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 改日吧。”

秦清意听到周知雪说。

师妹说改日。

眼神里，也没有她刚回来的时候那种依恋了。

方才还躲过了她的手。

就好像，她与师妹，只是普通的同门关系。

秦清意突然多了一股怅然若失之感。

“改日......也行。”

她的声音落了下去。

周知雪似乎不太适应此时两人之间的气氛, 略微抿了抿唇, 复又垂眸：“师姐, 你挡到我了。”

秦清意忽的反应过来。

哦，她挡到了师妹要出去的路。

连忙让出身来，秦清意略带歉意：“抱歉，师妹。”

周知雪没有再说话, 径直离开了。

等人走的远远地了, 秦清意才低声感慨：“她刚刚对我好冷漠哦。”

“就好像从前我对她的好不存在一样。”

丹田内自称无妄仙尊的那位冷哼一声，嘲讽她：“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非要给人家的记忆和感情封印起来的是她, 现在埋怨人家冷漠的也是她。

什么话都让她说了。

秦清意讪笑一声：“那我不是为了她好吗？”

对方声音嘲讽意味更浓：“为她好？你有问过她的想法吗？”

“或许人家根本不在乎你的妖族身份呢？”

秦清意想到当时师妹当着她的面立誓, 又想到后面封印师妹这段记忆, 不由得心虚的摸了摸鼻尖。

但面对嘲讽, 她还是梗着脖子嘴硬：“这种话本子我可看了不少，那修无情道的, 一个个冷心寡情，但凡遇到阻碍她的事, 统统都是一剑砍过去。”

“师妹修的也是无情道，我谨慎点儿怎么了？你看, 今日她将此事忘了，修为马上更上一层楼，有什么不好的。”

对方说不过她，气的缩在丹田里不肯再出声了。

秦清意自觉无趣，干脆也不出声了。

她比较好奇师妹去做什么了。

拒绝了她切磋的邀请, 那会有什么重要的事呢？

若是她没看错，师妹应当是朝着峰顶去了。

这般想着，秦清意不再耽搁，扭头也往山顶而去。

——————

藏雪峰峰顶。

断崖之上，周知雪持剑而立。

对面，站着的是闻清真人。

今日，是约定好的，闻清真人验收周知雪修炼进度的日子。

一年一次，如今，已是第十次了。

“师尊，得罪了！”

周知雪一声轻喝，随即便提剑朝着闻清真人刺了过去。

这一剑裹挟了元婴巅峰的灵力，算得上是全力一剑。

只可惜，这一剑放在同等修为的人面前，或许是雷霆手段，但在闻清真人面前，就格外的不够看了。

她甚至剑都未曾出鞘，只单手持着剑鞘，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就这样轻描淡写的挡下了周知雪的全力一击。

甚至，闻清真人看着近在咫尺的小弟子，剑柄轻轻一推，便将人推了出去。

周知雪连退数步，才将将站稳。

“还不够，拿剑的手虚浮无力，攻击毫无章法。”闻清真人点评，丝毫不留情面。

“本尊便是这般教你的吗？学的剑法睡一觉就忘了？”

周知雪连忙垂下脑袋，低声认错：“弟子不敢。”

“既然不敢，那就专心一点，你现在是与本尊切磋，若是在外行走，你与旁人对上，他们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闻清真人声音和缓下来，但她下一句话，却直戳周知雪的心口：“若是有朝一日你的同门在外受伤，若是你遭人袭击，想来也不愿毫无反抗之力。”

闻清真人向她招手：“再来。”

“拿出你的全部实力，不遗余力的朝我攻击。”

此话音落，周知雪便如一道利剑一般再度朝着闻清真人面门袭来。

剑锋如雨落，密密麻麻。

闻清真人一边格挡，一边开口继续刺激周知雪：

“想想从前你实力不济时，有同门嫉妒于你，若是你有如今实力，可还惧当时他们伤你？可还会让他们伤你的师兄师姐？”

周知雪咬着牙，一剑接着一剑劈砍下去，这一剑被挡下，没关系，下一剑已经在路上了。

正面打不到，那就侧面，后面。

她绷紧下颌，闻清真人见话语刺激有效，更是变本加厉：

“把我当成你的仇敌，当成魔族，不要留手！”

“想想你的母亲！若是你当时有实力抵挡，可还会发生那等惨剧？！”

这话一出，周知雪的眼眶红了，随后便是更加密集的攻击。

她沉默不语，攻击却是一下比一下用力。

但纵使这样，直至力竭，周知雪也没能斩破闻清真人半分衣角。

无他，实在是闻清真人实力太过强悍。

两人之间犹如隔着天堑，无论如何，周知雪都不能伤到闻清真人分毫。

见她灵力消耗殆尽，整个人因为过度消耗灵力而脱力，闻清真人缓缓收了剑，走至周知雪身边，又渡了一层灵力给她。

“看起来，你近日有所突破。”

闻清真人笑着看她。

周知雪轻轻点头，缓和了杂乱急促的呼吸。

两人一同站在崖边，烈烈寒风自崖底吹上来，撩动两人衣袍。

周知雪眉心微微蹙起，回答闻清真人的问话：“弟子却有突破没错，只是......”

她欲言又止，闻清真人看不得她如此踌躇，便开口劝道：“有什么想说的说便是了，你我师徒多年，何必如此拘束。”

“何况今日得闲，多的是时间，你有所烦忧，说出来为师也能帮你参谋参谋。”

得了她的话，周知雪才犹犹豫豫的将话说了出来。

“师尊，不知怎的，弟子这两日总是想起......那日您叫我去黑水崖寻师姐，我见到师姐之后便同师姐往回走，而后便遇到了魔族围攻，慌忙逃窜到了倒悬山，又向您求助。”

闻清真人声音温和：“这事，在为师将你们带回来的第二日，你便同为师说过了，你师姐也已将此事讲述了数遍，怎的今日又提起？”

周知雪却是忽的抬头：“可是，师尊！”

“不知为何，弟子却想不起来那日围攻弟子与师姐的几只魔的长相，无论如何回想，脑中记忆却是越来越模糊。”

周知雪捂着脑袋用力回忆，她脸上逐渐浮现出痛苦之色。

“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弟子这几日一直在房中打坐，本该心神清净，可不知为何，弟子耳畔却一直有一道似有若无的声音，逼迫弟子不断回想当日之事。”

“当日是如何遇险，又是如何奔逃至倒悬山，弟子是如何昏迷过去的，这些细枝末节，弟子如今，竟是半分都回忆不起来。”

她抬起头来，看向闻清真人的眼神中透出一种迷茫和清醒交缠挣扎之态。

“师尊，弟子好像，忘记了很多东西。”

听得事态如此严重，闻清真人的神色也终于严肃起来，她两步上前走到周知雪身边，不等开口便执上她的手腕。

“放松下来，为师为你探查一番。”

周知雪听到闻清真人这么说，便收敛了自己的灵力，乖顺的任由闻清真人的灵力探入她的经脉。

一个大周天运转下来，闻清真人眉头微微舒展。

“为师窥你丹田经脉，并无大碍。”

她颇为关切的看着周知雪：“你近日修炼，可有别的不适感？”

周知雪摇头，甚至颇有惭愧道：“不曾，甚至......要比往日修炼的还要快些。”

“可，就是感觉忘记了很多东西。”她执着的敲着脑袋，似乎在斥责自己怎么就想不起来。

“无论怎么回想，记忆中的东西都似乎越来越模糊。”

记忆中，那一日她带着师尊的口谕寻到了在黑水崖的师姐，师姐说她在魔窟里探到了魔族的重要线索，要回宗禀报师尊。

然后，师姐说在魔窟中寻到了许多人族孩子的尸体，魔族好像在将这些孩子当做什么奇怪的祭品。

什么......容器？

周知雪眼前场景转换，她捂着脑袋蹲下去，低喘着，“师尊，我头好痛。”

她眼前闪现着，那一幕幕，猩红的魔茧，还有从破碎的魔茧中掉出来的尸体。

就好像，这些都是她亲眼见过一般。

可这些，明明都是师姐告诉她的。

记忆中的画面和秦清意的脸互相交织，在周知雪的脑海中来回闪现。

没错，都是师姐告诉她的。

这些事都是师姐在回来的路上告诉她的。

她没有进去魔窟，只是在黑水崖外围遇到师姐，然后两个人商讨着要回剑门。

再然后......

再然后又突遇魔族，她们才被一路追杀，逃到了倒悬山。

可是......

可是为什么那些画面如此真实？

周知雪捂着脑袋想了半天。

最后还是闻清真人抚了抚她的肩膀，安慰道：“可是最近修炼压力太大？”

周知雪迷茫点头，又摇头。

她也不知。

闻清真人叹气：“或许是为师逼你逼得太紧了。”

“你既已到元婴巅峰，想来再过不久就要突破天人境，你师兄他们，早在金丹巅峰就已出门游历去了，你师姐出门更是早，到了你，却是一直被拘着留在藏雪峰这一片小小地界。”

周知雪沉默着没说话，这十年她一直在藏雪峰，在剑门，除了修炼也没别的事。

虽说修为一骑绝尘，成为了年轻一代最耀眼的新星，是万众瞩目的少年天才。

是玄天界人人称赞的，最具无咎仙尊遗风的继承人，是最有望飞升的无情道传人。

可是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而已。

一个尚未见识过外面风景，空有一身法力，却未曾真正入世，未曾体验过人生百态的孩子而已。

闻清真人盘算着，沉吟半晌，终究还是道：“罢了，你掌门师伯那边我去说，这几日你收拾一下，寻一处地域，下山游历去吧。”

周知雪茫然抬头，不知晓怎么就要她出去了。

可一时之间，她竟有些惶恐。

“师尊......”

是要她一个人下山吗？

“自然不会叫你一个人下山。”闻清真人看出了她的惶恐，温声安慰。

“你师姐不是已经回来了吗？她一去这么些年，自然知晓哪里适合游历，到时便叫她同你一道。”

“总归她如今回来也是懒懒散散，没有正事。”

周知雪的一颗心落了下来。

藏雪峰峰顶寒风凌冽，两人伫立在崖边，周知雪又转身望向闻清真人。

“师尊，师姐她......”

她似是想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周知雪眼神忽的被崖底吹上来的风雪迷了眼，抬袖挡去那风雪时，却忘记了自己要问什么。

“什么？”闻清真人轻声询问。

周知雪轻轻摇头：“没什么。”

她声音微不可查：“总觉得师姐此次回来，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好像，她们两人之间，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了转变。

可硬要周知雪去说，却又说不上来。

“你师姐她啊，平时没个正形，你如今可是我藏雪峰最根正苗红的香饽饽，此次出门，可不要被她带歪了去。”

闻清真人还在说着。

周知雪却想起方才来时，她在门口遇到师姐。

想起秦清意朝她伸过来的手，那样熟稔，那样亲近。

周知雪抿了抿唇。

她当时是想牵住师姐的手的，不止想牵......还想...

周知雪耳根漫起红晕。

恰巧闻清真人因着她的话看了过来，不由得稀奇道：“怎的脸红成这样？”

“可是这里太冷了？”

一连声的关切询问让周知雪招架不住，只能嗫喏着摇头说不冷。

没一会儿就落荒而逃。

闻清真人看着她跑下山的身形，蓦的笑了一声。

而后，她眼皮都没抬，便朝着断崖旁那棵歪歪斜斜，被雷劈的焦黑的松树枝儿温声道：

“人都走了，你还不出来？”

半晌，那松树枝儿也没有动静。

直到闻清真人耐心耗尽，一道灵力打了过去。

才有一身影迅速从松树枝儿上一跃而下。

“哎呀，师尊~，怎的如此暴躁。”

秦清意险而又险的躲过闻清真人那道并没有什么杀伤力的攻击，跳下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灰。

爱干净的小狐狸这才晃晃悠悠的凑到闻清真人身边来。

“师尊，一日不见，好叫徒儿想念哇。”

闻清真人脸色不变，冷哼一声把她推远：“少贫嘴。”

“为何方才不现身，非得等你师妹走了才出来？”

秦清意咂舌，大惊小怪：“师尊，哪儿有的事？”

“我可没有躲着师妹，怕是师妹躲着我才是呢。”

闻清真人侧目：“哦？这是为何？”

秦清意眼珠一转，究竟为何......她倒是有所猜测，只是，怕是不能说。

于是便只能打着哈哈，“那徒儿哪里知道，师妹少女心事，旁人难猜哦。”

闻清真人无语。

只是也无心与她闲扯，转眼便正色：“你前几日与为师所说，为师已与你师伯相商，剑门诸位长老也都一一告知，只是此事兹事重大，尚且不宜将此事摆在明面来讲，不然怕是会引起动荡，只能暂且压下。”

说到这里，闻清真人低叹一声。

“如今玄天界的情况，想来你也知晓，人心动荡，新生代天赋断层，仙门地位不稳。”

“而魔族却日益强大起来，仙门，岌岌可危啊......”

秦清意站在之前周知雪的位置上，眯眼看着从崖底吹上来的碎雪。

吹至她眼前时，秦清意伸手接住，轻声回应闻清真人：“师尊，你忧虑的太多了。”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从盘古大神开天之始，人族经历过太多太多，既不如妖族有妖皇女娲庇佑，又不像幽冥界有后土娘娘支撑。没有神佑，人族的荣光却比妖族和幽冥族更长久。”

“人，才是被天道庇佑的宠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