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清意站在断崖边, 望着下方久久不能回神。

许久，无妄仙尊来到她身边。

“别看了，你再看下去，就该出不去了。”

无妄仙尊劝她。

她们进来这幻境的时间已经很长了, 若是再不趁着此刻离开, 怕是神魂都会越来越虚弱。

她只是一缕残魂, 倒是不在乎这个，可小狐狸还有别的事要做，外面的魔神残躯尚且还未寻得，若是被魔族抢先一步, 那将是万劫不复。

所以, 耽误不得。

可秦清意的眼神却仍旧凝视着深渊之下，那里, 是她让幻境之魔幻化出的万千红尘幻境。

“前辈, 您说, 她会怪我吗？”秦清意喃喃, 眼神错也不错的盯着下方幻境。

说实话，她不知道自己此刻做的究竟是对是错。

这深渊看似危险, 师妹落下去却不会死，只会跌入底下更深的幻境。

今日这一出, 本就是她为师妹准备的，破而后立之局。

她叫那幻境之魔幻化出了重重幻境, 每一重，都藏着在杀阵时，无咎仙尊送给她的，真正的太上忘情奥义。

师妹的道修歪了，不要紧, 师姐会帮你掰回来。

无妄仙尊听到她问自己，只是沉默。

她也不知，小狐狸这般一厢情愿的好，周知雪真的会接受吗？

或许最后会落得同她一般下场。

两界相隔，死生不复相见。

旧日尘封的往事再次浮上心头，无妄仙尊忽的就来了火气，她转身轻嗤：

“当初是你执意要这般做，本尊又不是没劝过你，现在你又同本尊说这个。”

“哪怕最后她怨你，也是你活该！”

秦清意却是笑了。

是她活该。

她自找的。

怨她，也是她应得的。

但她，不悔。

恰逢此时那在崖底铺设幻境的女魔也已爬了上来，对着秦清意殷勤道：“尊者，周仙尊她已落入第一重幻境了。”

秦清意问它：“那是个什么样的幻境？我师妹......又是一个怎样的身份？”

“是人间幻境，周仙尊在这一重幻境中将会降生在乱世之中。”

幻境之魔卑微讨好：“周仙尊会在乱世中逐鹿天下，最后为天下万民之主，享天下供养。届时万国来朝，周仙尊便会享受到这世间最极致的权利滋味。”

秦清意听完稍稍松了口气，这第一个幻境，听上去并不难捱。

“是越到后来，越艰辛困苦吗？”

幻境之魔点头。

“这是自然，尊者既然是要历练周仙尊，那这九十九重幻境中，周仙尊将会有无数个不同的身份，或是路边小贩，或是守城小吏，官家贵女，街头乞丐......”

“结局亦是不同，或圆满，或遗憾，亦或是仇恨焚身，怨念难消......周仙尊许是得经历过这九十九重身份，才能从幻境中脱身。”

眼看越说秦清意眉头皱得越紧，幻境之魔的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它惯会看人脸色，不然也不能在被周知雪发现后还能好好活到现在。

要她说前两个魔都是蠢货，只有她聪明，不然为什么现在就她还活着？

只是，这幻境不是这位秦仙尊自己吩咐的吗？怎么现在看上去不是很满意的样子？

“尊者？”幻境之魔小心翼翼询问。

秦清意不语，只是一味皱眉。

无妄仙尊看出了她的小心思，伸出手戳她：“你要是担心，下去看看不就好了，还在这儿纠结什么？”

“可别忘了，一旦出去了，就难再见了。”

这话说的唏嘘，可秦清意知道，一旦离开此处幻境，她就要对上魔神残躯，到那时能不能活下来尚且难说。

她下定决心。

“前辈说的对，我是得去看看才能放心。”

秦清意转向幻境之魔：“送我去她的第一个幻境。”

幻境之魔自然无不应从，将一枚小小的吊坠双手奉上。

秦清意顺手接过，将其放在眼前查看，一细看，便发觉其中魔气缭绕，非是凡品。

“你给本尊这个作甚？”秦清意问她。

幻境之魔老实交代：

“为周仙尊准备的幻境极其特殊，旁人不得介入干涉因果，只是尊者既然想看，就务必要拿好这个，这吊坠可以将您送至周仙尊身边，也可保您在幻境中不会迷失，只是——”

说到此处时，幻境之魔声音加重了些，似是要强调重点：

“尊者您亦不能干涉周仙尊的命运，等这吊坠的颜色彻底变透明之前，您一定要出来，不然其中魔力耗尽，您困囿其中，到时小魔亦无能为力。”

无妄仙尊听到这里踹了它一脚：“什么叫你无能为力，少在这儿危言耸听，到时本尊就在这里守着，要是她出不来，本尊就先杀了你为仙魔开战祭旗。”

幻境之魔一时瑟瑟发抖，不敢再多言。

秦清意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她只是笑笑：“我会尽快出来的。”

说着，她看向无妄仙尊：“外面......就劳烦前辈照看了。”

说是照看，其实就是防着这幻境之魔搞小动作，有无妄仙尊替她守着，秦清意也就没了后顾之忧。

无妄仙尊点头：“这是自然，你且去吧，快些回来便是。”

秦清意安定心神，将那枚水滴形的墨色吊坠握在手中，而后身体后仰——

直直朝着崖底幻境坠去。

风声呼啸，周围场景变换。

秦清意闭眼，心中没有丝毫惊慌，任由失重感将自己包裹。

直到风声渐停，脚落实地的感觉传来。

这是，到了？

秦清意缓缓睁眼。

雪，白茫茫雪。

放眼望去，是几乎将眼睛刺的生疼的白。

——————

大寒时节，中州遭逢百年难遇的雪灾。

一路上都是逃亡的灾民。

深至膝窝的雪踩进去咯吱作响，雪顺着裤管灌进鞋袜，再被体温融化成水，不多时就冰冷刺骨，每走一步都消耗着身上的暖意。

不少人走着走着就倒了下去，无论身旁人如何摇晃哭喊，都再没了声息。

北风呼啸，将生者对亡者挽留的眼泪吹成了刺骨的冰，本就不算大的呜咽声渐消，生者擦干眼泪，怀揣着悲痛继续赶路。

寒风刺骨，路边尽是被冻死的灾民，有的还有口气，半合着眼，倚在雪堆里哆嗦着，也是半只脚进了阎罗殿了。

一个披着斗篷的人突兀的出现在这群灾民队伍里，和周围衣衫褴褛面如菜色的灾民不同，她虽看上去着装低调，但那暗色的斗篷上却流转着华光，只消一眼便知晓不是凡品，但偏偏这些灾民对她视而不见。

又一个灾民倒了下去，秦清意看的面露不忍，想要上前一步却又生生压下这股冲动。

凡人自有自己的命数，她作为修道之人不能妄加干预，否则因果缠身，怕是难消业障。

更何况，此处是幻境所在。

秦清意停在原地，放眼望四周。

周遭全是逃难避灾的流民，她师妹何在？

那幻境之魔说会将她投放在师妹身边，可她已随着这些流民走了整整两日，都不曾见到师妹。

可是那魔狡诈骗她？

秦清意心下疑虑，只是不等她深思，脚边忽然传来拉扯感。

她低头，看到一个女童，恰逢此时女童也抬头看向她。

只一眼，便叫秦清意放轻了呼吸。

细观这女童面容，眉心痣殷红如滴血，凤眸黑亮，盯着人看时极为专注，虽是年幼，可仍看得出未来长开后的秾艳绝色。

是师妹。

这长相，和当初入剑门藏雪峰时，并无太大差别。

秦清意的心忽的漏跳一拍。

原来此时，师妹尚且年幼。

怪不得她这两日都未曾寻到。

“你是神仙吗？”

年幼的周知雪定定地看着眼前人。

秦清意轻笑，她披着隐匿的斗篷，周围人都不曾看到她，却没想到最后还是被师妹认了出来。

“为什么这么说？”她蹲下身，与周知雪眼眸平齐，轻声问着。

周知雪看她，声音软糯却条理清晰：“天很冷，雪很厚，你穿的这般单薄，而且所过之处未曾留下脚印。”

“所以小女斗胆猜测，您或许是天上来的神仙。”

秦清意哑然失笑，小家伙倒是观察的仔细。

但她不能开口承认，周遭流民这般多，一个衣衫整齐的小姑娘突兀的出现在这里，已经招来不少有心人的观望了。

秦清意将人拉到一边，用自己的斗篷将小小的周知雪罩住，隔绝了外人视线，这才柔声道：“我可不是什么神仙，我只是一个......同样在逃难的普通人。”

“还没问你呢？你这般年幼，因何出来逃难？”

周知雪眨眨眼睛，明白过来她似乎是不太想说自己的来历，倒是没有继续追问，乖巧的回答秦清意的问题：“我是偷偷跑过来的，她们还没发现。”

“家里的宅子遭了雪灾塌了，父亲母亲要带我去京城，父亲说京城有亲戚在经商，可以投奔，到时就不用挨饿受冻了。”

说着说着，小小的周知雪鼻子皱成一团，似乎是有些不高兴：“父亲说，现如今天下不太平，我家虽有活路，却也要小心谨慎，不然被人盯上了，到京城就难了。”

秦清意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

原是如此，这第一个幻境中，皇帝昏庸天下大乱，朝廷大兴土建，徭役繁重，迫不得已之下周遭纷纷造反，师妹，也是其中一支造反的队伍首领。

现下举家逃难，途中也不忘施粥百姓，这一路走来，不知救了多少人，是有大功德的。

远处逐渐传来焦急的呼喊声，秦清意侧耳听去，是已经发现了周知雪不在，以为她走丢，正四处寻找互换的周家人。

秦清意看向和自己躲在斗篷下的小人儿，温和道：“你的母亲在寻你了，快些回去吧，不然她会担心的。”

周知雪扭扭捏捏，不太想走。

秦清意好笑看她，问：“怎么了？为何这般情态？”

周知雪看着秦清意的脸，忽然脸红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京城？你跟着我，一定不会饿肚子的。”

秦清意眉眼弯弯，笑意更深：“为何要我和你一起？你就不担心我是坏人？”

周知雪摇头，眼神亮晶晶的：“你不是坏人，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是个好人。”

秦清意遗憾摇头：“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和你一起走的，我有我的事情要做。”

她不能干扰师妹的命运，现在只是短暂相处，她便已感到掌心里的墨色吊坠在发烫，魔气在飞速消耗。

这是在提醒她，不能离师妹太近。

听她说不能，周知雪失落低头，但随即她再度抬头，鼓起勇气道：“那，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秦清意耐心询问：“为什么要知道我的名字呢？”

周知雪脸红的不可思议，她忽的凑上前，亲在秦清意的嘴唇上。

秦清意一愣，随后听见周知雪说：

“我想一直记得你，等以后我长大，我要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