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周延深从谢时舟那儿没得到他想知道的答案。
但这其实也不重要了,因为现在谢时舟是他的男朋友。
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周延深抱着谢时舟不撒手,好在公寓每一层也就两户,倒不用担心会被邻居瞧见。谢时舟由着周延深贴贴,周延深还撒娇地带着他的身体左右轻晃。
谢时舟无奈笑道:“好了,你该回家了。”
周延深扁嘴:“我不想回去那冰冷冷、空荡荡的房子。”他看着谢时舟,语气伤心,“我要是回去了,算上今晚睡觉的时间、明天工作的时间,一直到晚上下班你才能见到我,拢共十几个小时见不着,你难道不想再和我多待一会儿吗?”
周延深双眼眨了眨,又在极尽扮可怜了。
谢时舟想起自己恰好有件事要和周延深商谈,便问:“那你要来我家吗?”
谢时舟大多数说话的时候,嗓音偏沉稳和平缓,给人一种心平气和、不疾不徐的从容感。但他在面对周延深时,无形中削弱了这种从容感,甚至还不自主地藏着一些许的情感波动。
譬如这一句“那你要来我家吗”,若是换做平时面对下属,便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洽谈邀请,不会有人联想到其他方面,当然,谢时舟通常也不会邀请下属在家谈论任何公事或者私事。
对他来说,“家”是他得以放松和喘息的私人空间。
但眼下他对周延深说的这话,落在周延深耳中,却带着某种别样的旖旎。
是以周延深下意识喃喃道:“你、你等我一下……”
周延深准备转身走向电梯,估计人都被谢时舟这抛下来的馅饼砸得满眼昏花,一个没留神,只听沉闷地一声“砰”,直直撞到了墙面上,谢时舟想喊住他都来不及。
谢时舟都不清楚他这是怎么了,走上前撩起周延深的头发就要去看他的伤势。
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周少眼神更为哀戚了:“我没毁容吧?我就只剩下这一张脸了。”
“什么一张脸?”谢时舟随口接话,又仔细瞧了几眼周延深的脑袋,没鼓包,也没淤青。
“就这一张脸能引起你的兴趣了。”周延深幽怨道。
谢时舟:“……”
谢时舟岔开话题:“所以你要去做什么?是要买东西吗?我家里什么都有,你不用特地去买。”
闻言,周延深的脸色陡然黑了几度,他抓着谢时舟的手臂,形似委屈又似愤恨,还带着惊慌,周延深嘴唇张了张,话在唇边转了半天,忍不住问:“你、你家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
这会谢时舟也懵了,他察觉到他和周延深似乎在某个环节误会了什么,便问:“你先说是哪种东西。”
周延深语气沉沉,吐出三个字:“安/全/套。”
谢时舟:“……”
果真是误会大了。
周延深一看谢时舟愣怔失语的模样,顿时恍悟是他会错了意。
当即有些为难地摸抓了抓头发道:“呃,那看来是我误会了。你刚说你家里什么都有,我以为是……那既然你家也没有,那我先下去买……”
话音刚落,谢时舟就扣住了周延深的手腕。
从周延深的角度,正巧可以窥见谢时舟有些泛红的耳垂。
手腕肌肤相贴的地方,也温热得令周延深仿佛被羽毛挠了下心口,难耐不得。
“不是。”谢时舟本不想打破这温情的氛围,但如果真不打破,这事可就没法顺顺当当的收场了。
而且他也不一定做足了准备……
谢时舟只好同他解释:“我是想和你谈公事。”
“啊?”周延深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原来他从最开始就曲解了谢时舟的意思,自己还脑补了一场缠缠绵绵的大戏?
周延深欲哭无泪,甚觉丢脸。
不过他在谢时舟面前也不止丢脸一两次了,脸皮已经修炼得如城墙一般厚了。
按下指纹,进门。
这是周延深第一次来谢时舟家中参观。
谢时舟弯身在鞋柜拿出一双干净没有用过的棉拖鞋:“你穿这双吧,这是按照我的尺码买的,对你来说可能会有点小。”
周延深也不想麻烦他拆个新的,到时候他要是和谢时舟同居,还得去买合适的。虽然他并不缺这点钱,但该节俭的时候还是得节俭,他不会不记得当初他在国外创业初期,没有资金周转的举步维艰。
周延深问:“有没有旧的?或者公用拖鞋也行,我不介意这个。”
谢时舟摇头:“都没有。”
这回轮到周延深诧异了:“那,没有人来你家做客?”
“你是第一个。”谢时舟说。
“哦——”周延深的小尾巴又翘到天上去了。
周延深换完拖鞋,在玄关俯身贴着墙壁隔断做的鱼缸,逗了会几尾金鱼后,来到客厅。
谢时舟所居住的这间大平层是雅致户型的,装修设计是以典雅为主。进门右手边是厨房,左边也是一面隔断墙砌的博古架,博古架上放着好些装饰品,大多具有简约的现代美。
就连布艺沙发旁的落地灯也是呈火柴人举灯的设计。
在博古架左侧留出了一小块空间,放着一两盆半身高的绿植,以及一个四层花架。
谢时舟在厨房给周延深倒了一杯凉白开,拖鞋踩在毛绒地毯上绵软没有任何噪音,周延深边逗弄着花架上垂下来的枝叶,边走到沙发旁坐下。
谢时舟说:“有件事我得和你商量。”
“什么?”周延深端着凉白开喝了一口。
“我建议你从万青酒业撤资。”灯光下,谢时舟的神色认真又严肃。
周延深喝水的动作一顿,他在茶几上放下玻璃杯,背靠沙发问:“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见谢时舟目光困惑,周延深说出实情:“你紧急召回的那批酒,我拿了一瓶送去国外的实验室托朋友做了成分分析。这件事没有事先和你说明,我先说声抱歉。”
闻言,谢时舟反应过来,他无声松了口气。
难怪他还狐疑着,这件事闹得也不小,作为投资方的聚合怎么没有一点怀疑和表示。
谢时舟说:“你是聚合的创始人,也是万青这个项目的负责人,谨慎一点没有错。”谢时舟顿了几秒,问,“所以,你知道了多少?”
周延深也没瞒着:“FDP06。”
“是,这批酒是江震私人订制,原先藏在一间海市当地的仓库内。”谢时舟言简意赅地和周延深讲述了这批酒的由来,以及外流出去的原因。
“这都是江震的计划。”周延深下了定论,“他既是要针对你,我就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谢时舟看着他,有些哑然:“这不像是一名商人会说出来的话。”
依照吴永强所言,制酒计划最初是由江勉发起,并通过江震物色了他父亲在内的医药研究团队正式开启计划。在事件败露后,这个计划理应停止,现在时隔多年又重新发起,想必明正医药的情况不容乐观,江震才会想着剑走偏锋,重拾制酒计划。
江震或许是在四年前,也就是在让万青悄悄制这批红酒之前,就已经重组了实验室。而父亲当年又和江震是好友,他想夺取雪之玫瑰,难道是因为这是他父母留下来的物品。
那他拿着“雪之玫瑰”又能做什么?作纪念吗?
这显然不合常理。
但如果和江震这一连串对万青酒业的“动作”和“部署”相联系,答案呼之欲出。
“雪之玫瑰”的秘密,恐怕就是当年他父亲离开研究所带走的实验数据和资料。
……
谢时舟并非不明白周延深的意思,可他仍是希望周延深能够以聚合为先。
但周延深在这件事情上也不容退让:“你说得没错,作为商人,在商言商。但现在你是我的男朋友,也是我的爱人,出于这个立场,我不会撤资,我也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处理好所有事情。”
谢时舟原本仍想说些什么,但见周延深这么信任自己,他反而有些说不出口了。
迟疑半晌,才对他说:“江其帧不会善罢甘休。”
周延深定定地看着谢时舟:“我知道。”
“江震已经知道我想离开明正了,他如果要胁迫我,也不会手下留情。”说不准还会调转矛头,指向聚合。
谢时舟缓缓垂下眼皮,灯光投在他的侧脸,更显得他肤色极白。
周延深抬手拢着谢时舟的下颌,眸光泛起温和的涟漪:“我不是说了吗,我相信你,就像你在翡翠号上相信我一样。”
那时,在汗蒸室内,周延深在谢时舟耳边低语:“你放心,尽管交给我。”
虽然他们在汗蒸室都没有明确地说出口,但二人却仿若默契相通,谢时舟也放心的将后背交给了他。
此刻,周延深浓稠深情的眸光如同令人踏实的秋风牢牢地托住他,他在用行动和语言告诉他——你的后背永远有我,同样,我也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无声的沉默更加加剧了空气中的缠绵涌动。
最终,落地灯的灯光将谢时舟抬手拥住周延深的动作勾勒出来,在沙发后的白墙上落下一片阴影。
许是周延深也看出了他从高铁站出来后情绪就一直不太对劲,似有心事,他也环住谢时舟,在他耳边轻声询问:“怎么了?”
谢时舟枕在周延深怀里,其实就算是尼古丁,也只能缓解片刻。
他知道文樊在小区内等着,也知道他该前往高铁站了。
七零八落的思绪只来得及收拾几片便回了海市。
但眼下,他在他自己的家里,眼前人是他可以停歇休息的港湾,那些被封在心底的低迷和消沉仿佛突然解开了禁锢,争先恐后地要将他吞噬。
他闷闷地放缓呼吸,阖眼调节这种消极的情绪。
周延深也没有说话,他给足了谢时舟依靠的臂膀,同样也给足他自我喘息的空间。
周延深轻拍着谢时舟瘦削的薄背,过了良久,听到谢时舟沉闷的声音:“……FDP06是我父亲和他的研究团队提取出来的物质。”
剩下的,也不需要再明讲了。
温热的手掌抚摸着谢时舟修长的后脖颈,待他有所缓和时,周延深问:“要不明天调休一下?休息几天。”
谢时舟攥着周延深的衣服没说话。
“你不拒绝那就是答应了。文樊那边我去说,你先别想这么多。”周延深心疼这样的谢时舟。
这次出差,他肯定是在其他人那儿听说了一些事情,甚至有可能是他父母死亡的真相。
之前周延深就已经遣人调查谢时舟父母的事情,虽然没有结果,但因为这次的红酒回收也算是阴差阳错的窥视到了当年事件的大部分原貌。
他难以想象谢时舟在得知这一桩桩事件的苦楚。
是江震十数年的控制,也是恩惠仇恨的两难清。
他瘦削的肩膀承受了太多他不该承受的东西了。
见谢时舟还是没有回应,周延深又找了个理由:“家里总觉得少了点绿色,我男朋友养了这么多的绿植,不知道能不能带我也去挑几盆?”
感受到谢时舟抱着自己的手臂在逐渐放松,片刻后,谢时舟小声应道:“……嗯。”
周延深这才松了口气,他其实并不是一个特别会提供情绪价值的人——原话是梁沉说的。
梁沉能说出这话,也不是没有根据。
周延深刚出国的那几年,虽然是被送到了江河的朋友那儿,但江震暗中依旧在对周延深实施监视。从江震的角度而言,七八岁的周延深就算是听到了当时他和杜鹏的对话也不足为惧,没有证据,又是个小屁孩,江震想要拿捏他,易如反掌。
不过既然江河将他送出国,那他也退一步,不再赶尽杀绝。
是以直到周延深十五六岁,江震从周延深成天玩闹、不学无术以及那稀碎的成绩单确定周延深再无翻身的可能性后,便将监视的人全撤走了。
周延深装了七八年,卧薪尝胆七八年,总算是熬出了头。
自那之后他开始了自己的计划——他深知无法从江家、明正医药获得任何助力,白手起家是他扭转乾坤的唯一解法。
是以周延深全身心地投入创业。
除非应酬,他几乎没有任何玩乐的时间,更别提抽出时间陪伴侣聊天、和伴侣约会。
所以也不怪梁沉之前认为周延深不会提供情绪价值,这压根没有能提供的机会。
首先他得有个伴侣。
不过,话也不能说得这么绝对。
作为聚合的领头羊,除了基本的自律、领导力,最重要的也是团队的沟通协调,周延深如果在创业初期不具备这项能力,是无法带着聚合走到今天。
……
时间也很晚了。
周延深哄着谢时舟先去洗澡,又给他吹头发。
头发吹干后,周延深放下吹风机说:“去睡觉吧。”
谢时舟依旧没什么力气地窝在他怀里。
周延深瞧谢时舟这副堪称“小鸟依人”的模样,内心熨帖极了,他低头咬了下谢时舟的耳朵,低声问:“不动是等着我抱你过去吗?”
周延深也不等谢时舟回答,一只手已然将谢时舟抱起:“卧室在哪儿?”
“走廊右边那间。”谢时舟是真的累,喑哑的嗓音也透着深深的疲倦。
周延深半抱着谢时舟来到卧室,将人放到床上。
他手按在谢时舟的额前,顺了顺他的柔软的发梢:“快睡吧,我还得和文樊说一声,再看看明天去哪儿。”
谢时舟望着周延深,床头壁灯将他利落挺拔、轮廓分明的侧脸照亮,也在他的黑发上落下一层稀薄的微光。
谢时舟忽然伸手抓着周延深的衣服。
周延深原本要关灯的手一顿,他在床边坐了下来,宽厚的手掌裹着谢时舟骨节分明的手,戏谑道:“舍不得我?”
谢时舟无声地看了他好片刻,才说:“你不是说,家里冷冰冰空荡荡的吗?”
周延深一愣,旋即笑了起来,还不待他开口,谢时舟似乎觉得有些难为情,抽出手,翻身背向他。
但他还往床的另一侧挪了挪身体,给他腾出了空间。
周延深顿时内心如数万只蚂蚁般爬过,泛起一阵余韵不绝的酥麻感。
谢时舟总是这样。
他总是会记得他所说的玩笑话,对他一些不甚在意的事情上心,然后便在他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再如同潮水般反过来悄无声息地撩拨他。
周延深知他内敛,情感也收着,可没想到收成这样流露出来的一点,都会让他如饥如渴。
周延深说:“我还没洗漱。”
他本来想回家洗漱再过来,哪知谢时舟听了这话,忽然起身给他翻找出一套睡衣,闷声塞到他怀里,又风轻云淡地掀开棉被,钻进了被窝。
全程都不带看周延深一眼。
但周延深心都要软化了。
他三下五除二洗完澡、熄灯、爬上床,从谢时舟身后圈着他。
暖意将被窝烘得热乎乎的。
谢时舟的肩骨抵住了他的胸口。
“谢时舟。”周延深喊他。
黑暗中,谢时舟应了声:“嗯?”
周延深继续轻声唤他:“谢时舟。”
谢时舟忍不住转身,面向周延深,问:“怎么了?”
周延深搭在谢时舟腰侧的手略收紧,让他更靠向自己。
“没什么,我就是想喊你。”周延深嗓音沉沉,含着意味深长的缱绻,他低头在谢时舟唇边落下一吻,“晚安,我的谢老师。”
月色如水,清冷地覆在花架盆景的每一处。
下一瞬,那摆在桌面上的盆栽鲜花就被扫落在地。
章昭朝那前来回禀的小伙使了个眼色,让人退下,他堆起笑容对处于盛怒下的江其帧道:“小江总您也别气,反正也是咱一张嘴的事情,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将人淹死,还要什么照片?再说了,一计不成,还有另计。”
江其帧目光阴沉地觑向章昭:“你还有什么招?”
章昭已经深知自己开罪了Jason和谢时舟,也落不到什么好处,倒不如跟紧了江其帧。
此刻他献上一计:“我今天在海市本地的公众号上看到一篇文章,是说万青前不久回收的那批红酒,我们可以继续拿这件事造势。”
江其帧皱了皱眉:“可是这么做,会不会影响万青……”
“小江总不必担心,咱们就只说是万青流程管理有问题,把脏水往谢时舟身上泼就好了。小江总之所以要他和Jason暧昧不清的照片,不就是想让谢时舟身败名裂吗?”章昭脸上露出奸邪的笑容。
江其帧眼珠子一转,也想通了,火气顿时消了大半:“行,那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做,务必给我办得漂亮。”
“是,小江总。”
江其帧瘫倒在沙发,翘起二郎腿,他似乎已经见到了胜利的曙光。
——谢时舟,这一局,我定要你输得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