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山杀阵里重塑的身体太过脆弱, 秦清意连站稳都费劲，给雁狸发完消息就又躺回了灵阵中。

若不是还能和无妄仙尊拌拌嘴，和无咎仙尊探讨一下玄天界现状，怕是日子难捱得很。

也不知为何, 无妄仙尊和无咎仙尊明明是师姐妹, 偏生两人相处疏离的很, 秦清意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横在两人中间，硬生生的将两人变得生分。

她试着问过，但这两人都不肯说，任凭她如何旁敲侧击, 都得不出回答。

秦清意试了几次便放弃了。

不说便不说, 她倒也没那么好奇。

没过多久，雁狸便赶来了。

早在听说秘境关闭, 可用她身份进入秘境的秦清意却没能出来后, 雁狸就急的要疯了。

但她却什么都不能表露出来, 妖族长老问起, 她只能以秦清意闭关的借口搪塞过去。

直到终于收到了秦清意的消息。

可一见秦清意那脸色苍白、气若游丝的样子，雁狸眼圈“唰”一下就红了。

但她硬是憋住了没多问, 只是小心翼翼地背起秦清意，动用所有藏匿的手段, 拼了命地赶路，总算把人平安带回了妖族。

有段时间没回来, 妖族气氛倒还算平和。

妖族习惯了看仙魔打架，自己蹲一边看戏，隔岸观火的本能早就刻到了骨子里。

上次魔族像模像样的在妖族这边打了一阵，但自从被秦清意打退之后，就在没来过了。

仙魔的主战场还是在玄天界, 妖族毕竟只是边缘角色。

秦清意回来这事没声张，只有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心腹知道。

对外嘛，就放出风去，说妖皇陛下近期在外面得了大机缘，回来就闭关了，要冲击新境界。

妖皇寝殿深处，妖气呼呼地往里头涌。

路过的都以为妖皇春秋鼎盛，妖力越发深厚，才会形成这般漩涡状的景象。

秦清意一挥手把妖族的事务全丢给了那些长老，反正那些老家伙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替她干活。

她就在寝殿的结界里一天到晚吸妖气、嗑灵药，玩命地修复那些破破烂烂的经脉。

这过程又慢又疼，每次灵力运转都跟拿锉刀刮骨头似的。但她愣是咬牙忍住了。

修为虽然快掉没了，但新打下的根基，因为蹭了点魔神本源的力量，又被杀阵狠狠炼过，反而有着一股说不出的韧劲儿。

偶尔，她也能通过特殊路子听到点外面的风声。

外头打得那叫一个热闹，仙门这边同仇敌忾，攻势猛得很。

魔族那边自打她出秘境后，好像内部也乱了套，打起来虽然还是凶狠，却隐约透着一丝措手不及和各自为政的迹象。

像是......魔族内部出现了分裂。

秦清意心里明白，虽然那日自己同那魔神头颅虚影同归于尽，但这最多只能重创魔神，对魔族造不成太大的影响。

那如今魔族这般，想来还有别人在暗处出力。

那这个别人，除了封映和封凝，又能是谁呢？

只是不知，这两人如今在魔域深处，究竟走到了哪一步，又面临着怎样的危险。

希望两人一切都好。

没有坏消息传来，就已经是最好的消息了。

思绪至此，秦清意只能强行压下担忧，眼下恢复实力，才是她能做的最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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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秦清意正在静室调息，雁狸步履匆匆而入，“陛下。”

雁狸压低声音：“仙门百家派使者来了，就在结界外，领头的几位说想要见您，想和妖族结盟，共剿魔族。”

秦清意缓缓睁开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无妄仙尊之前就提醒过她，说玄天界那边可能会来寻妖族结盟。

只是她没想到竟然这般快。

“来的都有谁？”

“领队的是剑门长老，其中……有周知雪。”雁狸的声音压的更低了些，带着几分谨慎。

雁狸早在去杀阵接人时便已知晓自家陛下与周知雪当初同为剑门藏雪峰弟子时的那些隐秘往事，也知晓了如今周知雪已经丝毫不记得那些。

所以此刻，她隐隐带了些担忧。

“陛下，要拒了她们吗？”

周知雪......

这个名字像一枚细针，轻轻刺入秦清意心口。

无妄仙尊抹掉了师妹关于她的许多记忆，现在在师妹眼里，自己大概就是个已经死了的、也许会让她难过一阵的同门师姐吧？

这样......也好。

秦清意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调调：“按礼节接待，设宴......孤晚些时候接待她们。”

“是。”雁狸虽然担忧，但终是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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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族议事殿，殿内光线偏暗，沉重的兽首香炉吞吐着异域的香料，烟雾袅袅。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主位之上，层层叠叠的暗色纱幔低垂，将后方的人影遮掩得朦朦胧胧，只能依稀辨出一个端坐的轮廓，气息内敛至极，仿佛与整个大殿的阴影融为一体。

这种刻意的遮蔽和神秘感，有几位仙门长老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觉得妖族故弄玄虚，不够坦诚。

“这边请。”

雁狸戴着面具，将自己的真实样貌掩了个严实。

她走在最前面，带着仙门的一行人缓缓进入妖族议事大殿。

仙门使者团被引了进来，领头的是正是剑门的小卫长老。

现如今战事吃紧，多数长老周转不开，也只能是她来顶上了。

小卫长老自进妖族之后，便感慨妖族内的平和，仿佛世外桃源，不曾沾染半分外面的战火。

当真是个好去处。

夸奖的话一箩筐，听得周围小妖一个个心情极好。

她倒是不曾在意妖皇并未亲自出来迎接她们。

本来人家愿意见自己就已经很给脸面了，她和那几个守旧的老顽固不一样，这里是妖族的地盘，人家对她们自然是想见就见，不想见完全可以不理她们。

她身后，跟着的正是周知雪。

只一眼，周知雪便察觉到，这殿中有人在看她。

她猛地看向主位。

那里纱幔一层层垂下来，将主位挡得严严实实，但若是定睛看去，便能隐约看见那纱帐后面坐着个人，气息收敛得极好，根本探不出深浅。

那是......？

见她愣在当地不往前走，雁狸眉眼下压，生怕她发现什么不对。

“客人，请。”

她再次伸出手，催促周知雪前行落座。

走在前面的小卫长老听见此话，转身看到周知雪脚步顿住，又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到了最前头的纱帐，微微叹气后只能上前拉住对方衣袖，小声道：“走呀，别挡着后面人。”

周知雪回过神来，垂下头去轻轻“嗯”了一声，当真跟着小卫长老朝着自己的位置去了。

隔着层层纱帐，秦清意自然也看见了周知雪。

她从人一进来，就在看了。

师妹一袭白衣，身姿挺拔，容颜清冷依旧，周身流转的剑意却比以往更加冰寒彻骨，令人不可直视。

一番无用的寒暄后，仙门长老表明来意，她们慷慨陈词，痛陈魔族恶行，极力劝说妖族在此危难之际应当摒弃前嫌，和她们共抗大敌。

昆吾宗的一位长老语气沉重而恳切：

“妖皇陛下，如今魔族猖獗，于秘境中屠戮我仙门弟子，此仇不共戴天！玄天界已再度燃起战火，我等此来，是希望妖族能摒弃前嫌，与我仙门结盟，共抗魔族，还天下一个太平！”

纱幔后，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一道声音。

秦清意的声音经过术法微微调整，显得低沉而略带一丝虚弱的沙哑，与她原本的音色已有不同：“魔族肆虐，天下动荡。我妖族虽偏安一隅，亦知唇亡齿寒之理。”

她话语微顿，殿内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朦胧的纱幔之后。

“只是......”秦清意缓缓开口，“摒弃前嫌？谈何容易。”

她话音一顿，殿内气氛微微凝滞。

“昔日仙门猎妖取丹之事，犹在眼前。我族中小妖，亡于仙门之手者，亦不在少数。妖族避世至今，不曾轻易踏足玄天界，如今你们张口就想让我妖族摒弃前嫌，谈何容易？”

“须知信任非口舌可建，诚意需行动证明。”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们的诚意，又在哪里？”

周知雪静静地坐在一旁，清冷的目光落在纱幔之上。那后面的声音……那种说话的语调，明明很陌生，可为何总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熟悉感萦绕不去？

这感觉来得突兀，毫无缘由，她轻轻皱了下眉，把这怪异之感归咎于到了妖族地盘的本能警惕。

听到秦清意索要诚意，几位仙门长老对视一眼，最后由小卫长老起身，朝着主位拱手：

“不知妖皇陛下，想要什么样的诚意？”

秦清意笑了：“本皇要求不高，尔等仙门百家需先行出战，将魔族主力逼至绝境，显露出确能终结此战之势。届时，我妖族自当倾力而出，于终局之战中，给予魔族最后一击。”

此言一出，仙门众人面色各异。这条件看似合理，实则将妖族置于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绝对有利位置。若仙门胜，妖族共享胜利果实；若仙门败或久攻不下，妖族则可继续观望，毫发无损。

有人终于忍不住，朝着秦清意怒道：“你妖族什么好处都想要，这等条件，实在太过分了些！”

“过分？”秦清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一丝厉色，“昔日仙门猎妖，所获颇丰吧？那些妖丹、皮毛、筋骨，想必不少还藏在各派宝库之中，或是炼成了某些长老真人的灵丹法宝？！”

“本皇尚且没同你们追究这些事，比起我族枉死同胞的性命，这点要求，算得了什么？！莫非在诸位眼中，我妖族合该被你们利用，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仙门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难看至极，却无人能立刻反驳。

小卫长老额头渗出细汗，正在艰难思索该做出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周知雪清冷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僵局：

“可以。”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她。

周知雪上前一步，目光似乎穿透了纱幔，语气平静无波：“剿魔本就是我仙门首责。陛下要求先见我军战绩，合情合理。”

“仙门若连破敌的实力与补偿旧过的诚意都拿不出，确无资格要求妖族同盟，我等便以魔族溃败之象，来换妖族盟友之兵。”

她转向小卫长老等人，语气不容置疑：“魔族乃生死大敌，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些许代价，若能换得妖族倾力相助，彻底铲除魔患，值得。”

小卫长老看着周知雪，又看看纱幔后那模糊的身影，最终一咬牙，重重叹了口气：“……便依周师侄所言！妖皇陛下，您的条件，我们……应下了！”

纱幔之后，一片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秦清意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好。既然如此，本皇便在此，静候仙门佳音。待到魔族显出败象，诸位展现出足够诚意之日，便是我妖族出兵之时。”

仙门长老见周知雪已应下，且思及如今战场上周知雪那无可替代的强大战力与威望，便也不再多数，最终达成了口头约定。

会谈结束，仙门众人心情复杂地离去。

周知雪走在最后，即将踏出殿门时，她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终是没有回头，径直离去。

纱幔后，秦清意望着她决绝离开的白色背影，直到彻底消失，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不知何时已攥得发白的指尖。

殿内只剩下浓郁的香料气息，和她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