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缘来的预料果然不差,早在太阳落山之前,沈正谊就已经赶到了中州。
他负手立于三尺青锋之上,衣袍翻卷,剑锋化作流光破云而行。
脚下众峰如笋尖立,群山万壑生烟。
穿过青云山向前,便是中州地界。
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于天地之间,沈正谊衣袖轻拂,脚踩佩剑,毫无阻滞地穿了过去。
甫入中州,天地间的灵气骤然一浓,无数修士的御剑或飞行法器如同大大小小的流星,从中州大地各处升起,又滑向四面八方。
灵兽拉着刻有世家族纹的马车驶过天际,身后拖出一道绵延数里的金色拖尾。
一位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童乘着一头青牛,青牛脚底生烟,走在空中如履平地。
漆黑的楼船穿云而出,船身两侧雕刻着狰狞的凶兽图案,船首一尊青铜巨像嘴衔明珠,怒目圆睁。船上飘着巨大的“胡”字黄旗,正是中州胡氏的商船。
沈正谊御剑驶过商船上空,忽然察觉到数道强大的神识自船上扫来,丝毫不加掩饰,带着警告意味——这是胡氏商船行走在外惯用的威慑手段,寻常修士此刻早已避让三分。
沈正谊却心念一动。
青云宗作为跨越中北两州的大门派,每年需要的灵丹妙药以及天材地宝数不胜数,自然与世代经商的胡氏颇有源渊。
中州胡氏的生意遍布五州四海,族中子弟天南地北到处跑,想来必定见多识广。
沈正谊此次来中州的目的就是为了探明无相剑的底细,若是问一问胡氏的人是否听过无相剑的名号也未尝不可。
就是不知这次负责押送宝物的人是胡氏的哪一位。
这么想着,沈正谊剑光微微一顿,宗主令牌自袖中飞出,玉牌散发出温润光芒。
“咦?”
商船的护卫神识扫过玉牌,甲板上顿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多时,一位身着浅黄色锦袍,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便出现在船首,男子天庭饱满,腰间悬挂着一枚缀着流苏的黄金小算盘,流苏随着走动摇摆。
他站在船头拱手,声音洪亮,带着几分笑意:“原来是沈宗主,在下胡氏四房掌事胡万宇,诚邀沈宗主上船一叙。”
沈正谊正有此意,脚下剑光一转,转眼间便来到商船近前。
“胡掌事。”
沈正谊隔空还了一礼。
说话间,商船已经解开了禁制。沈正谊收剑入鞘,缓缓落于甲板上。落地时脚下浮现出若隐若现的阵法纹路——中州胡氏的每一条商船,都是件集攻防一体的巨型法宝。
胡万宇亲自站在船首迎接,身后跟着两位气息内敛,须发皆白的老者。
“沈宗主,正好船上有新到的雪顶茶,宗主若不嫌弃,不妨随我入内品鉴一番。”胡万宇双眸含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在他身后的两位长老重新打开商船的禁制。
“那便叨扰了。”
沈正谊笑着跟上他的脚步,同时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艘商船。
他们这艘商船的配置可谓是极高,不知是为了护送什么法宝。
如此一来,沈正谊倒是松了口气。
胡万宇身后那两位老者身份不俗,估计是胡氏族中的大长老,看来他也许能从他们这里打探到些关于无相剑的消息。
胡万宇在前方引路,带着沈正谊穿过一道雕着貔貅纹的木门,木门上带着层层禁制。
船室内,鲛人铜像手捧明珠挂于壁上,明珠映得满室生辉。当中黄花梨木案几上,一尊玉茶壶正蒸腾着霜雪般的寒气。
“北州万里雪域所产的雪顶茶,”胡万宇拂袖斟茶,“采摘条件十分苛刻,我此去也才得了五两,宗主请。”
沈正谊接过茶盏,没有急着品鉴其中的茶水,反而细细端详了一下茶盏,笑道:“胡掌事这茶盏不错。”
“哈哈哈,”胡万宇拍手道:“宗主慧眼,这茶盏是我从北州一处……”
他话音未落,外面船身忽然剧烈震荡,门外的禁制亮起,船室内倒还算平稳。
门外传来护卫的厉呵声:“何人!竟敢对胡氏的商船动手!”
沈正谊与胡万宇四目相对,双双放下手中茶盏起身。胡万宇浓眉皱紧,推开木门大步行至甲板上。
只见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时变成了暗红色,船侧血云翻滚,数道张牙舞爪的黑影自血云中钻出来,极速撞向商船,试图破坏船身禁制,却在禁制的灼烧下化作齑粉。
胡万宇冷笑道:“不管你们是什么东西,妄图对胡氏的商船动手,真是不自量力。”
先前跟在他身后的两位老者面色凝重,眯眼望向翻涌的血色云海。
胡氏一族之所以重商,乃是因为他们自先祖起便没有修炼的天赋,族中弟子的修为多为各种天材地宝堆砌而成,从上至下全是一群花架子。
是以胡氏每年要花费寻常人家难以想象的金钱与资源供养一群外姓长老。这两名随船护卫的老者便是胡氏供养的长老。
胡万宇修为不够无法察觉,这两位两者和沈正谊却能感受的到,前面这些东西只是些开路的小兵,真正的危险并没有降临,而是躲在云海中等待时机。
果然,胡万宇的话音落下没多久,血云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啸。那声音犹如万鬼齐哭,直接穿透船上的禁制,好似千万根银针扎入脑海,甲板上几名修为不到家的护卫顿时七窍流血,捂住耳朵哀嚎不止。
胡万宇也喷出一口血跪到地上。
两名老者同时出现在他身侧,伸出鹰爪般的枯手,结出几道晦涩的法印,同时低呵一声,将法印打入上方的禁制。
两枚法印迎风涨大,在众人头顶结成光幕,抵御着血云之中传来的音波。
“闭识守心。”
沈正谊袖中飞出数道符纸,穿透禁制打入云海,血色云海中顿时传出阵阵爆炸声。
藏在云海中那东西似乎受到了创伤,发出更为愤怒的尖啸声。
沈正谊拔出自己的佩剑,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云海。
有一道庞然大物正在缓缓浮现,伴随着令人恐惧的气息。
一头山岳般的兽形骷髅自血海中踏出,灰色的骨骼上长满骨刺,骨刺上挂满了淋漓的血肉,让它看起来像是一头红骨巨兽。
“那是什么东西!”
胡万宇瞳孔骤缩,脚底发软。
两名老者将他护在身后,打量着那头血色骷髅巨兽:“它头上有东西。”
“嘻嘻。”一位身材妙曼,衣着清凉的妙龄少女赤脚踩在血肉模糊的头骨上,手里拿着一根骨哨。
她吹响骨哨,骷髅巨兽再次发出尖啸,这次它近乎贴在商船上,森然骨架清晰可见。
两位老者联手布置的法印在它的尖啸声中逐渐崩裂,商船左右两侧的禁制法阵也应声破碎。
“我劝你们乖乖束手就擒,然后交出我想要的东西,”少女娇声道:“否则……”
她的目光不怀好意地扫过甲板上的人群,“这艘船上所有人,都要成为我爱宠的口粮哦。”
说罢,她的手轻轻摸上巨兽头骨上的尖刺。
“休想!”
胡万宇总算回过神来,在手下的搀扶下起身,解下腰上悬挂的金算盘。
他自然以为少女所要的东西是他这次护送回族的宝物,宝物能不能顺利运回族中关系着他们四房在族中的地位,自然不可能轻易交出去。
他甩出自己的金算盘,无数算珠飞出,在巨兽骨架上炸开,化作漫天血花。
巨兽吃痛,骷髅巨爪轰然拍下。整艘商船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沉重的商船霎时间下沉了几分!
“敬酒不吃吃罚酒。”
少女狞笑一声,再次吹响骨哨,血色云海中飞出更多伸着利爪的黑影,从禁制的破口中呼啸而入。
沈正谊手中的剑倏然飞出,剑光过处黑影瞬间消散,但越来越多的黑影已经涌上商船,沈正谊一人出手无济于事。
两名随船护法的老者都是阵修,纷纷亮出自己的法器加固船身禁制。
“胡掌事,”老者沉声道:“你先回船室。”
船体禁制虽然破了,但是内室的阵法还能撑住,更何况有他们和沈正谊在外面护法。
胡万宇咬牙答应,将自己的算盘法器留在外面,跌跌撞撞地走向内室。
“想走?”
少女眼尖地发现他的身影,口中吹奏的骨哨变调,更多的黑影扑向胡万宇的身后。
眼看黑影的利爪即将撕到胡万宇的背心,老者来不及阻拦,只能暴喝一声,“当心!”
胡万宇闻声转头,黑色利爪在距离他身体不到一寸的位置被剑光搅碎。
沈正谊一手执剑,另一只手打出一道轻柔的灵力,将呆滞在原地的胡万宇推进内室。
内室木门合拢,门上禁制光芒大盛,抵御着冲过来的黑影。
两位老者感激地看向沈正谊:“多谢沈宗主即使出手!”
“哦?”
少女歪头看向沈正谊,嘴角裂开,裂口直到耳根,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
“你就是沈宗主?”
骨哨声陡然尖锐,更多黑影涌出,这次它们不在漫无目的地横冲直撞,而是直指沈正谊。
沈正谊挥剑将它们一一击散,剑锋上逐渐缠了一层黑气,少女见状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只见剑锋上的黑气扭曲变形,竟然化作了一层黑网,将沈正谊的佩剑裹了起来,同时有几道黑影绞住了他的手腕。
“抓到咯~”
黑网中的佩剑嗡鸣不止,少女嬉笑着拍手婻枫,“这噬灵咒可是专门对付你们这些难缠的剑修的。”
她吹响骨哨,想要催使黑气绞断沈正谊的手臂。沈正谊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他震开手臂上的黑气,正要从黑网中拔出佩剑,只听上空传来一道清脆的童声。
“哪里来的脏东西挡路,小青,踩它!”
“哞——”
一声牛叫过后,翻涌的血色云海被牛蹄踏破一条缺口。
那头踏空的青牛悠然而至,牛背上的小童盘着腿,驱赶着青牛走了进来。
“哪里来的小娃娃?”
少女挑起细眉,拍了拍巨兽头顶骨刺,空中骨哨发出一声短促的哨声。
骷髅巨兽张开血喷巨口,射出一根骨刺冲着小童而去。
小童也拍了拍牛角:“小青。”
青牛仰头长哞,右前蹄轻轻踏下。
空气中出现一道肉眼可见的波澜,那根原本向着小童而来的骨刺被一股力量生生扭转了方向,以更快的速度射向站在巨兽头顶的少女。
少女始料未及,仓皇躲避,还是被骨刺穿透了小腹,留下一个泛着黑雾的小洞。
“我的皮——”少女下意识惊呼,话到一半忽然住嘴,捂着小腹恶狠狠瞪向小童。
她的伤口没有流血,只是不断涌出黑色雾气,散发着甜腻的腥臭味。
少女嗓音尖锐:“你是什么人!敢坏了我的好事,我们宗主不会放过你的!”
早在她与小童对峙的时候,沈正谊的手指便从剑身上抹过,缠绕在剑身上的黑网被一一撕裂。
此时趁着少女不备,沈正谊挥出一道剑芒,剑芒削平了巨兽身上的骨刺,不见颓势,直逼少女身前!
少女情急之下吐出一口粘稠的黑色液体防身,那黑色液体接触到剑光之后竟发出嘶嘶的吞噬声。她吐出这口粘液后脸色迅速衰败,由少女变做老妇,崩溃尖叫道:“沈正谊!你竟然偷袭!枉为名门正派!”
沈正谊面无表情,又挥出一剑。
少女……不,老妇看上去已是强弩之末,他不相信她还能再挡住他一击。
不出他所料,老妇果真黔驴技穷,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天地间血色云雾结做一张大网挡在身前,天色顿时恢复常色,原来外面的天已然大黑了。
她丢下骷髅巨兽,自巨兽头顶跳下,跌入夜色深处,只留下一句怨毒的回响:“走着瞧,我们宗主不会放过你们的——”
青牛甩了甩尾巴,一脚踩下,下方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惨叫声过后,小童闭眼感受了一下,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跑得太快了,还是让她逃掉了。”
随后他看向沈正谊,“喂,小子,你身上的东西倒有些意思,让老夫瞧一瞧。”
青牛哞叫一声,视商船的禁制于无物,踏空而来,稳稳落在了甲板上。
一宗之主被一个黄毛小儿称作小子,沈正谊露出苦笑,拱手行礼:“不知前辈是何方高人,如何称呼?”
【📢作者有话说】
马上开启中州新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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