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听说谢助理三个月前就死了 幸枫 4641 2025-04-06 08:14:45

车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谢时舟脊背顶着座椅靠枕,双手放在膝上,规规矩矩地坐好。

空气一如过往的令人窒息。

江震闭着双眼,似乎对谢时舟上车的细微动静充耳不闻,他转着右手拇指上的扳指,一言不发。

尽管谢时舟与江震同处一个屋檐下十几年,仍然会因他这一套宛若凌迟的惩罚方式而如履薄冰。

无声沉默中,谢时舟低垂的视线也不由得看向了那枚扳指。

良久,江震开口了,但却不是对谢时舟说的:“那家早茶馆还开着么?”

坐在车前座的管事回道:“江总放心,已经和店主事先说明,他会准时接待的。”

江震没什么语气地“嗯”了一声,继续闭眼小睡。

管事转回身,透过后视镜看到谢时舟依旧坐得很直。

身形单薄消瘦,如同一只清高孤冷的飞蛾,在这十几年内不停地扑棱着翅膀撞击着细口瓶,但怎么都无法逃离,最后只能歇了心思,时不时地垂死挣扎一下。

而每一次垂死挣扎的背后都会有江震的敲打。

不过这段时间,次数似乎变多了。

乖乖做一只听话的鹦鹉有那么难吗?

管事似乎想到了什么,轻哂摇头。

或许确实很难,毕竟他的父亲也不愿意。

血脉相承,倒是能够理解了。

到了早茶馆,没有一人和谢时舟搭话,他的周围仿佛无形地凝成了一道空气墙,所有人都当他是透明的。

江震落座,谢时舟站了一会儿,直到江震目光轻点,他才在江震隔了一个位子的椅子上坐下。

不多时,早茶也被端了上来。

谢时舟面前又放了一碗鱼片粥。

三个男人一台戏。

在江震吃完一屉小笼包时,另一位戏子也姗姗来迟,正是前些天在丽日酒店大厅碰上的李总。

李总喜上眉梢地进了包厢,一看到谢时舟也在场,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江震温和道:“李总,别来无恙啊。”

李总顿时换了神情,讪讪一笑:“……江总。”

原本他还想借着这个消息捞点好处,结果好处没捞着,这个饭局还吃得他如坐针毡,好不容易捱到了结束,江震又和他聊起了前不久在京市举办的医药行业峰会,李总只好陪笑着硬聊了一两个小时,才得以解放。

江震漫不经心地喝了口茶漱口,终于有时间将视线放在被忽视了将近两个多小时的谢时舟身上,第一句便是:“和Jason是怎么回事。”

事情发展到这里,谢时舟已经知道江震为什么而来。

谢时舟眉眼间尽显沉静,他又重新将当时对李总的回答说了一遍。

没有任何添油加醋,也不试图揣度江震的想法。

从私心来讲,谢时舟并不想让江震得知自己和周延深私交甚好。

同时他也很清楚他解释再多也没有用。

江震怎么想就会怎么认定,一切都看江震的定义。

等待的时间无异于上刑。

最终,江震转移了话题,谢时舟几不可查地松懈一口气。

他知道Jason这件事算是过去了。

“你如今也二十七岁了,再过不久便是二十八岁生日,终身大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江震对谢时舟的感情方面把控得很严,他闲得没事就会修理修理谢时舟身边的花花草草,除非他认为对方和谢时舟是门当户对。

但谢时舟一直未有喜欢的人,也没这个意愿,江震的打算便也只能搁置着,此时旧事重提,便意味着江震重新动了给谢时舟物色伴侣的念头。

谢时舟垂下眼眸,轻声推拒:“抱歉江总,我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末了,他又补充一句,“我只想将明正医药做好。”

或许是最后这句话取悦了江震,他的语气也不再咄咄逼人,只是略有怀念地说:“没有这个打算也可以准备着,想你父亲在你这个年纪,就已经有你了。”

谢时舟抿着唇不说话。

江震也不再施压,道:“罢了,随你,你回去吧。”

谢时舟点头,临走前又想起什么,转回身问:“江总,您收到前些天我发您的邮件了吗?是关于万青酒业私人订制的酒单。”

江震已然合上双眼,似乎并不想听,也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

谢时舟等了几秒,见江震依然无动于衷,只好鞠躬离开。

管事望着谢时舟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谢特助自打从翡翠号上回来,性格好似变了不少?”

江震闭着眼睛,轻笑着摇头:“那是因为你从不了解他。小舟他从来没变过,性子也和之前一样执拗孤僻,而且还擅长伪装。”

管事不解:“伪装?”

江震缓慢地睁开眼睛:“这一点恐怕他自己都未能察觉。”江震瞥向谢时舟方才坐的座位。“你觉得他喜欢喝鱼片粥吗?”

闻言,管事下意识看向那碗鱼片粥——已经见底。

“应该是喜欢的吧?我看他每次都喝得很干净。”

江震笑了笑,否认道:“不,他最讨厌鱼片粥了。”

让一个人做他最不喜欢做的事,是江震惯用的服从性测试手段。

尽管调教了谢时舟这么多年,有些地方他依然改变不了,但整体上已经是江震满意的模样。

他不介意棋子有自己的个性。

太过沉闷低调,总会失去驯化的乐趣。

“那万青那批酒要怎么处理?”管事小心翼翼地问。

“既然他现在不服管束,那便让他服,这批酒也自然会有它的用处。”江震无意再在谢时舟身上过于纠扯,他站起身说,“走吧,实验室那边该出结果了。”

江震一行人离开了早茶馆。

江震此行来海市并非因为从李总处得知Jason和谢时舟拥抱的那一下。

对江震来说,如果能和聚合拉拢关系,对万青、对明正医药都是利好的。

不过,该敲打的人还是得敲打。

而他这次来海市,是他个人出资投资的实验室项目终于有所进展。

他需要过来检验。

实验室坐落在海市一处小城镇上。

设备仪器都是国内拔尖的,团队负责人廖清更是就读海外以植物科学系闻名的康奈尔大学——当年谢时舟的父亲,谢忠平亦是就读于这所大学。

廖清身着白色实验服,边摘下口罩边来到会议室。

江震已经在单人沙发上坐着了。

廖清直说道:“目前只能还原百分之七十,从实验数据来看,百分之七十的效果和持续性要差一些,但只要长期服用依旧可以达到百分之八九十的效果,我觉得够用了。”

的确。

当年谢忠平留下来的实验资料并不多,甚至大部分都被他尽数烧毁,能做到百分之七十的还原已经很不错了。

但江震并不满意,他问:“稀释后的效果你们实验过没有?”

廖清哑然几秒,才讪讪回道:“还没来得及……”

江震抬手止住了廖清的解释:“就算做了稀释测试,结果也不会太理想,我要的是完整的配方,而不是一个残次品。”

廖清顿时冷汗直流,立马说:“放心吧江总,我们会继续竭尽全力复原配方的……”

江震点头,摆摆手。

廖清会意地退了出去。

江震长叹口气,捏了捏眉心。

快二十年了。

居然连一个二十年前的配方都无法完全复原。

谢忠平啊谢忠平,你还真是死了都无法让人不记住你。

“雪之玫瑰的下落还没打听到吗?”江震问。

管事回道:“杜鹏近日来了消息,说是近期好像有人在打听他的行踪,但不是警方,所以他比较难露头,打算等这阵子过去再行动。”

江震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流年不利。

看来他需要去上上香了。

***

万青酒业。

这些天可能也是因为天气闷闷的,文樊总觉得有些提不起精神。

他在记事本上将一条条已经处理好的事情打上勾,尤其是后天周五要和聚合投资的人一起前往川市考察的行程安排,之后又一一确认该回的邮件都回了,该发的资料都发了,这才伸了个懒腰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还差五分钟到饭点。

干脆摸会鱼好了。

今天早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谢特助居然没有来公司。好在今早没有会议安排,都是一些琐碎的杂事,他也能处理好。中途Jason还给他打电话问谢特助有没有到公司,让他等谢特助回公司了给他打个电话。

文樊也弄不明白这两人是在做什么,便答应下来。

时间跳到十二点整,文樊准备下楼去食堂吃饭。按下电梯下行键,等了好一会儿,电梯才升上来,门一开,刚好撞上垂眸沉思着什么的额谢时舟。

文樊下意识喊道:“特助?”

谢时舟回过神,抬眼抿唇朝他笑了一下:“早。”

随后出了电梯径直走向办公室。

怎么感觉特助似乎状态有点不太对?

文樊拿出手机给Jason发消息。

文樊:[Jason,特助刚刚回公司了。]

发完消息,文樊又折回办公室,礼节性地敲了敲门。

文樊:“特助,今天我和聚合那边确认过了,前往考察地的所有出行和酒店都由他们负责安排。”

谢时舟坐在办公椅内,平静颔首道:“我知道了,多谢。”

文樊离开办公室,想了想,又给Jason发了一条消息。

文樊:[不过他心情好像不太好?]

***

秋风料峭,园区内栽种的红枫叶洋洋洒洒地落满了街道,电线杆上驻留着几只落单的孤鸟。孤鸟好奇地歪头望着不远处站在落地窗后的男人,等了几分钟又扑腾展开翅膀飞向天际。

男人目光收回,偏头看了眼响了两声的手机。

他看到了文樊发来的消息。

思虑片刻,给上次带着谢时舟过去用餐的私人餐厨打了一通电话,报了几个菜名,都是谢时舟当时吃得比较多的,估计是很合他胃口,希望美食能让他的心情稍稍回转一些。

挂断电话,周延深按了按眉心,折回书桌前。

长指扶上额头,另一只手轻敲着座椅扶手,邮箱内躺着数十封已读邮件。

每一封的内容他都了然于心。

“抱歉,周先生,对于您父母失踪一案,我司仍未能获得新线索。”

周延深从十八岁开始就一直在找寻父母下落。

但九年过去,几乎没有任何线索。

他原本没有怀疑过江震。

他的父亲江勉和江震是亲兄弟,虎毒都尚且不食子。

可周延深时至今日都无比清楚地记得,那时江震的神情。

……

壁炉烧着木炭,火光并未将客厅在场的所有人温暖。

江河坐在欧式贵族椅内,脊背像是被无形的重量压垮,满脸愁容,自打听说江勉失踪的消息,精气神仿佛就被抽走了似的,还大病了一场。

直到今天得知警方来了家里,强打起精神迎接,却被告知江勉夫妻依旧下落不明,但通过关联银行卡的最后一次消费记录显示,失踪地点位于川市的某个城镇。

警方从江勉的人际关系入手,皆未能有所进展。

最后只能暂时定性为随机绑架案,尽管众人都不说,但大家都基本认定夫妻二人可能已经遇害了。

那时周延深不过七岁,被江河让家政阿姨秦姨哄着他先回房间睡觉。

周延深假装自己回了房间,在门后看到秦姨下楼,又悄悄地溜了出来。

猝不及防碰上一道黑影,他赶忙藏回了楼梯,紧接着就听到他的小叔叔江震在和什么人打电话。

“嗯。这件事你办得好。”

“这段时间没别的事暂时不要和我联系。”

圆拱形的玻璃花窗前,时值二十五岁的江震勾起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叔叔。”

一声清冷的声音使得逐渐扬起的笑容冻住,江震唇角下压,神色晦暗地侧过脸看着不过他半腰高的周延深。

周延深仰头望着江震,问:“叔叔,你为什么在笑?”

从父母失踪开始,家里的每一个人都难掩悲伤。江勉为人谦和有礼、平易近人,不论是在公司还是江宅,又或者是合作伙伴都受到不少称赞,所以当初警方从人际关系着手调查也难以进展下去。

这个时候,江震站了出来,他强忍着失去亲哥哥的悲痛,悉心照顾江董,眼底都熬出了黑眼圈。

此时,他看着周延深,蹲下身,慈爱地揉了揉他的发顶,温声说:“叔叔没有在笑,叔叔是在难过,小深一定是走廊黑,看错了。”

周延深没有向江河提起这件事。

江河因失去大儿子江勉而痛苦,已经经受不起再一次重创。

直到两个多月后,在中庭躺椅上休息的江河将周延深叫到了面前。

他语重心长地轻拍周延深的手背,浑浊的目光在看到他的时候清亮了几度,但眼底又藏着百口难言的自责和歉疚:“小深,过几天你出国罢。爷爷在国外托一个朋友照顾你,好不好?”

江河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周延深不得而知。

但出国的确是当下最明智的出路。

周延深点了点头。

江河这才释然地长叹一口气:“也是爷爷年纪大了,连你们都护不住。”他像是自言自语般道,“可是小深,明正医药,它不能垮……”

说到此处,江河忽然紧紧地抓着躺椅扶手,因为心绪起伏过大而止不住地咳嗽,周延深连忙要去拍江河的背,却被江河攥住手臂。

他目光深远地望着周延深,仿佛透过此刻在与未来的他对话。

江河字字沥血:“明正……不能垮。”

……

签字笔在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

周延深一直都明白江河的意思。

江河是担心他终有一天会觉察出江勉的失踪与江震有关,便想在那个时候告诉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对江震动手。

当时的明正医药因他父母失踪而惶惶不安,明里暗里多少双眼睛盯着。

哪怕江河有所怀疑,也不能对江震做出什么举动,何况江震和江勉同在明正医药做事,如果这件事真的是他所为,那他的势力指不定早已完全渗透进明正医药。

他能做的,就是护住大儿子留下的血脉。

签字笔的旋转停了下来。

周延深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从窗户远眺可以隐约看见万青酒业的办公大楼。

他很确定父母失踪与江震有关。

那时他年纪尚小,哪怕他说出来也无实证,更会让人觉得他攀咬拯救明正医药于水火之中的江震,所以他选择了沉默。而明确知道这一点的江震很放心的将周延深放到了国外,头几年还派人盯着,但几年过去也逐渐放松了警惕,将人撤了回去。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

当年蚍蜉撼动不了参天大树,并不意味着如今不能。

明正医药要是离了江震就能垮的,那便由他来做这个当家人。

周延深眼底情绪翻涌,如同海面上的漩涡,稍有不慎就被卷入其中。

尽管内心清楚这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但他等不及了,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谢时舟的答案。

他拿起手机给通讯录中的谢时舟拨去电话。

在电话被接通的那一瞬,凌厉的神色稍显沉静。

谢时舟在那边问:“周延深?”

周延深身形笔直立着,垂下目光。

今天凌晨谢时舟坐上江震那辆车的画面历历在目,每一个动作,每一处细节……仿若在不断侵蚀着脑海里的神经,无孔不入。

可他和谢时舟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也都如数家珍地刻在他的脑海里,血液里,甚至骨髓中……

握着手机的指节已经用力得泛起了白。

爱难自已,情深难舍。

与江震为伍的,都站在他的对立面。

亦是他的敌人。

谢时舟还在等待周延深的下文。

下一秒,周延深低沉的嗓音透过手机清晰分明地传进了谢时舟的耳朵。

“谢时舟,如果我让你从我和江震之间选择一个,你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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