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为什么突然从白玉慈那里带走杨凡,是发现了什么吗?
谢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忧心不已。
杨凡嘴上向来没个把门的,和白玉慈待了一夜,连自己的名字都告诉人家了。谢拥生怕他在沈铎面前也乱说话,暴露他是异世而来的魂魄,将一切全盘托出,到时候就麻烦了。
这个念头一出,谢拥再也待不住了,更何况他从醒来后心头便有一种忘记什么重要事情的焦灼感,急需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好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于是他拉开房门,想出去走走。
天机院地处中州,且位于腹地,面积颇小,并不像青云宗那般占据了一整片山头。
算上今日,谢拥来天机院已是第三天,终于有机会好好看一看天机院的景色。
天机院弟子大都是器修,辅修机关术,宗门上空见不到御剑飞行的弟子。与青云宗依山而建的五座庞然大殿截然不同,天机阁内是一座座精妙的机关楼阁,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坡地上。
谢拥居住的院子地势略高,从此处恰好可以将天机院的大部分建筑尽收眼底。
脚下的地面多以厚重砖石为基,各处檐角飞翘处悬挂着机巧的青铜鸟,不仅用作装饰,也是天机院特制的传讯法器。
院中主建筑形如宝塔,七层飞檐上雕刻着繁复的机括纹路,在阳光下泛着乌冽冽的金属光泽。
几条步道蜿蜒其间,连接着各处院落,步道两旁栽种着罕见的紫晶竹,竹节中隐约可见流动的灵光——这是一种比较常见的锻造材料。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中央广场上矗立的那座巨型浑天仪,精铜铸就的星轨缓缓转动。广场各处散落着锻造台,数十名身着弟子服侍的弟子正围着各自的锻造台忙碌,机括声与锤击声交织在一起。
谢拥在东州府中鲜少外出,入了青云宗后又学不会御剑飞行,因此很少有机会看到这等景象,一时间双目大放光芒,脚步停滞,显然是看得痴了。
“谢师弟?”
一道爽朗的女声从身后传来,连青身着黑色劲装,外覆一层暗红色的精铠,发丝高束,一派利落之色。
她大步从后面走上来,“可是要去找沈师兄?”
说罢,她看了眼谢拥腰间的玉佩,狭长眼眸中闪过一丝略显促狭的笑意。
谢拥:“……”
他强忍住一把摘下腰间玉佩的冲动,轻咳一声,善解人意道:“沈兄与院长等人在长老阁议事,我就不过去打扰了。”
只是他在房中实在待不住了,“我想到处走走。”
连青微微颔首,欣然道:“正好我要去炼器坊,不如随我一道。”
两人一起走下台阶,转进一处新的建筑,穿过回廊时,谢拥注意到路上遇见的几名弟子行色匆匆,还有几个执事模样的修士正在张贴告示。
他凝神细听,捕捉到“魔修”、“逃跑”几个字眼。
正巧那几名弟子路过他们二人,脚步略停:“师姐。”
连青停下脚步问道:“出什么事了?”
她一整个上午都在石室中拆解胡氏赠予天机院的冥龙骸骨,眼下刚忙完出来,还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谢拥也好奇地望着他们。
答话的那名弟子多看了谢拥一看,才道:“连师姐,昨日捉到的那名魔修跑了!”
在他旁边的弟子忍不住道:“谁能想到都被院长敲成渣滓了还活着。”他们几人恰好是昨夜负责值班的人,当真是被气得不轻。
其余几人听了他的话,脸上也露出几分晦气的表情。
连青道:“不必自责,那魔修本就不是什么活物,不可将其看作寻常之物。怪院长没有同你们说清楚。”
最开始说话的那名弟子道:“我们要去惩戒长老那里另领罚呢。”
连青道:“这有什么可罚的,我去和他说。”
那些弟子立刻露出崇拜的眼神,谢拥也忍不住看向她。
连青也朝谢拥看过去,有些抱歉道:“谢师弟,我先去处理一下这件事,前面便是我们的藏书阁,你去外阁逛一逛,我稍后过来找你。”
说罢指明了藏书阁的方向。
谢拥正愁没有东西可以转移他的注意力,立即向连青道谢,目送她带着那几名弟子走远后,转身走向藏书阁。
天机院的外阁常见对外开放,他抬脚踏入阁中。阴凉的空气顿时裹挟着陈旧书卷的气味扑面而来。
看得出来,天机院的弟子很不爱读书,大白天的藏书阁内一名弟子都没有。
谢拥踩着嘎吱作响的木地板走向书架,想找一本书打发一下时间,就在他即将触碰到书脊时,身后突然传来“嘎吱”一声——
藏书阁的外阁是没有大门的,门口仅有一道光幕,用以隔离灰尘与风吹日晒。
唯有脚下看上去有些年岁的木地板,会在人踩上去的时候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谢拥收回手,猛地转过身,只见阳光透过光幕照进来,原本应该被门框切割的方方正正的阳光里多了一道扭曲的影子。影子前方是一名身着天机院弟子服侍的小弟子,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
那小弟子目光垂涎地望着谢拥,歪了歪头,“我们又见面了。”
她嫌弃地拍了拍身上的衣服,指尖瞬间暴涨几分,“你的皮囊可比这具空壳漂亮多了……”
谢拥背靠着书架,透着浅粉色的嘴唇微抿,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幕。
若是杨凡在这里,又要被吓得大喊大叫了。
然而谢拥昨日在骨铃夫人手里吃了大亏,满心想着一定要杀了她,今日她便自己送上门来了,还杀害了天机院的弟子。
眼见骨铃夫人掏出两枚铃铛,显然是想将用来对付白玉慈那一招故技重施,谢拥冷笑一声,从乾坤戒中拿出一个小小的钟。
再说骨铃夫人身受重伤,已经无法在短时间内开启第二次无常劫领域,况且昨日为了对付白玉慈,她用了一次丧铃,所以这次只能对着谢拥晃动喜铃。
谢拥紧盯着她的动作,喜铃一响,不等铃声传到耳边,便重重敲响了破妄钟。
同时另一只手向外一推,自体内爆出一股真气将一张符纸送了出去。
顾及骨铃夫人用的是天机院小弟子的身体,谢拥为了不损伤那小弟子的身体,用的不是他最擅长、杀伤力也最强的雷火符。
而是一道经过改良的天雷符。
天雷符一经激活后便可以召唤一道霹雳雷霆劈向目标,对阴邪之物的伤害很高。若以特殊手法绘制,可化为一张雷电网,短暂禁锢敌人。
骨铃夫人也是被贪婪冲昏了头脑,并没有察觉到此时的谢拥与昨日那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不同。
她先是受到喜铃的反噬,又遭到破妄钟钟声的重创,紧接着便被一张雷电网紧缚其中。
谢拥冷眼看着被雷电网困住的骨女,指尖掐诀,电网顿时收缩,发出“噼啪”的爆响。那具天机院弟子的躯体剧烈抽搐,一道黑影挣扎着要从七窍中钻出。
想逃?
谢拥走过来一脚踩在她脸上,正要画一道镇魂符将她困在这具身体之中,藏书阁深处突然传来机关响动的声音。
只见最里侧的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幽暗的通道。
一道枯瘦的身影出现在黑暗的甬道口,手里提着一盏青铜灯,灯光将他苍老的脸映得鬼气森森。
脚下传来皮肉撕裂的声音,骨铃夫人趁谢拥转头,竟直接撕碎了自己的新躯体弟,强忍着灼痛感冲出雷网,黑影凝成的鬼爪直取他咽喉:“把你的身体给我!”
谢拥反应极快地往旁边一趴,没办法,他功夫不到家,只能用这种看起来狼狈但十分好用的法子躲避伤害。
骨铃夫人的利爪紧随其后,谢拥狼狈地滚到一旁,摸向自己的乾坤戒,正想着用雷火符把她打散,甬道口突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藏书阁内禁止打斗。”
紧接着,他手中那盏青铜灯的光芒骤然暴涨,将昏暗的书阁照得如同白昼。骨铃夫人发出凄厉的惨叫,像是被灼烧般剧烈扭曲起来。
青绿色的火焰与黑影相撞,爆发出刺目强光。谢拥被气浪掀翻,后腰撞上整面书架,顿时一阵痛麻,手中的破妄钟也脱手飞出,摔在不远处。
提着青铜灯的老者缓步走近,枯瘦的手指轻轻一点,骨铃顿时被灼烧成一片虚无,地上仅余两枚小小的铃铛。
而雷网中那具天机院弟子的躯体已经彻底撕裂,失去了生机。
谢拥撑着书架艰难起身,后背传来阵阵刺痛。
他望向提着青铜灯的老者,“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谢拥一手捂着后背,另一只手摸向掉落的破妄钟。
老者没有回答,而是弯腰拾起那两枚铃铛。
“几百年了,”老者摩挲着铃铛,声音嘶哑,“这对鬼东西还是这么不安分。”
谢拥捡起破妄钟,疼得想抽气,硬生生忍住了,好奇道:“您认识这对铃铛?”
老者像是才注意道谢拥,举起青铜灯,青铜灯照向谢拥的脸,谢拥与老者对视,才发现后者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眶凹陷,显然是个瞎子。
青铜灯转向谢拥的时候,他轻轻“咦”了一声,随后便收回提灯,转身想回去。
谢拥满头雾水,也不知自己该不该说话,眼看老者已经走到甬道口处,谢拥才道:“前辈,实在对不住,晚辈不该在这里打斗,会将这里收拾好的。”
老者脚步一顿。
片刻后,他道:“你这孩子命数十分古怪。”
他缓缓转身,站在甬道前,那双凹陷的眼窝明明看不见,却让谢拥有种被洞穿的错觉。
“命数古怪?”谢拥不明白,“还请前辈明示。”
“罪孽深重,命格已断。命格断了,便是本该死了的人,可你偏偏活着,还带着一身气运。”
老者摇摇头,不欲多言,走回甬道内,边走边道:“奇也怪也。”
什么意思?
老者佝偻的身影即将隐入甬道黑暗处,谢拥忽然心头一跳,鬼使神差地追上前两步:“前辈!”
老者却未作停留,伴随着机关运作的声音,书架缓缓合拢,关闭了那条不知通向何处的甬道。
“哐当!”
藏书阁外突然传来金属坠地的声响,打断了谢拥的愣神。
连青站在光幕外,脚边躺着掉落的护臂零件。她脸色煞白地盯着地上那具支离破碎的弟子尸体,右手已经拿出了自己的本命法器,一柄机关伞。
“谢师弟……”连青的声音绷得极紧,“这是怎么回事?”
谢拥暗道不妙。
那弟子身体支离破碎,身上还残留着天雷符的焦痕,符咒上带着谢拥的气息,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凶杀现场。
他正要解释,耳边却传来老者幽幽的声音:“魔修夺舍,反被诛灭。”
连青听到那声音连忙丢下手中武器,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弟子连青见过守阁人!”
她背后沁出一层冷汗,急声道:“是弟子失职,竟让魔修伤了院中弟子。”
老者出声解释大概只是为了替谢拥解围,后面便再也没有说话。
连青在地上跪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这才起身收起自己的法器,先用门外的机关鸟像其他人传讯,随后走进外阁。
“谢师弟,方才情急,险些误会了你,抱歉。”
“连师姐不必道歉,”毕竟那样的场面任谁见了都会起疑心。谢拥还在想老者说的那几句话,略微失神,下意识问出自己心中疑问:“那位守阁人……”
连青道:“那位便是我们天机院创始人,也是第一位院长。”
千机院开宗立派至今已近千年,第一任院长,那岂不是至少活了上千年……
大概是猜测到谢拥的想法,连青眸色暗淡,语气中既有遗憾也有敬畏:“我听院长说,守阁人早已参透天机,算到自己不能飞升,便使用机关术……将自己炼成了活傀儡,世代守护天机院。”
那他说我罪孽深重,命格已断是什么意思……谢拥垂下眼眸,一时间心神不宁。
沉默片刻后,他强压下心中不安,勉强笑道:“原来如此……难怪守阁人前辈修为如此高深。”
【📢作者有话说】
下章进入尾声倒计时,要开始揭秘了!
刚刚看了一下,师弟居然在没有申请任何榜单的情况下更新了十万字了!真的很感谢大家的陪伴和支持啊呜呜,没有你们我该怎么办嘛૮₍ •᎔•₎ა
第五卷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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