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

秦清意站在血池边, 身形摇摇晃晃，如风中蒲柳。

此刻她已几乎站立不住，若不是还有留白剑支撑，恐怕早已跪倒在地。

她看着眼前一眼望去不到头, 如血般散发着腥臭的血池, 其中暗红魔气流淌, 将周围的土地都洇成深红。

这里是从前的月湖。

“可惜了，这里从前景色很美的。”

无妄仙尊叹息。

现在的月湖，早已没有从前的美丽，它平静无波, 可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却是魔气四溢。

秦清意观察着这片血池, 所有的魔气，都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这里, 便是一切的源头。

魔神残躯, 就在其中！

既如此, 秦清意不再犹豫，迅速俯下身, 伸出手探入血池。

“嘶——”

刚放进去，钻心的灼烧和刺痛便从指尖传来。

秦清意迅速收回了探进血池中的手指, 她心有余悸的看向指尖。

浓郁的魔气灼伤了她的手，方才放进血池中的指尖, 现在已经焦黑一片。

“好可怕。”秦清意喃喃。

无妄仙尊见此，心情亦是沉重了几分。

“这里最外层的封印已经破了，你这次运气实在不好。月湖之下有一座地宫，本尊推算，你要寻找的魔神残躯, 应该就在地宫之中，只是现在月湖变成了这般鬼模样，从这里直接进去的方法怕是行不通了。”

秦清意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的指尖，妖力的修复很快，没一会儿那被灼伤的丑陋伤痕便被修复如初，重新恢复莹白。

如今魔神残躯近在眼前，可她却没有办法下去，千辛万苦来到这里，难道就要倒在这里吗？

当然不能。

“前辈，可还有其他办法能进入月湖下面的地宫？”

秦清意声音很轻，但无妄仙尊听到了其中的执着。

“你想好了？你如今走到这里都十分艰难，若是再坚持下去，恐怕九死无生。”

无妄仙尊并不赞同秦清意的做法，作为小孩子，她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是将此事告知长辈。

这般危险的事，不该叫小孩子来承担。

所以她劝告。

可秦清意若是能听得进去，她又怎么会走到这里？

“请前辈告知我。”秦清意只是执着询问。

无妄仙尊自然也知晓她执拗的性子，故而也并未坚持继续劝说，只是在短暂的沉默后，便妥协开口：

“自此往东去，绕道一百三十里，另有一处地宫入口。”

秦清意听完不再犹豫，转身便朝着东边的方向走去。

她既然选择进来，就自然不会在这里退缩。

无论生死，她都要寻到魔神残骸。

进来很难，但走出去很容易，一路往外走，魔气逐渐稀薄，威压也减轻许多。

有好几次，秦清意都感受到那道阴冷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扫过，不过好在有无妄仙尊先前给她的先天剑意，这道剑意蕴含了一丝大道真理，叫她躲避过了来自魔神的窥视。

直到即将走出结界时，秦清意还低声感叹了一句：“前辈，您当真助我许多。”

若不是无妄仙尊一直庇佑着她，恐怕此刻，她连魔神残躯都寻不到，就算寻到了，恐怕也束手无措，亦或是一个照面就身首异处。

若非无妄仙尊，她活不到现在。

无妄仙尊倒是并不觉得有什么，能将她这一缕残魂在千年之后唤醒，她与这小狐狸本就有着不同旁人的羁绊。

况且这小狐狸与她同宗同源，又身负天道眷顾，她帮小狐狸，亦是在帮助自己。

只是这些她并未说出口。

“还有空在这里耍嘴，你不是要寻魔神残骸？还不快些行动。”

面对无妄仙尊的催促，秦清意低笑：“这便出发。”

一步踏出结界，只是一瞬，她便感觉通体轻松，那种被黏腻冰冷不适也终于被甩在身后。

秦清意捏指掐诀，踏于剑上，顷刻间便消失在了原地。

区区一百三十里，不过是瞬息光景。

只是，秦清意将要落地时，便发现此处已有不少修士和魔族打斗在一起。

一片混战，修士和魔族皆有死伤，灵力与魔气四处飞溅，满地尸体狼藉。

秦清意顿感牙疼。

“麻烦了。”

她本来是想着悄悄地来，不惊动任何人，结果偏偏运气不好，一来便发现此处已经打成了一团。

眼看着还在混战，秦清意捂着脑袋，实在想不到现在怎么才能悄悄地进去。

“难不成混进去一起打？”

秦清意想着要不要重新换回雁狸的伪装，然后趁着混乱进去杀一波魔族，然后再浑水摸鱼找到入口进去。

“你在这里做什么？”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横在颈间一柄冰凉的剑。

秦清意身体一僵。

这声音，是师妹？

自己不是让蛟龙多阻拦她一些时间吗？怎么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秦清意缓缓转身，看向周知雪。

对方正看着她，眼中没有什么情绪，只是询问。

明显并未认出她的伪装。

秦清意悄悄松了口气，还好方才一落地她就把留白剑收起来了，要不然被认出来可还了得。

见对方沉默不语，周知雪眯眼，不耐开口：

“我在问你，妖族的....妖，你在此处隐藏观战，有何目的？”

她现在没有时间同任何人纠缠，所以，她得尽快处理掉眼下的麻烦。

眼前这不知名的妖族很是怪异，她藏在此处角落观战，所图为何？

果然没被认出来，秦清意心下大定，她开口便笑：“这位人族修士，我并未伤害旁人，只是恰巧路过此处，我孤身一妖，不想过去沾惹麻烦应当也是妖之常情，仅仅只是如此，尊者便这般对我......”

秦清意的眼神落在那横在自己脖颈间的利剑，话语意味深长：“尊者好像对我......抱有很大敌意？”

周知雪皱眉，没有说话。

她自然知晓自己做的不对，但她此刻，实在是没有耐心了。

确认眼前人并无危险，周知雪先是收了剑，或许是因为师姐也是妖，她对眼前的妖并无太大敌意。

“抱歉，我有要事在身，方才若是冒犯到你，还请原谅。”

秦清意挑眉，只是耸肩表示自己并不在意方才对方的冒犯。

见对方并未多说什么，周知雪便挪开了视线。

并非她不尊重眼前的年轻女妖，只是对方穿的，实在是......

周知雪抿唇，不知为何，眼前人总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但这是不应该的，她从未见过除去师姐之外的妖。

想着师姐，周知雪从怀中摸出一块玉来，手指摩挲，将玉贴在心口，眉目间的悲伤几乎要溢出来。

师姐......

秦清意观察着她，看着从前还会抱着自己撒娇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成长的清冷出尘，只是垂眸，眉目间的冰雪便落了下来，扰乱旁人的心。

只是......

秦清意的眼神往下走，落在了周知雪的衣摆。

那原本干净整洁的衣摆此刻却是脏污了一角，像是沾染了淤泥，没有清理干净。

事情，还要回到两个时辰前......

当时周知雪从藤蔓中挣脱出来，剑尖直指蛟龙。

“恶蛟！你把人藏到哪里去了？！”

看到只有恶蛟在，而雁狸不知所踪，周知雪一瞬间便想出了数种可能——

雁狸，被它吃了？！

这种可能出现在脑中的一瞬间，她几乎被胸口汹涌的怒火冲昏理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一个并不亲近，甚至从前针锋相对的外门弟子有着这般情感。

没等到蛟龙的回答，周知雪不由分说便朝着蛟龙冲了上去。

长乐剑剑光大盛，带着凌冽的寒气刺向蛟龙的眼睛。

蛟龙显然没想到她竟然还没等自己回答就打了过来。

硕大的蛇瞳眨了眨，显然是还在反应。

它只是说话慢了些，就要挨打了？

好在蛇尾反应迅速，

“锵——！”

金石碰撞之音响起。

蛇尾尖尖成功将周知雪的攻击拦下，再一甩，便将周知雪甩到一边。

一人一蛇，体型悬殊。

纵然她的剑无法对蛟龙造成任何伤害，可偏偏周知雪一次又一次的提剑朝着蛟龙攻去。

似是在发泄愤怒，无望的愤怒。

周知雪双眸泛红，怒火烧透了她的眼，偏偏此刻心魔又跑出来作乱，在她耳边呓语。

你留不住任何人......

不论是谁，你的师姐，你的亲人......

你都留不住，你是个废物......

你是个废物！！！

呓语陡然放大，刺痛了她的脑袋，叫她险些失神。

周知雪喘着气，握着剑的手不断颤抖。

心魔的笑声在她脑中回响，也就是这一瞬间，周知雪眼前陷入一片眩晕。

她被迫停手，长乐剑咣当落在了地上。

见她终于不和自己打了，蛟龙小声的松了口气。

主人说不能伤她，叫它这般收着力道打，好难啊。

“求你，告诉我，她去哪里了......”

低泣，呜咽的声音响起。

蛟龙不可思议的低头。

小小的白色身影，在地上缩成一团，锋芒不在，只余狼狈，孤独。

她......哭了？

是因为主人吗？

“求求你，告诉我她在哪里，好不好？”

祈求的声音再度响起，蛟龙低头看着周知雪，她在哭，哭的好难看。

可蛟龙此刻却感觉眼前人极其痛苦，那种难过几乎要连带着将它一起淹没。

是因为主人，眼前的人族修士才这般难过。

蛟龙聪明的脑袋转了转。

已经过去很久了吧？

主人只是说多拦一会儿，现在......时间应该已经够了吧？

大概，也许？

蛟龙不管了。

它再度伸出自己漂亮的蛇尾，指向一个方向。

她，在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