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封凝之后, 周知雪也走上前去。

“弟子周知雪，愿意一试。”

她也解下腰间佩剑，放置在桌案上。

只是放上去时，眼神尚有些流连不舍。

那是师姐给她的, 这两年多她早已习惯了佩戴在腰间, 如今突然摘下来, 还真有些不适应。

周知雪一步步踏入剑阁，踏过了那扇门。

陈旧的木质有一种不算难闻的味道，周知雪皱了皱鼻子，不等她看清周围, 身体就一阵失重。

像是跌入了什么地方, 一阵眩晕恍惚之后，她重新站稳睁开眼, 看清了剑阁内部。

剑阁......

周知雪往四周看去。

和她想的不同, 剑阁里面很是敞亮明净, 有光亮从最上面洒下来, 一尘不染。

环绕式的楼梯一路盘旋直上，她忍不住仰头朝着光源处看去。

那些......就是剑阁里的剑吗？

————

剑阁之外。

见已连续有两人上前, 进了剑阁，剩下的也终于按捺不住, 一个个交了佩剑，便飞似的进了剑阁。

直到所有的弟子都进去了, 闻清真人才开口询问：“师姐，可是早就想好了要改这内门考核？”

上官玉点点头。

眼看众多长老脸上都带些疑惑，上官玉先是下了一层结界，将众人围在其中，这才淡声解释：“幽冥鬼界的封印破了。”

此话一出, 众长老齐齐悚然。

一时间竟连话都说不出。

“可当真？！”

闻清真人追问。

她声音发紧，连带着心跳都快了些许。

上官玉没说话，从袖中摸出一块留影石，注入灵力，将其中被记录下的画面放了出来。

画面还未显现，便有凄厉的惨叫声从留影石中传来，听的人寒毛直竖。

伴随着惨叫声的，还有一些莫名的呓语，听不懂，却令人不适。

秦清意在听到留影石中声音的下一刻便瞬间瞳孔紧缩，狐狸毛都差点显现出来。

眼看要应激龇牙，维持不住人形，还是闻清真人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至自己身前以长袖掩盖，才免得她在众人面前显出本体。

“怎么回事？”

闻清真人将她大半张脸捂在怀里，眼看不会透露出半分，这才压低声音问道。

她眼神中带着担忧。

方才她可是瞧见狐狸耳朵都要收不住了。

这在从前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秦清意则是心有余悸的喘着粗气，她冲闻清真人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抱歉师尊，我没事，只是听到了魔族的声音。”

闻清真人眉头紧皱，看着紧拽着自己衣袖不放的弟子，想起从前种种，也只能低叹：

“没事了，都过去了。”

两人这一番对话声音压的很低，好在此时也无人关注于她们。

因为留影石中所录下的场景，实在是称得上惨绝人寰。

鬼影重重，那突破封印的魔族落地便展开屠杀，毫无防备的幽冥界顿时乱成一团，凡是抵抗者立时被斩，不时有模样怪异的魔种从留影石旁路过，面目狰狞，脸上尚且残留着血迹。

厮杀声阵阵，不时伴随凄厉的嚎叫从留影石中传来，奈何桥断，黄泉河被染红，大半个幽冥鬼界变成废墟。

一众长老看的皆是眉头紧皱，默然不语。

“两日前，鬼门关的封印松动，不出半个时辰便全面溃散，这留影石中所录，便是现如今幽冥鬼界的现状。”

上官玉脸色黑沉，收起了留影石。

这是她留在幽冥鬼界的暗探传来的消息，但不幸的时，对方只来得及将这颗留影石送来。

幽冥鬼界的封印破了。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几位长老顿时神情严肃起来。

“那幽冥界的几位阎罗？怎的不见往外传递消息？”

有长老忍不住发问。

上官玉复又坐了回去，她深呼一口气，叹道：“这便是问题所在，仅剩的三殿阎罗，在封印破了之后，却无一人往外传递消息。”

“本尊怀疑，他们已经出事了。”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静默。

如今幽冥鬼界十殿阎罗仅剩其三，若是这三位再出了事，那整个幽冥鬼界......

“不就都成了魔族的盘中餐了吗？！”

秦清意上前一步，心急道。

上官玉并未反驳，点头应道：“正是。”

只是她不反驳，周围长老看过来的神色却都隐隐有些变化。

秦清意也顿觉失言，这里都是长老，她一个弟子，本来她能听到这些都是掌门师伯宽容，如今还要多话......

还不等众人再说什么，闻清真人便上前一步，不着痕迹的挡住了众人视线，将秦清意护在身后。

她略微思忖，便又问道：“那为今之计，师姐可有对策？”

上官玉却摇头：“并无。”

“如今幽冥鬼界信息全无，我派去的探子都未曾回来，不知情况下，我无法下判断。”

的确也是这个道理。

又有长老想到别处：“那人间界和玄天界的封印可还好？”

上官玉回应：“尚且未破，只是偶有魔息泄露。”

于是众人便松了口气。

“但也离破不远了。”

一句话又让众人的心提了起来。

顿时便又端起担忧的神情，开始讨论起对策来。

“那这可要快快想些办法才是。”

“若是真的破了......”有人神色担忧。

随即另一位长老开口打断：“别去想，现在不是还没破呢？”

绕来绕去，最终还是愁眉苦脸的各自叹气。

闻清真人冷眼看着，没有参与讨论的意思。

这些内门的长老，平日里深居简出，享受着剑门的供奉，实在是安逸的太久了。

有多久了呢？

闻清真人低头喝茶。

几百年了吧？

约莫是从那次大战之后，这些人便登上长老之位，再不曾碰过刀枪。

几百年剑刃不曾见过血，如今怕是早就钝了，人怕是连杀只鸡都要面露不忍，踌躇半天了吧？

等的讨论的声音终于停歇，她才开口，问上官玉：“如今幽冥鬼界已经沦陷，我们也是唇亡齿寒，应当有所防备才是。”

“所以师姐将内门最后一项试炼放在这里，不论武斗，而是问心，其实是要磨炼弟子心性，让他们能尽早的担起责任来。”

上官玉点头，放下茶杯：“正是此意。”

“上次大战我等皆无缘参战，但也曾亲眼见过血流漂橹，焦土千里。如今几百年过去，眼见封印松动，怕是距离下一次大战也不远了。”

“我等，应当早做打算才是。”

说完便不再开口了。

其余长老听此，也纷纷闭口不言，不再多问了。

秦清意不知道她们在打什么哑谜，有心想问，但看师尊冲她摇头，便知道问不出什么，也只能暂时压进心底。

只是，她心中思索着，或许该找时间再回妖族一趟才是。

妖族的奶奶都活了千八百岁的，应道知道些什么。

上次大战......她之前也有所耳闻。

那时候还是母亲当做睡前故事讲给她听的。

正当她盘算着什么时间回妖族一趟时，却惊奇的发现剑阁的大门——

打开了。

如今距离所有参加考核的弟子进去也不过短短两刻钟罢了，怎么这么快门就打开了？

还是其中有什么变故发生了？

众长老也都注意到了这一异象，齐齐看了过去。

“已经有弟子结束了？”

“倒很是迅速，少有这么快就能突破心魔出来的。”

几位长老轻笑着，纷纷向剑阁出口处看去。

秦清意也同样眯眼看去。

只见一白衣身影缓步出现在剑阁门口，神情恍惚，显然是刚从心魔幻境中出来。

只是几瞬过去，此人神情便恢复了正常，且颇是神清气爽。

她将身后剑拿出，捧在身前朝众长老拜，朗声道：

“弟子封凝，幸不辱命！”

是第一个进去剑阁的弟子。

她眼眸如星，似是那心魔幻境未能阻挠她半分，观其姿态却比入阁时更为洒脱恣意，多了几分坦然，想来是在剑阁中有所奇遇。

有长老欣赏的目光落在封凝身上，赞许道：“是个可造之材。”

“横星剑！当真不错，竟能将此剑收入囊中，可见心性绝佳！”

赞美之词纷纷而来，封凝挺直脊骨，脸色微红，却仍谦虚道：“弟子实力微末，长老们实在过誉。”

“不必谦虚。”上官玉目光欣赏的看着她，抛出了橄榄枝。

“你既敢第一个进去，又是第一个出来的，自然当得起一句“天才”的夸赞，不知你可愿入我执剑峰，做我的弟子？”

封凝爆红了一张脸，没敢抬头，支支吾吾的回答不上来。

见此，闻清真人便看她，打趣道：“想要掌门收徒可不容易，若是同意了，你便是掌门的首席弟子，你居然还没想好吗？”

上官玉摇头轻笑，仍是看向封凝，语气温和歉然：“尚且不知你可有心仪的长老，是本尊太心急了，方才贸然问你实在不妥。”

“如今内门长老们尽在，你大可以选喜欢的长老拜入门中。”

听她如此说，封凝猛地抬头，白了一张脸，她神情惶恐，全然无了作为第一名出来的兴奋，她看向上官玉，急切道：“不不，非是弟子不愿，实在是......”

封凝像是有什么难为情的事压在嘴中说不出口，她咬着下唇为难了半天，最终还是秦清意看不下去，劝道：“你有什么为难的事尽管说出来，不必担心，掌门不是不讲理的人。”

说着，她还朝上官玉眨眼：

“是吧，师伯？”

上官玉抿着笑应下，再看向封凝时也是劝道：“不必忧心，你是本轮第一名，自当有所殊待，有什么话便说出来，无人会为难你。”

接连被劝了几回，封凝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朝着上官玉拜下：“弟子有一妹妹，和弟子同为外门弟子，只是弟子的妹妹身体羸弱，此前全靠弟子照顾。”

“方才掌门想收弟子为徒，非是弟子不愿，而是弟子若真的进了内门，那弟子的妹妹便无人照顾了。”

说罢，封凝便像是犯了天大的错一般，面色羞愧，不敢抬头直视上官玉的眼睛。

她还在说：“若弟子贪图内门待遇，便会留妹妹一人在外门，病骨支离难以为继！可若是弟子想要继续照顾妹妹，想要将妹妹接入内门，却是过分要求，故而弟子不敢——”肖想。

“你把你的妹妹接来内门便是。”

欸？

封凝口中的“肖想”还没能说出口便被打断。

是自己听错了吧？

方才掌门说“可以”？

上官玉没想到只是这样的问题，她看着封凝因为惊讶抬起的脸，再次说：“你把她接入内门便是了。”

“只是多养一个人罢了，执剑峰家大业大，又不是养不起。”

她轻飘飘道。

封凝的眼中却是迸发出光来，她脸上绽放出笑容，而后急切又真挚的朝着上官玉拜了下去：

“弟子愿意！请掌门收弟子为徒！”

上官玉点头，看着封凝手中的剑再度点评道：“剑不错，好好收着，想来以后能有大造化。”

封凝大声道：“弟子谨遵师尊命！”

而后便抱着横星剑喜滋滋的站了回去。

现在考核尚未结束，她虽是出来了，但也得等其余人都出来才是。

不多时，便陆陆续续有其余弟子从剑阁中或是走，或是爬，或是直接飞出来，咚的一声落地，便人事不知了。

一个医术较好的长老下去为其诊治，没一会儿回来：“没什么大碍，只是在里边被心魔打惨了。”

秦清意没忍住笑了一声。

只是没一会儿，她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所有人都出来了。

唯独周知雪，一直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