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会议室内顿时鸦雀无声。
各高管脸上神色各异,有些人吃惊,有些人像是想到了什么,紧皱眉头闷不做声,头也若有所思地低了下去。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
如果说前边的舆论性事件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毕竟明正医药也曾经被用各种手段黑过,谢时舟要应对起来也是游刃有余,但他却从未碰见过药剂配方泄漏的情况,在明正医药,这都是核心圈层才能接触到的最高级机密。
而眼下,哪怕是十个、一百个这样的舆论叠加起来都没有配方泄漏这件事更具冲击性和毁灭性。
谢时舟眉间轻蹙,手臂轻搁在桌面,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签字笔笔身,锐利的视线包裹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一个个地扫过在场的每位高管。
相比起众人听闻这道消息的瞬时反应,谢时舟可以说是异常镇定了。
他将每个高管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不过十几秒心中便有了初步决断。
“文樊,你先去准备发布会。”谢时舟没有对商业机密泄漏这件事发表看法,反而对文樊说完这句话后,双手交叠看向会议室众人,“那么有关红酒回收导致的舆情风波,就暂时先这么处理。”
众人忙不迭点头。
散会后,谢时舟让文樊到办公室,听完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众鑫的发家史比万青要迟个十几年,等它建厂开业,海市零售酒的份额基本已被万青和其他几个老牌酒企占据,不过众鑫很快就转变策略,既然高端酒这个品牌赛道打不过,那他们就专注下沉市场,只要口感品味还过得去,也不需要讲究那么多。
做了几年销量也还不错,但坏就坏在前几年公司高层大换血,打破了这个格局。
众鑫或许认为自己有了足够的底气和资产,想再度进军高端品牌酒的赛道,聘请了一批专业人员开设研发团队,但每年每季度投入的金额不少,却一直亏空。领导层也一直没有砍掉这条赔本的赛道,如果真的砍掉了,那这几年投入的真金白银那才真的叫打水漂了,但要是能成功,预估的利润甚至能将这些亏空填补,还能小赚一笔。
于是众鑫就这么干耗着,但有些公司高层对众鑫的未来发展的形式不容乐观,纷纷跳槽离开,优秀的领导层出走,新的员工又难以堪当大任,众鑫已然无力承担亏损,在一批批裁员后,艰难地苟延残喘。
直到昨天,听说众鑫要开新品发布会的时候,海市所有酒企无不感到诧异。
出于礼貌,众鑫的新品发布会,万青这边也是派了人过去,也就是生产部经理,过去交流学习一下。
结果生产部经理一尝那新品酒的味道,可不是和他们万青新研发的白酒一模一样?
好在他保持了理性,憋着一口气中途赶回万青,此时正坐在谢时舟的办公室气得直灌水,文樊已经给他接第六杯了。
“这事一出来,我想着也不能闹大了,咱们现在这个节骨眼,一个不好又得被那些媒体拉出去报道。我回来的时候和研发部那边沟通过,这事儿铁定不是他们那边泄漏的。”生产经理越说越无法理解,“你说众鑫搞这一出干什么?就算是偷了我们的新品配方,他们也落不着好处。这配方咱们一早就开始研发了,不管是新品计划,还是销售调研、采购流程,咱们都是有文件档案记录的,他们众鑫哪来的胆子敢拿着我们的酒开新品发布会啊?!”
谢时舟背靠单人沙发,沉默思忖。
生产经理面色焦急,又犹豫不决道:“特助,这件事我们需不需要和众鑫那边私底下协商?本来红酒回收的舆论就对我们完全不利,这明里暗里多少酒企盯着咱们,如果配方泄漏这件事再宣扬出去,咱们万青真的会玩完。”
那谢时舟几人倒还好说,毕竟是明正医药下派过来的人,做不好可以直接抽身。但万青到时候不只是声誉受损,更有可能导致原先的客户层流失,销售额下降,投资方说不定也会撤资,他们到时就真的是孤立无援了。而直到现在,他也没看出明正在这件事上的态度,似乎打算全权交给小江总和谢时舟处理。
“不能私了。”
良久,谢时舟只说了这四个字。
生产经理一愣:“可是……”
“这批新酒已经投产,其中投入的资金也不少。再者,万鑫既然抢先我们开新品发布会,就说明他们笃定我们无法从法律入手。既然如此,我们不仅不能私了,还得借风使船。”谢时舟眉间舒展,神色自若道。
“怎么借?”生产经理脑子迅速转起。
他在这行深耕十余年,也很清楚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从法律层面而言,要判定众鑫是否存在泄漏商业机密的行为,要从两个维度来判定,一是看配方是否为万青的商业机密,二是看众鑫是否通过偷盗,或者以钱财引诱等不正当手段获得万青的配方。
配方是否为万青商业机密这点毋庸置疑。
但至于是不是通过不正当手段,就得深挖这条线了。
他内心刚想着,便听到谢时舟说:“闹大点,才热闹。”
生产经理一愣,像是有些恍悟。
众鑫想通过他们万青的配方,再踩着万青近期的舆论风波翻盘,那万青同样也可以利用众鑫非法偷窃商业机密这件事炒热度,借机挽回声誉。
所以他们现在需要做的是找到泄密的员工,确认是否受贿,以及和众鑫私下接触的证据。
而现在可以明确,泄漏配方的只能是万青高层。
万青酒业的新品配方存档在后台管理系统,只有万青部门经理级别以上的领导层才能够登入查看。
同样,只要登录个人账号查看了文件,就会在浏览日志上留下记录。
让信息部的人过来调查一下,就知道这段时间有谁查看了配方文件,从而顺藤摸瓜找出泄密的高层。
文樊应声就去联系信息部了。
谢时舟走到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办公桌,正准备打开电脑,发现手边放着一个浅绿色系的保温饭盒。
饭盒上还贴着一张便签:别忘了吃饭。
一看就是周延深的字迹。
谢时舟抬手看了眼腕表,开完会出来又和生产部经理聊了会,此时已经将近下午三点了。
周延深或许是知道等他开完会已经很晚了,公司食堂估计也已经休息了,所以才特地给他送了饭。
谢时舟拧开不锈钢盖,里边装着的不是饭,而是汤面。
估计是从今天未能去成的那家面馆买回来的。
谢时舟先品了一口汤汁,再夹起面条送入口中,时间掐得刚刚好,还是温热的。
面条劲道滑爽,配上新鲜的时令蔬菜和豆腐块,又放了几片酱牛肉和半个水煮蛋,汤汁奶白,浓郁又鲜美。
他给周延深发去信息:[汤面很好吃,下次再一起去。]
……
于涛此时正在给周延深汇报聚合投资近期的项目安排,他边说边看到周延深拿起手机,似乎收到了什么好消息,唇角带着一抹不似往常般的宠溺笑意。
在发觉于涛停下汇报时,抬了抬下巴示意:“你继续。”
于涛又继续简略地讲完了剩下的内容,他询问道:“Jason,万青那边的情况我们需要有所动作吗?”
周延深姿态懒散放松地倚着椅背:“暂时不用,先静观其变。”
“是。”
于涛虽然不清楚周延深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不出面压制舆论,毕竟如果他想出面,有关万青酒业的□□估计一条都放不出来。
何况谢特助还是他的爱人。
“对了,我上次让你联系的那个设计师,你联系到了吗?”周延深问。
于涛回答:“联系上了,对方表示最近有档期可以协调,至少在十二月中旬之前能出一个大致的设计图,不过他说更多细节还是希望能够和你详聊,例如一些花卉种植的问题,可能需要涉及到光照和温度这些因素。”
周延深想了想,说:“那行,你把他邮箱发我,我再和他联系。”
于涛点点头,又道:“对了Jason,给老爷子准备的八十大寿贺礼我也已经托人打造好了,这几天应该就能空运过来。”
周延深十分信任于涛的工作能力,当即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周延深已经决定了,爷爷江河的八十大寿,就是他亮相重回江家的日子。
而在这之前,他得先将江其帧给料理了。
***
好戏开场。
戏园内竹林密布,幽静雅致。
江震坐在戏台下,阖着眼睛,漫不经心地边盘着核桃,边跟随戏台上的唱念做打摇头晃脑,像是身临其境般。
管事原本有事情要汇报,但见江震这么入迷又等了片刻,直到江震似乎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才躬身小声说:“江总,小江总似乎也参与了这次行动。”
按照计划,管事只需要和几家自媒体通气,发几篇似是而非的推文探探底,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谢时舟那边发现,给删掉了。
还未等管事再次出手,当天凌晨又突然冒出了许多更具指向性的推文,下场的自媒体和公司也如雨后春笋疯狂涌出,事态似乎不太可控。
江震睁开眼,轻笑一声:“看来其帧的确挺恨小舟。”
管事没敢接话,江其帧和谢时舟不和睦,大家也是有目共睹,只是江其帧这么大规模的挑事,一个弄不好,很容易两败俱伤,还坏了江震的计划。
江震没什么神情地端起茶杯抿了口茶说:“其帧性格要强,又不服管控,小时候就顽皮不爱读书,如果不是小舟让他内心拧着一股劲儿,他也不会有今天的成绩,到头来还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但是我看小江总这副偏执的模样,似乎铁了心要将谢时舟踢出明正……但是江总您不是希望利用那批红酒让谢时舟向您低头认错吗?我担心小江总这么做……”
江震勾了下唇角,从喉咙滚出一抹短促嘲弄的笑:“低头认错不是最主要的。”
那吴永强的证词才是他的根本目的。
这也是他从不担心有关FDP06计划暴露的最终底牌。
“不过,其帧若是能在这一局将小舟扳倒,那就说明他的能力已经远远超过小舟。更何况,培养谢时舟也是为了让其帧能在明正过得顺风顺水,如果这棋子他用不顺手,那就废了吧。”
江震放下茶杯,一锤定音。
“那我们还需要再加码吗?”管事问。
“不用。水已经搅混,我们可以隐下去了。”
说完,江震摆摆手,示意管事退下。
他闭上眼睛,继续听这一出好戏。
手指敲在梨花木椅的扶手上。
江震想起在给谢时舟打去那通电话的不久前,他忽然看到了一张照片——是万青和聚合正式签署合同的那天。
自然,他也看到了那照片里年纪轻轻、意气风发的Jason。
还真是挺眼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