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还不等秦清意想到能离开的借口, 周知雪就已经重现站起来。

她望着方才妖丹悸动，冥冥中叫她心生希冀的方向。

“会是那里吗？”

她仍旧按着心口，低声询问着。

试图得到妖丹的回应。

只是这次，妖丹再没有任何动作, 除却在她体内安静运转, 再无一丝一毫旁的波动。

周知雪倒也不失望, 这样的事经历的多了，她早已习惯妖丹不会给她回应。

她简单打整自己一番，好让方才的狼狈模样扫去。

秦清意就站在她身侧，安静的看着她。

自然也就看到了她在妖丹悸动时的狂喜, 和没有得到回应时的落寞。

有那么一瞬间, 她忽然觉得很有负罪感。

若是当初她将师妹对她的情感全部抹去，师妹是不是就不会这般, 执着疯魔？

说来都是她的错, 是她当初太过想当然, 借着假死脱离了剑门, 却忘记了师妹心中有她，不曾去想她死后师妹又该是怎样的心痛难当。

那些人说得对, 师妹于她，不仅有着同门之谊, 更是因为同心蛊而互通心意，若是换成寻常人, 这般情况之下早已结为道侣......

师妹却从未向她提过这些要求，任她一直逃避推拒，师妹也总是默默站在自己身边。

回想当初做剑门宗主的那半年，师妹总是常伴她身侧，无论何时, 只要她回头，身后总有师妹身影。

直到最后那一日......

这般想着，秦清意心下便坚定了几分。

若是这份感情已经变成了师妹的执念，那她应当为其斩去这累赘。

修道者，当不为外事所累及。

无咎仙尊告诉她，师妹的道是因为她的缘由才修歪了，无情道最开始应当摒弃一切情感，但偏偏师妹对她有情，纵然她十年不在剑门，但师妹最初对她的濡慕在这十年的思念中逐渐扭曲变质，最终不可控的发展到了今日的局面。

但无情道并非绝欲无情，超脱红尘。

凡修无情道者，最初断情，乃是要心无杂念感悟天地神通，待修至大成，而后散尽修为身入红尘，当为万万人，做万万事，感受世间万万种情，亲情，友情，爱情......缺一不可。

她当有父母，有挚友，有爱人，历尽人间万般沧桑，感悟人间万般情谊，知道树为何向天而生，知道风为何东南西北吹，将自己融入众生，感悟众生。

众生皆我，我即众生。

待参悟透了这人间的万万情，感悟到人间最珍贵的至情至性，最后神魂回归正位，才算真正的无情道大成。

知众生而无惑，无惑便无情。

心与天地同，一念天地宽。

待到那时，她因有情而忘情，见众生而怜爱，见草木生悲悯，真正的无情道——

太上忘情苍生道，才算得以大成。

师妹当如此。

纵然忘情后也会将对她的情感淡忘，但这是师妹唯一的出路。

她不应当阻碍师妹的前途。

“走吧，我们往那一处探查一番。”

周知雪率先起身往前走，所行之地，正是方才引得妖丹悸动的方向。

秘境内地势广阔，按照常理，她们耽搁了这么久，进入秘境的各宗弟子也都应该进来了。

可这一路走来，除却一开始遇到的三名剑门的弟子，她们竟是一个修士都没遇到。

秦清意没有秘境内的地图，也未曾想好脱离周知雪的借口，一时之间也只能跟着周知雪走。

秘境内灵气浓郁的吓人，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雾气。两人在一开始便都放开了丹田吸收炼化，将这些浓郁灵气统统吸收进丹田化为己用。

故而哪怕两人全力疾行，体内的灵力不仅没有什么消耗，甚至还在一点一点的累积压缩，将体内的灵力压缩更为精纯。

直到行至一处沼泽，秘境中的景色才逐渐产生了一些变化。

两人缓缓停住，在沼泽地的边缘。

一眼望去不到边的沼泽地里，到处是分布不均的灰黑色浮萍，底下则是散发着莫名臭味的烂泥，偶尔冒出几个泡泡，泡泡破碎后，难闻的气味更胜。

若只是这样，倒是不值得警惕。

但——

秦清意看向沼泽边缘处粗壮缠绕的藤蔓，眼睛微眯。若是她没看错的话，方才那藤蔓，似乎是动了一下。

活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秦清意心中所想，那藤蔓又轻微的晃动了一下自己的枝叶，似是在朝秦清意招手示好。

她眼皮一跳，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这细微的活动并未叫周知雪发现，她拧眉看着眼前明显透露着危险气息的沼泽，有些为难。

直觉告诉她此处有危险，但若是不过去，又如何探寻出自己想要的信息？

秦清意等待着她思考，还没等来周知雪下决定，先等来了睡醒的无妄仙尊。“我就多睡了一会儿，你这是到那了？”

秦清意一顿，刚想在心中回应，但无妄仙尊又开始自说自话：“哦，这不是本尊的秘境吗？你怎么进来的？”

秦清意：？

她险些没有控制好情绪，好悬才控制住不要喊出声，但在心中仍旧觉得不可思议：

“这是您的秘境？！”

会不会太巧了些？

师伯她们在上界拼死拼活开通的秘境，居然是无妄仙尊留下的吗？！

无妄仙尊道：“倒也不是。”

秦清意松了口气，心想这怎么想也不可能，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总不能她走到哪儿都是无妄仙尊的地盘。

“准确来说这里不是我开辟出来的秘境，而是我从前机缘巧合之下寻得的一处无主秘境，秘境的主人早已陨落，后来我进来，这秘境便认我为主了。”

“所以，非要说的话，这里的确是我曾经拥有过的秘境。”

“说不定这里还记得我呢。”

说话间，秦清意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无妄仙尊似乎投射出来了一丝灵力，那一丝几乎不被察觉的灵力晃晃悠悠的绕着自己转了一圈之后，便顺着自己的脚腕径直钻进了脚下泥土之中。

她刚想问无妄仙尊为何突然有所动作，可下一瞬，秦清意就感觉周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似乎是终于感知到了无妄仙尊投射出来这一丝灵力，秦清意只觉得从自己脚下开始，有一圈一圈她看不到的能量场逐渐朝外扩散出去。

一圈又一圈，约莫过了三息，这种波动才停了下来。

而紧接着的，是来自整个秘境传来的消息。

似乎是一段晦涩难懂的话。

秦清意听不懂，她只能分辨出这话语中的情绪。

恭敬，欣喜，卑微又讨好的感觉。

似乎是在对她表现出欢迎。

“唔，它在说，欢迎我回来，千年不见，我风采依旧。”

无妄仙尊给她翻译，顺带嬉笑。

“哪儿还有什么风采依旧，这老东西，连人都分辨不清，只是感受到了一丝气息就这么谄媚。”

听到这里，秦清意已经傻眼了。

“这秘境会说话？”

无妄仙尊回应：“差不多？只是因为我曾是这里的主人，所以它记得我的存在，我也刚好能听得懂罢了。”

秦清意有些崩溃了：

“您到底还有多少事没同我讲过？”

无妄仙尊不以为然。

“你从前来过啊，本尊之前不是有一次把你捞过来了吗？难不成已经忘了？”

秦清意思索：“有这回事儿？”

无妄仙尊在她丹田点头：“有啊，上次你被魔神的头颅拽到那咕嘟咕嘟冒血的池子里，我不是把你带到这里了吗？”

“只不过那时候降落的地方不是这里罢了，那时候时间紧迫，秘境这么大，我又控制不了降落位置，让你好几天没能喝上水的事儿不怪我啊。”

说到这儿，秦清意终于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儿来着，当时她险些在血池底被弄死，无妄仙尊接管了她的身体和魔神的头颅缠斗，最后把她带到了秘境里才保住她的性命。

这不想起来还好，一想起来秦清意自然就没有那么硬的底气去质问无妄仙尊了。

毕竟自己的命都是人家救的，现在修的也是人家教的杀道，没让自己叫一声师尊，甚至有什么东西都是掏心掏肺的对自己好。

秦清意觉得自己要是再胡搅蛮缠就实在不是人了。

她嘿嘿笑着，试图糊弄过去。

“嗐，是晚辈的错是晚辈的错，前辈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晚辈这一次吧。”

无妄仙尊冷哼一声，倒是没忘自己之前的问题。

“说说吧，你怎么突然又进来了，本尊记得这进来的入口早就被封锁了，你们是怎么找到的？”

秦清意砸吧了一下嘴巴，她朝周知雪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见周知雪还在皱眉思考该怎么度过这一片沼泽地，尚且不曾注意到自己这边，她才以心语继续与无妄仙尊交流。

“您沉睡的这几天，上界那边传来消息，我师伯她们不知寻了什么方法，把这秘境的入口开在了崖山附近。”

“至于进来的原因，旁的仙门百家的弟子只是进来历练一番，再顺手搞些好东西回去。”

无妄仙尊察觉到她话里只说了别人，而没说自己，便顺着她的话问道：“那你呢？难不成还能有什么任务？”

一说起这个，秦清意就耷拉起一副苦瓜脸：“您说对了，我还真有任务。”

“师伯她们说魔神的残躯就被封印在这秘境中，让我快些寻到魔神残躯，将其彻底钉死，还说这秘境一旦开放，魔族定然会闻着味儿跟进来，我若是不动作快些，到时候魔神的头颅与躯干聚合，恐怕玄天界就会迎来真正的末日。”

她一股脑的将所有事全盘托出，但半晌都没等来无妄仙尊的回应。

秦清意疑惑：“前辈？”

这时无妄仙尊终于开口：“一群蠢货！”

这声音中夹杂着明显的怒气，秦清意被吓了一跳，不知她为何突然这般生气。

但在听到无妄仙尊接下来的话后，秦清意沉默了。

“一个两个都是没用的蠢货！把所有的事全部压在两个小孩子身上，也不想想，自己都打不过魔神，却敢把秘境打开，让自己的弟子去面对强悍数百倍的敌人，把好好的孩子送过来找死，不是蠢货是什么！”

秦清意大致听明白了，这是在骂师伯师尊她们。

她现在已经不是从前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了，她知道，自己与师妹，是被寄予厚望的，预言中终结魔族的天命之子。

所以，在师伯说要她进来寻找魔身残骸时，她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下来。

既然命运说是她，那她来便是了。

只是她没想到，无妄仙尊竟然会这般生气。

她以为，命运选中了她，那这些就是她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