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

玄天界所有修士梦寐以求之事。

据说历经雷劫飞升上界, 便可以享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气，修行也会一日千里，再不像玄天界这般修行滞涩。

没有人知道上界是什么样子，只知道那里飞升修士多入牛毛, 天才如过江之鲫, 数不胜数。

上界与玄天界之间有着“飞升”这道壁垒, 若是没有实力，玄天界的修士穷尽一生也不能触碰到抵达上界的门槛。

而飞升上界的修士，也再无可能突破壁垒回来。

只是玄天界飞升之路断绝，千年来无人飞升, 修士们早已绝望, 如今闻清真人却说已经寻到了飞升之法，这叫人如何不振奋？

周围压低声音的讨论窸窸窣窣, 交换眼神时一个个难掩兴奋。

飞升啊。

谁不想飞升？

都已经修仙了, 飞升就是所有修士的终极目标。

从前的修士们为了能够飞升穷尽手段, 可大多数人哪怕摸到了飞升门槛, 雷劫之下，不是化为一捧灰烬便是损其根骨修为倒退, 鲜少能有人真正飞升上界。

凡是能飞升的，无一不是佼佼之辈。

可后来飞升通道断裂之后, 玄天界的修士们发现，即使顶着整个玄天界天道的压迫熬过了雷劫, 抗住了天雷灌体，却也无有飞升天梯落下——

再没有人能飞升了。

在发现无论如何修炼，都只能止步于半步飞升之境，无论再怎么努力艰苦，哪怕不惜代价沦为邪修也无法飞升, 反而因为实力迫近玄天界能承受的极限而被天道追杀，余生都要活在躲避天道窥视的东奔西逃中，最后只能干熬着等到寿元耗尽，憋屈又窝囊的死在某一处角落后，所有修士也就歇了飞升的心思。

既然无法飞升，那就不要那么刻苦的修炼了。

在那之后，玄天界迎来了很长一段时间糜烂风气。

不能飞升，修炼也就没有那么值得费心了，一眼望得到头的结果最是叫人心死如灰，修士们都开始摆烂，不再拼尽一切的修炼，都开始享受起了生活，不争不抢，佛系的很。反而改善了从前为了争夺天灵地宝一言不合就拔剑相向的局面，反而假惺惺的兄友弟恭，谦让起来。

这种情况延续了几百年不止。

几百年的时间，足以魔族休养生息，壮大数倍了。

玄天界颓废的这几百年里，魔族从未停止过修炼，反而较之以往更为刻苦，三界守卫薄弱，醉生梦死，好叫魔族有了趁虚而入的好时机，它们无声无息的渗透进了三界，在人族气势低迷时悄悄壮大自身，也为后面幽冥鬼界和人间界的覆灭打下了基础。

认真说来，如今局面，其实都是人族咎由自取。

没了飞升通道便一蹶不振，可见玄天界修士之脆弱，一点小小的打击便叫他们几乎分崩离析，一路走来，都是活该。

直到后来终于有人醒悟，若是他们这般颓废下去，那人族便是有了取死之道。

刚巧魔族对三界展开了一次大规模的偷袭，三界损失惨重，在此之前人族为了抵抗绞杀魔神已经陨落了许多飞升修士，他们用自己的生命为活下来的人谋求了一条生路，可他们这些在旁人的羽翼下侥幸活下来的人现如今却毫无上进之心，在魔族打来时无半分还手之力，只能任由魔族屠戮。

三界众人痛定思痛，认为这样下去人族早晚要败在魔族，不是沦为魔族的奴隶，便是会全数灭亡于魔族手中，这才重新拾起修炼，决心与魔族对抗到底。

至少，他们要为后来者，创造一个尚且算是干净的修炼环境。

只是这样的信念终究只是虚无，若是没有自身利益驱动，又怎么去谈奉献呢？

如今一句“飞升”，便是最好的强心针。

周围的声音渐渐歇了下去，因为，留影石中的闻清真人还在继续诉说。

“或许不会有人相信，飞升之法，就在魔族巢穴的最深处。”

画面摇摇晃晃，昏暗中，闻清真人再一次依靠在石壁上。

她看上去已经接近力竭，一手捂着腹部，缓慢又艰难的喘息着。

又过了一会儿，她接着往前走，用那半边被魔种寄生的手臂支撑着石壁，一点一点的往前挪动。

秦清意一眨不眨的看着留影石中的闻清真人，眼角多了几分湿意。

昏暗摇晃的画面还在继续，大多数时候只听得见闻清真人痛苦的喘息声。

没有人敢出声打断，都在屏息凝神，不肯放过留影石中的一点蛛丝马迹。

直到甬道前方出现了些许光亮，闻清真人才展露出些许笑容来，她抬起留影石照向那一方光亮。

“到了。”

她提起一口气，加快了脚下速度。

而等彻底走进光亮处，大家才发现，那其实是一个密室。

“这里就是魔族巢穴。”

闻清真人将密室内所有的场景展现给众人，浓稠邪性的红色几乎占据了所有画面，她手拿的不算稳，故而众人一时之间尚且没能分辨出这里是什么地方。

但秦清意认出来了。

师尊所处的地方，是和黑水崖那处血池一模一样的地方。

那是培养魔神种子的地方！

果然，没一会儿画面便稳定下来，闻清真人在血池旁站定，她拿起留影石，将血池周围一览无遗。

血池的周围散落着许多破碎的魔茧，以及不少看上去早已死去多时，半人半魔的怪物。

周围一片狼藉，看上去不久前遭遇了一场恶战。

闻清真人眼神怜悯的扫过这些死去的各族幼崽，这才淡声开口：

“这是魔神为自己打造的夺舍之地，周围那些，曾经都是魔族从各处偷来的，包括人族在内，各族有天赋的孩子。”

这件事在剑门内早已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事，可知道和亲眼见到是另一回事。

秦清意和周知雪身边顿时再度响起一片哗然。

秦清意能感受到周知雪的手握紧了一些，她安慰似得捏了捏对方。

她知道，师妹是在害怕。

这血池叫她想起了之前在黑水崖时，或许是之前自己突然被拖入血池叫她害怕。

“别怕，我在。”

她低声安慰。

身旁的周知雪低低的“嗯”了一声。

画面中的闻清真人未曾停留，她站在血池边缘，双手抬起。

“这血池下面，便是飞升之法。”

在她站在边缘之后，原本平静的血池突然如同烧开的水一般沸腾起来，咕嘟咕嘟的血泡从血池底部翻涌上来，又在浮上来后“啵”的炸开。

周围正惊疑不定，却见闻清真人闭上了眼。

下一瞬，血池下忽的伸出来几条肉状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裹挟着闻清真人的身体往下拖。

四周一片低呼。

闻清真人却泰然自若，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极为顺从的任由触手将自己拖入血池。

师尊，遭遇了和她一样的事。

这个认知叫秦清意呼吸急促起来。

“所以，这是师尊是自己选择的结果。”

她低喃着。

只是这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周围两人能听清。

上官玉听到了，但她没说什么，只是仍旧沉默着，只是看着留影石中发生的一切。

闻清真人被拖进血池，留影石所记录到的画面也变成了一片猩红。

这是血池内部，什么都看不见才是常态。

画面一直没有什么变化，只有闻清真人被一路拖下去而引发的沉闷水声。

这声音持续了很久，直到周围血色变浅，那些触手松开了闻清真人。

画面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秦清意的心脏突然开始扑通扑通的跳起来。

当时她被拖进血池后，因为不堪重负，没过多久就昏迷过去，没能看到血池底部有什么。

仅有的碎片记忆里，只记得无妄仙尊接管了她的身体，似乎和什么东西扭打在一起。

所以......

她或许能从师尊这里得到答案。

留影石中的闻清真人再度有了动作，似乎是在向前游动，秦清意放缓了呼吸，生怕错过什么。

周围的血色逐渐变浅，也叫众人终于能看清。

而看清之后，又不免引发一片倒抽凉气的“嘶嘶”声。

无他，血池底部，尽是盘桓交错的肉状触手，盘踞在血池底部，有规律的起伏，似是在呼吸一般。

这一幕只消看一眼便叫人浑身不适，多看几眼，便会产生那触手似乎已经爬在身上的黏腻感，叫人恍惚。

“这些触手，有致幻之效，似乎能干扰精神。”

闻清真人朝着留影石解释。

她全神贯注，竭力叫自己不要去看那些触手。

“但只要不看，似乎就还好些。就是尚不知晓用留影石看是否也会受到影响。”

闻清真人笑了笑。

画面外，众人显然是被影响到了，一个个眼神发直，还是在上官玉一声断喝后才寻回神志，意识到自己被干扰精神后，一个个讪讪的转移视线，不敢再去直视留影石。

秦清意同样也是，只是身侧有周知雪在，握着她的手，凉凉的冰灵根现在对她极为亲和，旋绕在两人相握的手腕亲昵的游走，也叫她少受了些干扰。

“多谢师妹。”秦清意诚心感谢。

周知雪回握住她的手紧了紧，温声回应：“师姐不必言谢。”

她原本也有被影响，只是她并未过分关注留影石中内容，再加上平日里被心魔骚扰颇多，这些微的影响对她来说并不严重，故而不像旁人那般受影响深重。

想到这里，周知雪心绪微动。

或许，是对其关注越多，受到影响越深？

只是这一想法尚且未能得到证实，所以周知雪尚且不曾想着将其说出来，只是心下并未打算将之抛诸脑后，只是暂且按下不表，再多观察些，有确论才好将其想法说出。

闻清真人一直往前游动，的确可以做到不去过分关注那些触手，可留影石所能提高的视角有限，大部分时候画面中都是那些诡异至极的触手，叫人不看也不行。

数次被影响神志之后，不少人苦不堪言，干脆捂上了眼睛，打算等闻清真人开口后再度睁眼。

只是没多久，闻清真人就停了下来。

原本游动的水声消失，她平稳住身形，停在一处仍旧模糊的血色之中。

她尚且未曾开口，秦清意便瞳孔紧缩，紧盯着画面中的情形，连手指都无意识的用力。

她认得这里！

过分的紧握叫周知雪侧目，她先是低头看了一眼被师姐紧握到发白的手，又细观其神色，这才缓慢地将视线转移到留影石上。

而这一眼，也叫她呼吸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