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院的老院长宿嗣满头银发,身着灰色布衣,肤色古铜,两道白眉倒竖,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的身材也是格外高大,据说老院长用来锻造武器的锤子,需要二三人合力才能抬起来。
宿嗣的声音洪亮如钟,隔着老远便能听到。
白玉慈走过来的时候,他们正与胡万宇商量那只冥龙骸骨的归处。
冥龙骸骨于胡氏没什么大用处,对天机院这群器修来说可是好东西,得知沈正谊等人在途中制服了骨女,并且收走了她的坐骑,宿嗣很是心动,主动提出要将那具冥龙的骸骨买过来。
胡万宇乐得做个人情,要直接将骸骨赠予天机院。
宿嗣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粗壮的手臂一挥,拒绝道:“这怎么行,老夫早就听沈老弟说了,你们的商船因那冥龙受了重创,还耽误了运送货物的进程,至少要让我们给一些维修费用。”
“不必。”
胡万宇乐呵呵道:“在下正巧有事相求,不如让这冥龙骸骨当作投名状,您看如何?”
“哦?”宿嗣颇为欣赏他这幅明人不说暗话的作派,道:“何事?”
胡万宇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图纸,小心翼翼地展开,双手递出。图纸上绘制着一座精巧的楼船,正是胡氏商船的制作图纸。
待宿嗣接过图纸,胡万宇合手一拜,道:“早就听闻天机院机关术鬼斧神工,在下特来请教。莫说是一具冥龙骸骨,若是院长愿意赐教,胡氏另有万金奉上。”
原来他听闻沈正谊要前往千机院,主动请缨护送,是打着这样的算盘。若不是沈正谊,恐怕胡正宇也没有机会见到宿嗣。
胡氏的楼船乃是他们家先祖特地请工匠设计的,迄今已有数百年历史,泛黄的纸面上楼船结构纤毫毕现。宿嗣粗粝的手指抚过那些精巧的榫卯设计,忽然哈哈一笑,大手重重拍在胡万宇肩上,后者不过一届文弱商人,当即被他拍得一个踉跄。
“好说,”宿嗣爽朗道:“这买卖老夫做了!”
“给老夫三日时间,”宿嗣竖起三根手指,“三日后,老夫还你一张新的图纸。”
胡万宇大喜过望,正要道谢,忽听白玉慈轻咳一声,几人这才注意到白玉慈过来了。
宿嗣笑道:“玉慈,手臂可好些了?”
白玉慈抬了抬手臂,肩上的银针已经去掉了,不过手腕上的锁灵印还在,他微微一笑:“好多了,还要多谢沈宗主的锁灵印。”
这道锁灵印仅仅锁住他受伤的这条手臂的经脉,虽然不能动用灵力,但调息还是可以的,这样一来,疗伤的速度便大大增加了。
沈正谊颔首道:“白真人不必客气,此次毁掉魔窟阵眼,真人功不可没。”
“是啊,玉慈,你同青云宗的那位小朋友可是立了大功。”
白玉慈乃是天机七剑之一浮屠剑的主人,算是他们天机院的人,他只身前往魔窟毁掉阵眼,浮屠剑名气大涨,老院长脸上也有光。
白玉慈苦笑一声,正想推辞,只听厅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沈铎未着外袍,单手背在身后,缓步走来。
白玉慈下意识站直了,往他身后一看,并未看到自己想见的那道身影。他眸中闪过一丝失望,面上浅笑着招呼道:“沈师弟。”
沈铎经过他身旁,忽而顿住了脚步,侧头望向他,“白师兄。”
白玉慈忍不住问:“谢小公子现下如何?”
沈铎淡淡道:“我修为足够,不劳师兄费心。”
“况且,”他看着白玉慈,似乎挑了挑眉,“血池阵眼被毁坏时,白师兄不知所踪,幸好我及时赶到,拥儿的灵力已与我相融,换人反而麻烦。”
“所以只能是我。”
厅中其他人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白玉慈却听懂了,脸色一白,勉强笑道:“……自然。”
沈铎这才收回目光,见过厅上两位:“师尊,宿院长。”
“沈贤侄,快快入座。玉慈你也坐。”
等他们两个掀袍落座后,宿嗣转头吩咐自己的弟子:“连青。”
身着劲装的女弟子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从一旁拎起一个足有脸盆那么大的酒坛,单手提着走到沈铎与白玉慈面前,哗啦啦倒了两海碗烈酒。
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是了,其余门派待客用茶,他们天机院的待客之道便是烈酒。无论谁来了,都得来一海碗润润嗓子。
连青见白玉慈肩上有伤,特地少倒了半碗,宿嗣在她身后道:“连青,给他满上!”
连青翻了个白眼,没听他的,拎着酒坛退到一边。
“嗐!”宿嗣一瞪眼,“这小丫头。”
眼见他越扯越远,待会儿说不定还要拉着沈铎和白玉慈喝上一碗,沈正谊连忙轻咳一声,“铎儿,那魔修……”
他问的自然是当着他们的面逃走的景冥。
“死了。”沈铎道:“魂飞魄散。”
沈正谊点点头,至于景冥临死前说的那番话,他权当没有听到,并未在此时提及。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天色已晚,既然铎儿已经回来了,白真人也无大碍,宿院长,若是还有其他的事情,不如我们明日再议。”
其实是他有话要单独与沈铎说。
“等等。”宿嗣还没有开口,胡万宇先道:“沈宗主,还有最后一件事,在下想知道那骨女该如何处置。”
骨女第二次袭击商船时,伤了他们胡氏几名家仆和小辈,他总要带一个结果回去禀告家主。
沈正谊沉吟片刻,看向厅中众人:“骨女为报名,主动将魔窟的位置告知,魔窟阵眼已毁,他们的宗主也魂飞魄散。”
眼下骨女已经毫无利用价值。
沈正谊道:“不如即刻斩杀。”
胡万宇一喜:“在下正有此意。”
“也好,免得夜长梦多。”
宿嗣看向连青,“连青,去拿钥匙。”
连青二话不说走了出去,宿嗣起身看向其他人,“诸位请随我来。”
骨女暂时被收押在天机院的炼器室中。
关着骨女的那间炼器室在地下,沿着石阶一路向下,温度越来越高,其余几人有灵气护体,唯有胡万宇不住地抬起袖子擦汗。
走在最前面的连青停下脚步,走到一扇厚重的石门前将钥匙嵌入。那把钥匙是一个磨盘大小的铁牌,铁牌嵌入后,门后传来机关声,片刻后,石门缓缓开启,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原来这炼器室建于岩浆之上,石室中央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几条铁锁一直延伸到洞底,锁链末端浸入岩浆之中,岩浆之上的部位隐隐发红。
宿嗣亲自走过去,徒手抓起一条铁链,一阵“哗啦啦”的声响过后,奄奄一息的骨铃夫人摔在了地面上。
上千度的玄武岩浆都未曾将她化为飞灰,可见这骨女十分难缠。
她被铁链捆得扎实,身上黑气与火光交织,拖着铁链在地上爬了几下后,似有所感,猛然抬起了脑袋。
她骨头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纹不见了,这说明景冥种在她身体里的禁制失去了效果。
骨铃夫人大喜过望,嘴巴一张,吐出两枚铃铛,一红一黑,正是她的本命法宝喜丧铃。之前她体内被景冥种下禁制,无法伤害白玉慈,即使景冥解开了她法宝上的禁制,她也无法大展身手。
今时不同往日,禁制解开后她便再也无所顾忌,当即摇动了铃铛。
喜丧铃,红铃贺喜,黑铃送丧,一笑一哭,生死无常。
喜铃赤如凝血,铃身刻有百张笑脸,每一张笑脸都是一只在人生至喜之日丧命的冤魂。喜铃摇动,可以使人五感颠倒,闻香作腐,视爱为仇,至亲至爱自相残杀。
丧铃铃面可见哭脸浮雕,取自极怨之亡者。铃声一响,可使凡人三魂离体,青丝变白发,皮肉未死先腐。
若是双铃同时摇动,便可以展开领域“无常劫”,领域内生死界限模糊,活人见己身死相,亡魂显其生前念。
骨铃夫人的名号正是由此铃铛而来。数百年前,她不过是乱葬岗中一具无名枯骨,因机缘得此铃,开了灵智。她自己没什么本事,全靠这本命法宝作威作福。是以被景冥钻了空子,在身上布下禁制,不得不为景冥卖命。
骨铃夫人摇动双铃的瞬间,整个石室内的空气骤然扭曲。赤黑两道音波如涟漪般荡开,所过之处石壁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哭笑浮雕。
“退后!”
宿嗣暴喝一声,双臂肌肉虬结,猛地祭出一把足有水缸大小的巨锤砸向铃铛。然而铃铛穿过音波时竟如入虚无,径直砸向了地面。
“哐当”一声巨响,石室地动山摇,骨铃夫人身上的锁链崩断,狂笑一声想要冲出石室。
“是幻象。”
白玉慈抬起右手,浮屠剑应声出鞘。但剑光斩过之处,骨女夫人的身影如水纹般散开又聚合。
胡万宇早已吓得瘫软在地,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老化。沈正谊见状,袖中甩出一道青光将他护住。
骨铃夫人的声音近在耳边,又好似远在天边。她笑道:“领域已成,诸位好好享受吧,哈哈哈哈哈——”
果然,她话音刚落,四周景象已然大变。石室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地。无数半透明的亡魂在雾中游荡,每张脸上都凝固着死前的表情。
“这是什么东西,”白玉慈脸色凝重,“此前我与她交手数次,从未见过这一招。”
更可怕的是,在这领域中,每个人都开始看到自己的“死相”。
生者见死相,亡者见残念。
沈正谊看到自己浑身浴血,高大的身躯在一道道雷光中化作焦骨;白玉慈看到浮屠剑贯穿了自己的胸膛;宿嗣看到自己被熔岩吞噬;连青看到了自己以身献祭,造就出世间绝顶的法宝……
唯有沈铎依旧神色如常。他抬手轻触面前浮现的幻象——那是“谢拥”依偎在他怀中,伸手把玩着他的一缕头发。
“师兄,”谢拥轻声问他:“若是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幻象中的沈铎并未回答,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发。于是谢拥扁了扁嘴,把脸贴在他的胸口,闭上眼睛,“如果师兄死了,我会让全天下为师兄陪葬。”
这话有些像是为沈铎的沉默而赌气,但是沈铎很清楚,这不是赌气的话。
眼前的幻象里的也不是谢拥,因为少年腰间挂着两枚腰牌,一枚刻着沈铎的名字,另一枚则刻着“谢庸”二字。
幻象里的沈铎低声斥责道:“休要胡言。”
顿了顿,抽回被谢庸绕在指间的发丝,让他不许这般黏人。
谢庸赶紧抱住他的腰,闭着眼睛很虚弱地说:“可是师兄我好疼,你那天弄得我好疼。”
“师兄,”幻象里的沈铎已经闭上眼睛开始调息,谢庸睁开眼睛看着他,小声说:“我死了你真的不会为了我难过吗。”
幻象中的沈铎依旧没有回答。
会,师兄会。
所以师兄不会让你死。
沈铎静静地望着幻象里依偎在他怀里的谢庸,眸中闪过痛色。
他不受控制地走上前,伸手想要摸摸靠在他怀里的小脑袋,却只摸到了一片空。
【📢作者有话说】
白玉慈和景冥不是一对,景冥单相思。
最初设计这一卷的时候想的是景冥痴恋无果,白玉慈无情无爱,但是真正写到他和拥儿见面的时候,跟随他的视角好像很容易喜欢上拥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白玉慈会喜欢拥儿这一款(挠挠头)
然后师兄就觉得拥儿和白玉慈贴在一起,两个人脸都那么红,是在商量一起双修的事情,赶紧到白面前宣誓一下主权(们冷面妒夫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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