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不，不是有点。”

像是一大盒金粉掉进了水面，阳光穿透云层缝隙，将视野里的一切都点缀成了金色。

切原赤也浮在海里，卷发紧贴着脸，身体也随着翻涌的海浪上下起伏，他抓着被潜水服包裹的细瘦手腕，紧紧地，眼睛比背影里的大团金色还要闪亮。

“我喜欢你，前辈，和喜欢网球一样的喜欢！”他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嘴，眼睛仍是亮晶晶的，透着点羞涩和无畏的坦然。

他们仿佛两片无根的浮萍，只有互相依靠才能不被大海的浪涛冲走。

海野池树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

抓他的人力气很大，像是把这两年锻炼的全部力气都用在了他身上，他抽了抽，没有抽开，索性没再动作。

切原赤也一眨不眨地观察他的神情，好像揣着答案问问题的老师，等待他的好学生给出一个完美答案。

但是好学生缓慢推开了他的手。

……

海野池树翻过身。

房间里一片漆黑，唯有天花板上流转不歇的星河淌下一抹亮光。

借着这抹光色，他看见床头柜上的粉色贝壳，半边身体隐藏在黑暗中，拿进手里，触感温凉，仿佛午后静谧的深海，再次把他的思绪拖回了今天的下午。

离开剧场，适应了黑暗的眼睛一时不防被灼热的太阳晃花。

像给世界披了层迷蒙的滤镜，海野池树手放在眼前，微眯着眼，隔着层层光晕看向身旁的人，“想去哪？”

切原赤也左顾右盼，瞄见甲板上高悬的北极星，眼睛里闪过一道亮光，“那个。”他指着离海平面75米的宝石型载人舱，“前辈那个看上去好有意思，我们上去看看吧？”

海野池树没有意见。

北极星缓缓升空，视野一下变得开阔，清澈深邃的海水仿佛特殊材料制成的地板铺在众人脚底，远处波光粼粼，有船航行，也如仓鼠般渺小。

一起体验北极星的还有其他游客，切原赤也看见了举着手机到处找角度拍照的姐姐。

切原姐姐看到他们很高兴，“两位小帅哥来了，要一起拍一张吗？”

“要！”切原赤也兴奋道，他拉着海野池树的袖子，歪头看他“前辈我们一起。”

海野池树拒绝不了他的眼神，“好啊，那就麻烦切原小姐了。”

“有什么麻烦的。”

切原姐姐指挥他们摆姿势。

“赤也别靠海野那么近，对，错开点，眼睛看镜头，三、二、一……”

“咔嚓——”

时光于此处定格。

切原姐姐看了看成果，她家傻弟弟一手叉腰一手比耶笑得傻乎乎的，海野照例单手插兜，颀长的身形随便站都特别帅，是她见过顶顶好看的男生，但不知是不是光线的原因，总感觉……

她暗自摇头，扬起手机说“照片发你俩了，记得看。”

切原赤也迫不及待打开，不满道“姐你把我拍的太幼稚了，不行，我要重拍！”

切原姐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以为你多成熟，天天跟个没长大的小孩一样，想重拍，拿下个月的家务换。”

“诶——？！”小海带鼓了鼓脸，一脸不乐意，“我不拍了。”

他又拿出手机端详，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拉过海野池树，“前辈你看，你刚刚是不是在看我？都被拍下来了。”

切原姐姐心咯噔了一下。

海野池树嗯？了一声，眼睛和下面的海水似的，明明一眼看上去清澈无比，但仔细看却发现什么也看不清楚，所有情绪都被藏在深不见底的海底，里面有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还真是，我都没注意。”

“哈哈，前辈拍照开小差被我抓住了吧。”切原赤也得意洋洋。

海野池树失笑，纵容道“嗯，被你抓住了，然后呢？”

“……没有然后。”

海野池树揉了揉他细软的卷发，走到舱边，俯瞰洒满碎钻似的海。

切原赤也落得没趣，也跑去看。

西南边同样有一艘客船在海上航行，大概是航线重叠，原本仓鼠大的黑点渐渐有了轮廓。

切原赤也兴致勃勃指给他看，猜测是不是邀请他们的樱吹雪。

“有可能，赤也想知道的话，可以联系问问。”

切原赤也摇头，大概风象星座的人思维都很跳跃，话题一会儿就从海上的游轮跑到刚才的魔术，听见工作人员介绍潜水活动，便又从魔术跳到了潜水。

海野池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听他说话。

切原姐姐在后面看着他们，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流入耳内。

都是很平常的小事，如果赤也问的对象是她，她大概会不耐烦地说是是是，然后打发他到一边玩去，绝不会像海野一样事事都有回应。

白亮的阳光穿过玻璃，又融进越站越近的两道影子中。

切原姐姐举起手机，看着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个男生，竟觉得十分和谐。

下了北极星，切原赤也迫不及待地跑向潜水的地方。

海野池树走在他身后，不紧不慢，日光拖长了他的影子。

切原赤也跑到前面，回头催促“前辈你快点啊。”

“急什么，现在跑累了，到海里没力气了我可不帮你。”熟悉的懒洋洋的腔调夹在湿热的海风中，分不清哪个更令人缱绻。

切原赤也下意识揉了揉耳朵，抬头看见朝自己走来的海野池树，两人的目光在半空对接，那双眼尾上挑的桃花眼突然弯成好看的月牙，满含无奈的眼波似乎要将人溺毙在那片海中。

海野池树加快了脚步。

心跳好像漏了一拍。

切原赤也回过神，刚刚还离自己十几米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眼前。

记不清是怎么穿上了水母衣、潜水服，又怎么跟着教练热身、带好装备。

当身体被冰凉的海水唤醒，手脚下意识扑腾，切原赤也终于回过神。

那个说不会帮自己的人抓住了他乱动的手，带着他慢慢适应突然转换的环境。

从海里往上看和从船上往下看的感觉截然相反。起先还能看见一点游艇的倒影，随着深度的增加，亮度肉眼可见的降低。

刺眼的阳光照不进深邃的海底。

‘就到这里吧。’教练打了个手势。

切原赤也一手紧紧拉着海野池树的手，一手好奇地四处摸索。

不同于陆地，海底的一切都是新奇的，像姐姐捣鼓的肌理画，鱼群结对，海龟漫游，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石头、贝壳躺在洁白细腻的沙地。

绿油油摇曳的海草擦过他的手心，他眨了眨眼，像初生的小动物探索未知的世界，拉着能给予他安全的保护伞就要往下游。

这个动作比较危险，教练想要阻止，海野池树摆了摆手。

他娴熟地跟在切原赤也身侧，手上多出的重量也影响不到他的动作。

教练记起这位是自小在海上长大的主，也放下心。

切原赤也发现两枚贝壳，一枚白色一枚粉色，左右对比后，他果断扔掉不好看的白色，把粉色递到海野池树眼前，一双眼睛和会说话似的。

仿佛在向他炫耀：看，前辈，我找到的战利品，好看吗？

脑海里具象化了赤也嚣张的小语气，海野池树闷笑，比了个赞，意思是：好看。

切原赤也却拽过他比赞的手，拉平展开，把那枚贝壳放进了他的手心。

海野池树一怔，贝壳的边缘似乎格外坚硬，透过手心在他心上划了一下。

切原赤也弯了弯眼睛，松开他的手，又兴冲冲地满海底寻宝，找到好看的都会往海野池树怀里塞，每一件都是精心挑选、独一无二的。

海野池树庆幸自己带了个小篓子，不然那么多东西他还没地方放。

眼见头顶的光变得稀薄，教练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回去。

切原赤也兴奋劲过去，手脚像是坠了千百斤秤砣，有气无力地在水里划拉。

海野池树游到他附近，无奈地看着他可怜巴巴地伸手让自己拉。

伸手架住他的腋下，海野池树腿上用力，带着他往上浮动。

昏暗的视野一点点被金色晕染，落日掉入海中，也掉进海野池树的眼睛。

切原赤也仰头，目之所及处，是海野池树清晰的下颌线和微抿的唇瓣，再往上是如这片海般澄澈的蓝。

水压的力量实在太过厉害，切原赤也听到自己咚咚乱跳的心跳声。

“前辈，我……”声音被翻涌的水流冲碎，有股冲动也随着乱窜的水流在心底扑腾。

切原赤也等不及上岸，手忙脚乱地摘掉脸上的装备，头发乱糟糟地贴着脸庞，狼狈地往下滴水。

“这么急做什么？有什么话不能上去说？”海野池树顺手把他滴水的额发撩到耳后，刚想抽手。

谁料切原赤也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海野池树眼神询问，平静、温和。

切原赤也像是受到了鼓励，抓着他的手也越发地用力。

他没说话，海野池树也没有。

晚风拂过两人的身体，带来丝丝凉意。

教练不懂他们在做什么，催他们快点上船，浪要来了。

“先走吧。”海野池树又重复一遍。

“等等！”切原赤也脱口而出，“我喜欢你！”

切原赤也明显感觉想往外抽的手停住，风吹浪起，载满金光的水面突兀地划了个波形，带着海野池树的眼底也多了几分亮光。

“……你…说什么？”

话说出口，切原赤也便明白自己的心脏是因为什么乱跳，像拨开游弋的海藻丛发现了举世珍宝，语气急切道“前辈我喜欢你！”他不知道怎么表达才能让前辈明白，抓耳挠腮了半天，补充道“和喜欢网球一样的喜欢。”

风不知何时停下，水面慢慢恢复平静，海野池树的目光也变得平静。

偏偏切原赤也没有看出来，他在为找到的答案高兴，拉着海野池树也想知道他的回答，“前辈呢？前辈可以当我的男朋友吗？和金色前辈他们一样的那种。”

他不认为前辈会拒绝他，就像他之前的所有提议都没被拒绝过。

但是这次他失望了。

海野池树挣开了他的手，力量果决、不容置喙。

切原赤也茫然松开手，感受着前辈的温度一点一点脱离，他不适应地张开又握住，却什么也没抓住。

“前辈？”语气像被抛弃的小动物，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主人不开心。

“首先，他们并不是情侣。”

“其次，你对我不是喜欢，只是……崇拜。”

海野池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他亲口否定了赤也的感情。

星河安静流转，海野池树掏出衣服里的项链，金色挂环下是镶嵌璀璨蓝宝石的戒指，他看着宝石棱角处的微光看了许久，轻手把它放进粉色贝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