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印落在谢拥眉心上方,这次没有没入皮肤,而是化作一枚小小的金色烙印,在白皙的额头上闪烁着微光。
印记落下后,谢拥只觉得眉间刺痛,忍不住伸手触摸,“这是什么?”
沈铎自然不会回答。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冢都。从被他劈开的那条长道望过去,隐约可见诸多祭祀建筑的边角。
青雾开始缓缓向中间靠拢,估计要不了多久,被克己的剑气劈开的地方便会重新聚拢。
司若云死死盯着沈铎的背影,脚下不受控制地追出两步,在附近布置阵法的诸位师弟纷纷过来拦她:“师姐,不能进去啊师姐。”
沈铎的背影逐渐被青雾笼罩,很快便瞧不见了。赵乾来正在安抚司若云,告诉她:“沈铎师兄是我们沈宗主的亲传大弟子,不会有事的,若云师姐不必担心。”
司若云面向冢都,喃喃低语道:“亲传大弟子吗……”
那边谢拥还在纠结沈铎临走前给他留下的印记,沈度面色复杂地望着他额头上面的印记:“师兄将克己留给你了。”
“什么?”谢拥一怔。
沈度露出一抹苦笑,解释道:“克己是师兄的本命剑,师兄将他的本命剑留给你了。”
沈铎把本命剑留给谢拥,孤身一人入了冢都。
他的话音刚落,司若云猛地朝这边看过来。
自他们几人落地后,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向谢拥。
谢拥眉眼生得好看,身着青云宗内门弟子统一的服饰,个子在一众修行之人当中……只能说是很矮,尤其是站在沈度旁边,才堪堪到他下巴的位置。
司若云的目光颇有些审视的意味在其中,与其说是看谢拥,不如说,是在看他额上金印。
她打量谢拥的同时,谢拥也在看她。
两人四目相对,谢拥拢起袖子,笑眯眯道:“若云师姐真是厉害,修为恐怕要在赵师兄之上吧。”
先不说青云宗在中北两州的地位,单说赵知行此人,赵知行可是青云宗西殿执掌者首徒,修为远在其他同龄人之上。
而混元门就是个出了春山府查无此名的小门派,莫说他们的大师姐,就算是他们门派里的掌门人,在北州恐怕也排不上名号。
想也知道,司若云与赵知行完全没有可比性。
谢拥怎么能说司若云的修为在赵知行之上?
赵乾来下意识就要反驳:“怎么可——”赵缘来在他袖子上扯了一把。
这里毕竟算人家的地盘,周围全都是混元门的弟子,就算司若云的修为不比赵知行,他们也不好就这么说出来。
像是不明白谢拥为什么会这么说,司若云“哦?”了一声,“何出此言。”
谢拥将目光转向那片青雾,没有说话。
其他人满头雾水,沈度却听懂了他言下之意。
就在不久前,司若云说她独身一人进了冢都,又全须全尾地退了出来。
赵知行在符咒阵法方面皆有涉猎,倘若真像司若云所说,她仅凭一个护体阵法便可毫发无伤地出入冢都,那赵知行不该出不来才对。
可眼下的情况是,赵知行入了冢都后仿佛石沉大海一般,没有任何消息。
滴答——
滴答——
水滴落在石板上,在空荡的墓室中发出回响。除去水滴的声音,隐约间能听见极低的“嘶嘶”声,像是蚂蚁蚕食树叶的声音。
三名身着苍黄色衣衫的少年紧贴在一起,身体不住的发抖,被挤在中间那名少年眼眶的位置深深塌陷进去,没有血,没有伤口,本该待在里面的眼珠不翼而飞。另外两名少年不但没有因此远离他,反而将他护在中间。
“师兄,”双眼不能视物,那名少年极度缺乏安全感,打着哆嗦问:“他……那位青云宗的师兄还没有回来吗?”
“没有。”靠左的少年说:“赵师兄很快就会回来的,别怕,师弟别怕。”
说完后,他抱住少年的身体,三个人紧紧依偎成一团。
墓室里异常安静。
水滴声不知何时不见了,或者说,是蚂蚁啃噬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掩盖过了水滴声。
“师,师兄,是不是它们进来了,是它们来了吗?”中间少年抬手捂住耳朵,身体抖个不停,牙齿打战,拼命蜷缩起自己的身子。
三名弟子被绝望和恐惧笼罩,墓室中没有一丝光线,也许之前是有长明灯的,可浓稠的,宛如实质的青雾吞噬了一切。他们甚至看不到青雾弥漫到了什么地方,又会在何时将结界吞没。
他们能做的,只有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死寂中等待。
比死亡更可让他们感到害怕的,是未知。
据失去双眼的小师弟说,那些将整个冢都笼罩在里面的东西根本不是雾气。它们是活的。
他一点一点感受着,听着它们吃掉了他的眼睛。若不是青云宗那位姓赵的师兄忽然出现,帮他驱散了身上的雾气,恐怕他早就遭遇不测了。
赵师兄把他带到这处墓室的途中,还遇到了两名混元门的同门。赵师兄说他要在冢都找一个人,没办法带上他们,只能暂时将他们安置在这里。他在这间墓室布置了结界,那些东西进不来。
墓室中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他们不知道赵师兄已经离开多久了。只知道他离开后不久,墓室中便传来水滴声,又过了一会儿,耳边开始传来“嘶嘶”声。
而现在,嘶嘶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仿佛近在耳边,啃噬着他们的皮肉。
蜷缩在中间的少年问:“师兄,青云宗那位师兄还会回来吗,他会不会把我们丢在这里不管了。”
他的两位师兄没有回答。
他哆嗦着,摸向左侧那位师兄的手。
却沾到了满手的黏腻与湿滑。
黑暗之中,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早就碎掉了。
沈铎自识海中分出一缕元神,连同克己一起留在谢拥身上。
步入冢都后,他的右手掐着一道诀,一道苍白色的火焰自指间燃起,青色雾气远远避开那团火焰,竟为他在青雾中开出一条道路。
远处,结界破碎的细微波动吸引了他,只见数道残影在雾中穿行,缩地成寸,眨眼间便到了一处埋于地底的墓室。
墓室中仅有一道活人气息,沈铎用手中苍白火焰点燃了壁上的长明灯,灯火幽幽,映出眼前的一方空间。
三名混元门弟子两死一残,在他们不远处,倒吊着一具尸体,尸体身上也穿着混元门的弟子服饰,身下的青石地砖上流下一滩血迹,指间蜿蜒的血迹已经干涸了。
沈铎瞥向那具尸体,居然有意外的发现。
唯一幸存的那名弟子原本呆坐在墙边,听到动静,伸手摸索着地面,小心翼翼地问:“赵师兄,是你吗,是你回来了吗?”
他巡着刚才的脚步声,准确无误地爬向沈铎的方位,边爬边小声啜泣:“师,师兄他们……”
沈铎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忽然笑了笑。
“他们?”沈铎目光一一扫过墓室内的三具尸体,轻声道:“他们不是都被你杀了吗。”
这不是那位赵师兄的声音。
趴匐在青石板上的少年缓缓直起上身,肢体带着一种僵硬感。他慢慢把头转向倒吊尸体的地方,面孔呈现出尸体一样的青白色,好奇道:“你——能看见他?”
倒吊在墓顶的少年,双眼的位置凹陷,嘴里咬着一截断舌。地上的血迹便是从他被咬断的舌根流淌出来的。
即使他的脸因为长时间倒吊充血肿胀,也不难看出,他与跪坐在地上的少年生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沈铎垂眸:“你是什么东西。”
“我?”
少年慢慢从地上站起身,将脸转回到前面,空洞的眼眶对着沈铎,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渐渐的,青色雾气自他口鼻中涌出,将他的脸,乃至整个身体包裹住。空气中又传来“嘶嘶”的声音。
片刻后,雾中人影张开嘴,吸尽萦绕在身体上的雾气,一位身着青衣,肤如落雪的少年缓缓走向沈铎。细长的手指轻轻搭上他的肩膀,看起来像水蛇一般柔软的身体也贴了上去:“师兄——”
沈铎丝毫不为所动,右手在空中虚握,克己剑影出现在手中,一剑刺下来,从少年的后背捅入,穿肠破肚而出。
少年的脸上涌出青雾,因为扭曲而破坏了美感。身体被克己剑影穿透,牢牢钉在原地,喉间嘶嘶作响,无能狂怒道:“你竟然!”
它可以窥探人心中最强烈的欲望和恐惧。就像墓室中的三名少年,盲眼少年不想死,他的两位师兄想保护他,想让他活下去,所以它变成了盲眼少年的模样。
它刻意用言语暗示那两名少年,让他们觉得青云宗的人不会再回来,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被阻挡在结界外的青雾根本进不来,致使结界破碎的,是他们源源不断的恐惧,由内而外的毁掉了赵知行留下来的结界。
那两名少年想要保护师弟,眼盲少年想要活下去。强累的欲望促使它诞生。
它生于欲望,恐惧是滋养它的温床。
而眼前这个男人,他最想要的,分明就是——
由不得它多想,克己剑影上的符文骤然爆出金光,将它的“身体”灼烧成青烟。青烟扭曲着逃向墓室外,想要与弥漫在数丈之外的青雾融合。
沈铎没有给它机会,长明灯内的苍白火焰化作一条火蛇,极为快速地追咬上去,青烟发出扭曲的嘶吼,不一会儿便彻底燃烧成虚无。
沈铎将火焰召回指尖,小火蛇绕着修长的手指游走了两圈,仿佛有意识一般,又从指尖游走,凶猛地撕咬远处的青雾。
沈铎立在墓室中央一动不动,火蛇在外面玩够了,便回到他身边,热切地围着他转圈。沈铎英俊阴郁的面容在苍白色火光的映衬下,居然生出一种莫名诡异的温柔感。
刚才那个东西。
沈铎漫不经心地拨了拨火蛇,火蛇一改方才撕咬青雾的那副凶猛模样,温顺地缠在他的手指上。
那个东西变出来的谢拥有体温,有心跳,柔软鲜活,却不是他想要的。
谢拥,他的小师弟,狡猾的小骗子,从来都不爱他。装出一副乖巧温顺的模样,嘴上说着动听的话,看似很黏人,可身体会因为他的靠近变得僵硬。
身体的本能反应是不会说谎的,他抗拒沈铎的接近和触碰。
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他不爱我。
沈铎安静地想着。
身侧的火蛇体积暴涨,化作火龙,咆哮着冲了出去,所过之处,墓室坍塌,石道崩裂,砖块带着粉尘坠落。
火龙破开地面的青雾直冲云霄,以这方墓室为中心,白色火焰爆发式扩散,迅速席卷了那些四下逃散的青雾。一时间,尖锐的嘶鸣与火龙咆哮声并作,地面震动,数不清的祭台带着碎石尘土倾倒,周围的城镇也收到了波及。
“砰!”“砰!”“砰!”
混元门弟子设下的阵法接二连三破碎,守在外围的弟子被阵法破碎的波动炸开,摔在地上,有些修为不够的更是口鼻流血,好半天都爬不起来。
冢都的地表裂开数道宽缝,红光以呼吸的频率微微闪烁,伴随着凄厉的泣音,有什么东西在冢都的地表下蠢蠢欲动,呼之欲出。
沈铎在剧烈的震荡中闭上了眼睛。
他根本不爱我。
但是没关系,就像他说的那样,从今往后,他们再也不会分开。
即使没有爱也没关系。
【📢作者有话说】
很有关系,这个男的怨气太重,想要的太多,直接把大boss给炸出来了૮₍❀ᴗ͈ . ᴗ ₎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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