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听说谢助理三个月前就死了 幸枫 5245 2025-04-06 08:14:45

“周延深,血海深仇,你我……再无可能。”

这句话乍然入耳,将周延深的身心从上到下无疑全都凌迟了一遍。

他按下跑步机按键,放缓速度,拿起挂在脖颈上的毛巾把汗擦去,又拧开水瓶大口喝着水。

梁沉刚回到周延深家里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幕,周延深魂不守舍、心事重重地大步在跑步机快走。他瞥了眼跑步机时长,四个多小时。

汗水湿透了运动衫。

作为周延深的“狐朋狗友”,他知道周延深一有烦心事就跑步,还得视情况,要是情况一般,可能跑个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就能想通。但要是特别严重,就会像现在这样,发了疯似的跑好几小时。

不过至少比他这个通过喝酒唱K发泄的稍微健康一些,至于顾呈越,他是以一种梁沉想不通的发泄方式——靠睡觉。

睡一觉什么都好了。

但现实情况是,他哪怕睡一觉,鼎恒船运那帮老东西还是会给他惹不痛快。

见到梁沉,周延深这才是像是回了点神,他关停跑步机,胸膛起伏着问:“他怎么样了?”

昨晚宴席还没散,梁沉就被周延深叫过去帮忙。

也不知道两人因为什么闹别扭,梁沉只好先照着周延深所说,先带谢时舟去医院,整个过程中谢时舟一言不发,也没有再看周延深一眼。

梁沉虽然是两人的朋友,但他并不会过多插手他们感情之间的事,毕竟他和周延深走得近,有的时候立场难免有失偏颇,这些事情还是让他俩自己处理比较好,所以梁沉一直也没问,在医院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妥当,这才回来向周延深通气。

“身体没多大问题,轻微冻伤也开了药,不过他好像有点低烧,所以留院观察了。”梁沉将医生的诊断原封不动地告诉了周延深。

周延深皱眉:“那你怎么没留下来看护?”

“……”梁沉一噎,“这不是他说他一个人也可以,我就回来了吗。而且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凌晨两点了诶!我也不能一直在急诊部打扰其他病人休息吧。再说了,你男朋友当然是你自己照顾啊,我去照顾像什么话?”

梁沉一番长篇大论的解释后,总算是进入了重点:“所以你和谢时舟到底是怎么回事?闹别扭了还是吵架了?”

周延深坐到沙发上,仰头靠着沙发背,心烦意乱地压了压眉心:“倒也不算是闹别扭,他说他父母离世是我爸做的,我和他隔着血海深仇。”

“啊?!你这简直比闹别扭和吵架更严重啊!而且这怎么可能?!叔叔阿姨明明都是受害者啊,失踪这么多年音信全无,你要说这些都是江震干的我还信。”梁沉的诧异程度丝毫不亚于周延深当时从谢时舟口中听到这个结论的时候,他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梁沉又问:“那你和谢时舟解释了吗?”

“那种情况下,解释是最苍白也是最无力的。”周延深不敢回想那时谢时舟望向自己的眼神,他似乎就站在山崖边,一阵风便能将他吹走。

他更不能也不会在那个节骨眼上辩驳。

周延深相信自己父亲的人格。

同时他也清楚谢时舟对他父母的死久久不能释怀。

否则不会时至今日,那门锁的密码是0707。

尽管谢时舟从来没有提起这组数字的含义,但依照他对谢时舟的了解,他猜测谢时舟大概是仍念着父母的那个承诺,承诺在他七岁生日之前,就会回来陪他一起过生日。

所以谢时舟其实一直都活在过去。

何况,如果谢时舟不是已经得到了足以让他确定、确信的线索,他不会贸然说出这种话。

同样,这个结论也一定不是先出自于江震口中。

谢时舟对江震并不信任,如果是江震所说,那可信度恐怕还得再掂量掂量。

但也正因如此,对谢时舟十分了解的江震也极有可能反其道而行,将计就计。

先前周延深已经在看守所和江其帧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江其帧兴许也会将他回国的消息透露给律师,再向江震传递。

因此周延深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江震会用什么法子来对付他。

他也不是没猜测过江震会利用谢时舟。

但因为谢时舟早前也曾透露他想离开明正医药的意图,所以在周延深最初的设想中,也的确像梁沉总结的那样,是两个人合力对抗江震。

却没想到江震的布局比他预想的还要更早、更久。

居然用的是离间计。

偏偏这计他是非中不可。

一来这已经是十余年前的事,当年谢忠平一案也是以直升机意外失事结案;二来不管是他父亲,又或是谢忠平那边,也都没有任何确凿的人证物证能够证明什么。

或许也有,只是他们还没找到。

但令周延深觉得匪夷所思的是,江震又是怎么令谢时舟相信这一切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梁沉和周延深一道回的京市,自然也知道他这次的准备并不是特别充分,属于是赶鸭子上架,不得不先回来。

梁沉兀自分析:“万青酒业那边的FDP06倒是个突破口,不过这条线索应该也很难再推进。你在江董八十大寿寿宴上回归,就等于和江震宣战,他不会你让你再有机会接触到FDP06,我还是建议你再找找别的切入点。”

周延深并不担心这一点:“我知道。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能互相印证信息。”

梁沉大脑已经宕机,哼哧哼哧转了许久,没能听懂:“怎么说?”

“打个比方,我那小叔不会知道我有没有调查过万青回收的那批红酒,成分分析是我私底下做的,他只知道我目前是万青酒业的投资方,和谢时舟是恋人的关系。假设他用红酒开口试探,不就恰恰说明他也吃不准我对FDP06的事情到底知不知情?当然,如果我先坐不住有所行动,他也一定能得出相应的结论。但截止目前为止,不管是对江其帧、江震,又或者是对各路媒体,我可从来没有提起过FDP06。你说这事会不会就像一根刺,卡在我那小叔的喉咙里不上不下,他会不会难受得紧?”

梁沉顿时恍悟:“……你们这些玩心机的人太脏了。”

作为梁氏一脉的独生子梁沉,毫无疑问也是梁氏地产唯一的继承人,是以他从小到大基本没遇过什么特别大的挫折。不是有他上面的人,也就是他爸妈能够摆平,要么就是他下面的人帮忙出谋划策,他倒是可以不用长那么多心眼。

周延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手腕上的硬币:“不过有个人我倒是想接触接触。”

梁沉好奇发问:“谁?”

周延深从沙发边的茶几抽屉下取出一份文件,给梁沉:“郭亮。五个多月前还是明正的CFO,之后就被调去了分公司,也算是明贬。”

梁沉翻看着郭亮的简历资料:“在江震上任执行总裁后的一年入职,不到短短三年就被提拔上来,这是坐飞机还是开火箭?升得这么快?这不明显就是他江震派系的?”

“没错,而且他被调去分公司的缘由也没有写清。”周延深言简意赅。

梁沉说到公司管理上的事,脑子灵光不少:“没犯什么大错就被流放到分公司,这其中能没有鬼就假了。”

“所以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原因。”周延深笃定道,“如果不是大错,江震能保肯定会保,但连他都保不住,又不能直接革职处理,就说明他们关系往来密切,有些事他不能让郭亮带出明正。”

周延深点了点纸张,一锤定音:“而我们要打的第一枪,就是这个财务总监郭亮。”

梁沉哇了一声:“可以啊你,周延深。我还以为你这几个月重心都在万青,结果你还悄悄留了一手。没想到你这人虽然在海市,但也一刻没闲着啊。”

“你少捧杀我。”周延深心情更闷涩了。

因为这意味着在事情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他和谢时舟之间不得不横亘着一条巨大的天堑。

定了切入点后,梁沉也没再周延深这儿多逗留,他要是再不赶回家,他爹估计又得开骂。

梁沉走后,周延深独自一人躺在沙发,侧头的目光望向了茶几上那盆多肉。

和江震的交锋兴许要持续一段时间,谢时舟被强制带回京市也打断了周延深原本的计划。

在和梁沉简单商量过后,他便在京市住下。时间匆忙,很多东西也来不及收拾。再者他当时想着和江震的恩怨了结后,他和谢时舟就回到海市,因为谢时舟说他想在海市长住。

所以周延深也就只带了一盆多肉过来。

或许是睹物思人,半晌,他仍是有些坐不住,进浴室将自己一身的热汗冲刷,换了套衣服,抓起玄关上鞋柜上的钥匙,驱车前往医院。

急诊病房夜间不能探视。

周延深一时冲动过来也只能被挡在门外,但他实在是担心,没忍住问了值班护士。

护士轻轻地“啊”了一声,问:“您是病人朋友吗?”

周延深点头:“对,也是我朋友将他送过来的。”

护士了然道:“如果是他的话,他前不久挂完水就回去了。哦对,回去后你让他多喝水,注意休息,不然可能会反复。”

“好,谢谢。”

“不客气。”

原本停了的雪又从高不见顶的漆黑夜色中缓缓落下,星星点点落在落地窗玻璃上,又顷刻间消融。

落地窗内,一盏不甚明亮的呼吸灯晕开了柔和的光线,也将在床上沉缓呼吸的男人侧脸氤氲。

谢时舟只觉得浑身犹如数万只虫蚁在骨髓血液中爬行,很热,很痒,头也昏沉,眼皮也睁不开。意识混沌中,似乎有人往他额头上搭了一条湿毛巾,又哄着他起来喝水。

他侧歪在对方怀里,像一个精致的布偶任凭他摆布。

嘴唇很干,喉咙也很渴,高强度连轴转的脑袋也因猝然得知周延深的身份后而变得不堪重负,此时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还清醒着,只是无意识想主动靠近这个人:“……周延深。”

殊不知他这一句近似呢喃、依赖的低语令周延深整个人如同被揉酸了那般。想起昨夜庄园雪地谢时舟那一连串的举动,他更是被一股不知名的酸胀感包裹了心脏。

谢时舟爱他,他知道。

所以当爱越深,再说出那样决绝的话后,痛也更深。

从来没有说谁更加伤害谁,因为这都是相互的。

时间过了四五个小时。

谢时舟退了点烧,额头也不那么烫了。

眼皮缓缓睁开,谢时舟一睁眼就看到周延深伏在床边,床头柜上放着开了封的药盒药片。

谢时舟手肘撑在身后,想坐起身。

身体退烧后,虚弱又无力,他这会的动静已经将周延深扰醒,紧接着一只手拿着靠枕垫在他腰后。

到底是因为周延深照顾他,他才得以退烧。

此刻谢时舟冷不下脸,更说不出狠心的话。或者说,他根本无法将所有缘由怪罪于周延深。

周延深那时和他差不多大,父辈仇怨不应当祸延子女。

可当这事切实落在自己身上时,他才发现他根本没有办法将周延深和江勉这两个人完全割裂。

他也痛恨这样优柔寡断的自己,在说出“再无可能”这四个字后,那种内心被掏出一块的失落感,空洞感,就像深不见底的深渊,将他一步步往下拖。

他知道,爱也很爱,因为那是周延深。

痛也很痛,因为周延深也是江延深。

谢时舟只能别开脸,强迫自己不去看他。

周延深先是自行解释道:“京市大部分地产大都有梁氏地产的投资,你在京市的公寓也不例外,我稍微向梁沉打听一下,就能知道你住哪儿。”

也得亏他今天放心不下去了医院,又因到底要不要向谢时舟解释而站在他家门口踌躇半天,最后想了想,不管他是否觉得对于谢时舟而言他的解释是不是太苍白,至少他得表明,得争取,所以他摁响了门铃。

但等了好久,都没人响应。

一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周延深霎时联想到前段时间谢时舟也是没有回应他,后来就被江震“绑架”回了京市。

昨晚他和谢时舟的动静虽然闹得不是特别大,但毕竟是在东山庄园,在江震的地盘上,只要他稍加一打听就能知道事情始末。

周延深当下顾不上许多,手指在密码键上快速按下0707。

刚冲进客厅,就看到窝在沙发一角昏睡得不省人事的谢时舟。

……

谢时舟没有看向周延深,他放在被窝下的手缓缓收紧,嘴唇翕动半晌,有气无力地说:“多谢,我身体好多了。”

这句话非常客套,且含着赶客的意思。

周延深没有强求谢时舟这个时候相信他,只说:“我知道这个时候你不想看到我,但是你现在还没完全退烧,等你退烧了,不用你说,我自己就会离开。”

良久,谢时舟轻轻闭了闭眼:“你何必做到这个份上。”

“如果你能照顾好自己,我也可以不用做到这个份上。”周延深定定地注视着谢时舟的侧脸,话里有话。

谢时舟并不是不会生活自理的人,相反,他什么事都能尽力做好,也能有把握得做好,做得井井有条。但他是人,也总有例外,总有情绪积压无法消解的时候。

而此时,这个情绪的源头就是他周延深。

爱恨交织,堆在心口,仿佛一张张密不透风的蛛网,挣不脱,也逃不过。

所以他才要站在雪地里,让寒风化作利刃将包裹着的情绪划出一道口子;所以才放任自己的身体,试图用发烧令他的大脑不需要再思考这些纷乱如麻的事件。

哪怕是面对江其帧的刁难,面对江震多年的压迫也没有露出这般脆弱、逃避的心理。

周延深怎么会不懂谢时舟,他就是太懂了。

谢时舟默不作声。

他听明白周延深的言下之意。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犟什么,是因为他们之间隔着血仇,所以才让他不要再在自己身上浪费心思和情意了?

周延深见谢时舟不说话,以为他是默许了,起身泡了一杯颗粒端到谢时舟面前,他瞧着谢时舟,自省自己方才说话的语气可能有点冷硬,声音也不自觉放缓:“把药喝了,好不好。”

谢时舟看了一眼,说:“先放那儿吧,我现在不想喝。”

他的声音也是烧后带着的低哑干涩。

谢时舟有点累,也有些困,现下只想合上双眼再睡上一会儿。

结果却被周延深误会他不好好爱惜身体。

那杯药在眼前停了几秒,紧接着手臂收回,下一刻脖颈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扣住,拇指压在下颌,迫使他抬起头。随后,高挑挺拔的身影落下来,他干燥的唇覆上另一道,药液顺着唇缝渡入。

谢时舟一怔,显然没料到周延深会这么“逼迫”他喝药。

他当即就要推开他,但周延深似乎是有些气恼,到最后无药可渡的时候,依旧不放开他。

他像是忍耐了许久,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谢时舟几乎从未见过周延深这么危险的一面,唇齿被掠夺,口腔内的药味互相传递,而周延深单一只手便能轻而易举地将他反抗的双手桎梏。

谢时舟正要竭力挣扎,忽然有什么冰冷的物件贴在他颈边的肌肤。

鬓发微湿,思绪也逐渐变得迟钝。

那放肆的唇舌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控,缓缓抽离。

颈边上的力度也随之撤去,周延深直视着谢时舟的双眼,那双眼睛底下流淌着许多情绪,懊恼、心疼、怜惜、不舍……最后都只化作一句:“……对不起。”

最初的失控是因为谢时舟不喝药,他宁愿他将所有委屈,哪怕是父辈的仇恨发泄在自己身上,也不愿看到他这副堪比“自毁”的样子。

可后来,当谢时舟不再挣脱抗拒时,他又被他的私心吞噬。他想让谢时舟知道他真的很爱他,他不想分手,不想。

只要他不答应,他和谢时舟永远都不可能分手。

周延深不得不承认,他自以为冷静笃定的内心出现了一条细微的裂纹,他终于开始害怕,害怕谢时舟说的是真的,害怕他父亲是那样的人,害怕他和谢时舟之间真的隔着他父母的人命。

“谢时舟。”周延深的眼底已然泅出血丝,他攥着谢时舟的手腕,眼皮轻闭,在他掌心吻了吻,“我知道我的解释没有任何证据佐证,但我一定会证明,我父亲江勉绝不可能杀害你的父母,他不会做出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

谢时舟闭上双眼,不再言语。

周延深又俯身贴着他的唇轻啄了一下,留下一句:“你好好休息,锅里煨了粥,要记得喝。”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你放心,在事情没有彻底调查清楚前,我不会出现在你眼前让你烦扰。”

“……我不想你看到我,就露出那样的神情。”

周延深的嗓音透着难以言喻的哀伤。

那笑也是苦笑。

没多久,玄关传来金属门上锁的一声响。

沉默了几分钟,谢时舟睁开眼皮。

他怔然地坐在床头,被窝下伸出的手覆在那还有点余温的床边。

半晌,他起身下床,脚趾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行至客厅。

客厅整齐地摆放着三四个大纸箱——是他拜托文樊将自己在京市需要的物件从海市寄了过来。

谢时舟用美工刀划开封箱胶,将首饰盒拿出,打开。

他垂眼端详着雪之玫瑰片刻,又轻轻合上。

厨房灶台煨着一锅蔬菜粥,还是温热的。

但整个客厅仿佛变得冰冷无比,就好似周延深的离开带走了那仅剩不多的一点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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