像是压抑的哭泣声。但织田作之助没哭,他只是费了点时间找回言语能力:“……应该不会再写了吧。”
暮霜追问:“为什么?”
还不等织田作之助回答, 暮霜就已经给出了答案:“你认为, 杀过人的就不配再写作了吗?”
织田作之助微微发愣:“暮霜老师怎么知道?”
“我和你的看法不同。写小说是写虚拟的人世,如果你认为杀了人就会对生命失去敬畏,可我觉得这恰恰相反, 只有亲手衡量过生命, 才知道生命的可贵, 才懂得珍重。只有这样, 才能写出最打动人心的作品。”
“嗯……”
“信我,我没错,我写过五六百万字呢!”
暮霜自暴自弃地说,只要她不要脸,就没什么能打败她。
织田作之助想了想:“我觉得不是这样……”
暮霜立刻追着加码:“Mimic也是罪有应得, 他们可能曾经是保护国家的英雄。但人的境遇有起有伏,你看看,这群人在遭遇诬蔑后,他们是怎么做的——他们变成了毁灭和平的暴徒,他们将武器对准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如果不是我有准备, 他们还会屠杀儿童。强者发怒, 将怒火发向命运, 弱者发怒, 将屠刀举向更弱者。”
“他们非但不是英雄,不是保家卫国的军人——”
“他们是暴徒,是罪孽,是邪恶之人,甚至不配为人。”
经过一系列铺垫,暮霜终于将最后的论点说出来:“杀了这种人,是做善事,这世界想要变好,就得惩恶扬善,不惩恶就不算扬善。你认为会杀害孩子的人,还能算人吗?杀了Mimic的人,不算杀人。”
织田作之助愣愣地看着她。
暮霜坚定地对视,她还是第一次在他人面前发表激情洋溢的演讲,其实内心很忐忑,但她也知道,如果想要说服别人,那么,自己绝对要相信自己所说的言论——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僵持片刻后,织田作之助很浅淡地笑了一声:“噗。”
“你、你笑什么笑?”
“谢谢。”
“我们之间用不着这么客气啊。”
“这番话,暮霜老师应该想了很久吧。”
织田作之助感叹着说,他忽然话锋一转,接下来的言语,就像是刀子一样扎在了暮霜的心里:“不过,暮霜老师心里其实不是这样想的吧?”
“我是。”
说服他人的基础,是说服自己。
就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逻辑,如何能说服他人?
“不是的,我知道。”
暮霜快要被这块顽石气死了:“你不知道!你凭什么说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因为我是暮霜老师的读者。暮霜老师的文字不是这样说的,我能读出来里面潜藏的感情。”织田作之助慢慢地说,他将手覆盖在手稿上面,神色竟然显得很温柔。
暮霜在他面前就表演了一个后仰。
——开玩笑的吧?
——她文里能有什么感情?雷死人不偿命的感情吗?
暮霜想细问,没有作者不好奇读者的阅读体验。但她又不敢细问,这种感觉就像是明知道自己即将登上断头台,但还是好奇被断头而死究竟是个什么体验。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暮霜内心里激烈地冲战。
片刻后,等暮霜总算是做好了心理建设——
结果,织田作之助转移了话题:“这几天,我跟着太宰将Mimic的踪迹细细搜索了一遍,确定不会再有漏网之鱼了。孩子们很平安,老板倒是被吓到了……我可能以后再也吃不到那么正宗的辣咖喱了。”
说起不能再吃辣咖喱,织田作之助头顶的呆毛都软瘫下来。
“别,别丧气啊。”
织田作之助勉强提起情绪:“不过,老板将他家传的辣咖喱秘方教给我了,以后我也可以自己学着做。嗯,我可能需要再练练厨艺了。”
“这样也不错。”
“我把孩子们送走了。”
送、送走了?
这是什么意思?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暮霜茫然地看着织田作之助,织田作之助的表情和过去没有什么区别,至少,在暮霜看起来,他就像是提起一句“今天的面粉用完了应该要去补货了”之类的日常话语,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这里头藏了多少惊涛。
不写作的织田作之助?
不养孩子的织田作之助——?
这是什么玩意儿啊!
就连以写雷文出名的暮霜,都没写过这么离谱的剧情。暮霜崩溃地想,这还能算是织田作之助吗?你这是被穿越了吗?
织田作之助还嫌弃自己给的震撼不够猛烈一般,继续用那种“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说:“我没委托太宰,全是我自己做的,可以肯定Mafia不会再找到他们。五位养父母都是很好的人,你是对的,他们应该远离横滨,才能健康快乐地长大。”
暮霜……
暮霜已经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了。
你知道你OOC了吗?
你知道你超级OOC了吗织田作之助?
她好半天才声音干涩地问:“为什么这么做?”
织田作之助耿直地回答:“因为,我之后想做的事情,可能不适合带着他们?”
“什么事情?”
“我要带你离开横滨。”
暮霜低下头,她感觉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织田作之助说:“我不需要离开横滨,我已经加入了港口Mafia,你看,这是首领送我的入职礼物,安德烈·纪德的勋章,蛮有纪念意义的。”
织田作之助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他的目光和温和,不具有侵略感,但暮霜却觉得自己在这种注视下无所遁形。
暮霜若无其事地收起勋章:“如果作之助想离开港口Mafia,我举双手支持。你不适合在Mafia里,你不属于这里。”
“可我觉得,暮霜老师也不适合这里。”
“……”
织田作之助慢慢地说:“过去的我,讨厌麻烦,加入Mafia党能够避免很多麻烦。但事实上,麻烦不是我想避免就能避免掉的吧?——如果暮霜老师不想待在这里,不想待在横滨,我能带着暮霜老师走。”
“别、别开玩笑了。”
“咦,这是开玩笑吗?但是,这次我真的没开玩笑。”
“……”
“只要暮霜老师想,我们现在就可以逃走。”
织田作之助提出了一个极具诱惑的提议,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暮霜知道,他是认真的,他也能做到同样的事情。毕竟,织田作之助的人设可是被粉丝们,怒斥作者带入织田作之助梦男,总之,细说就是一个离谱。
暮霜怀疑,织田作之助是她的克星。
“你……为什么确定我不想?”
“我就是知道。”
行吧,织田作之助特色的谜语出现了。
暮霜心中的天平往一方倾斜,她心中快速勾勒出一个计划草图。其实,用不着离开横滨,他们可以去投靠武装侦探社。虽然暮霜自己不算什么好东西,但不看森面看福面,江户川乱步应该能看出自己的另一半血统,再加上,织田作之助肯定能通过入职测试,两人在武装侦探社扎根,也不是难事。
武装侦探社收养……啊不,入职了一大群森鸥外养过的小孩,森鸥外都没有想过追回。所以,这件事是有可行性的。
暮霜深吸一口气:“……不行。”
闻言,织田作之助似乎也没有惊讶。
暮霜仿佛要说服自己般,絮絮叨叨地列举说:“我一直在逃避,一直躲在作之助的羽翼下……我知道作之助很愿意保护我,但我说服不了自己。我也想保护作之助。”
“……”
“我回不去了。”
织田作之助用那双柔和的钴蓝色眼睛看着暮霜,好像已经洞察了这句话的真实含义。暮霜也很惊讶,她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内心竟然一片不可思议的平静——
有些穿越者无论如何也要回家。
而暮霜则是他们的反面。
如果有的选,暮霜不会再回去了。
“我以前,过去的我,我的父母因为理念不同分道扬镳了。我父亲野心勃勃总想做个大事业,家庭只是他的拖累;而我妈妈则重组家庭,她有了一个新的儿子,很聪明,和我是完全不同的存在,他深受妈妈的宠爱,是她的荣耀。他们很早就不再需要我了。”
织田作之助安静地听着。
“我不受任何人喜爱。”
纵然是耗费无数心血写出来的作品,也只会惹来谩骂。
“……”
“我有时候会想,我为什么还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呢?”
暮霜刚说完这番话,就感觉织田作之助的手覆盖在了自己头顶,蓬松的银发被压实,暮霜不再说话了,她听到自己内心里的回答:因为真实的自己,就是丑陋又惹人生厌的存在,一旦她将真实的自己暴露出来,当然不会被任何人喜爱。
人类只会爱,美而善良的事物。
谁会对丑陋肮脏的东西投来视线呢?
唯有织田作之助——
暮霜抬起手,握住了织田作之助覆盖在她头顶的手:“我想,成为做决定的那个人,而不是只能傻乎乎的祈求上天保佑的那个人。”
前者就是她的天性。
她曾经写文就是这样,摆弄角色,如摆弄棋子。
而后者……
这样的体会,一次已足够。
*
*
森鸥外摘下监听的耳机,在听到暮霜对父母的描述时,他就有种从中间裂开的想法。而想到太宰治也肯定在病房里藏了窃听器,森鸥外只觉得,头疼的感觉就更猛烈了。
“这可真是……惊吓啊。”
ฅ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暮霜真正的爹妈,无论爹还是妈,都能对于森和福,顺序调换也说得通。
但有趣的是,森鸥外直接带入了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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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贴个预警——
为了剧情的正常推进,森肯定要比原著好点。
太屑了,就没法写两边抢女儿的修罗场,暮霜肯定连夜逃离港||黑奔向武侦。
所以为了剧情逻辑能说得通,肯定还是要柔化森鸥外的性格。
↑OOC都是作者的锅,在这里向读者们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