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次日。
谢时舟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覆在额头上。
他睁开眼睛。
晨曦熹微,日光从摇曳的枝叶间漏下斑驳的光晕,将周延深凌厉英俊的脸庞笼罩在曦光里。
谢时舟轻轻眨了眨眼,那逆着光的身影才渐渐得以落实。
周延深见状,转身将窗帘拉实,语气肯定道:“恭喜你,你已经成功退烧了,接下来就轮到我来剥削你了。所以,早餐想吃点什么?”
还在记仇呢。
谢时舟不免抿唇轻笑一声:“都可以。”
“行。那我去叫客房服务。”周延深边说边起身,忽然一股轻微的力道在他背后促使他停下脚步。
他往回看,谢时舟的手从被子下伸出一截,揪住他一小片后衣角。
周延深被他这小动作撩得内心舒畅,心情颇好地挑眉:“怎么?”
谢时舟望着周延深,动了动唇说:“……不想喝鱼片粥。”因为不想再做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
但这话落在周延深耳里,无疑是赤裸裸地撒娇。
谢时舟说这话时眼皮低垂,声音很轻很散,近乎低语呢喃。
这个平时总是清冷客套的男人,仿佛在一场低烧过后,褪去了一层层伪装,在周延深面前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依赖和稚气。
周延深笑着俯身揉了揉谢时舟的头发:“好。都听你的。”
谢时舟怔住了。
他似乎没料到周延深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在周延深走后,他起床洗漱,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头发。
好像……也没什么感觉?
……
周延深正在餐桌边布着早餐,余光瞥到谢时舟站定在自己旁边,便抬头说:“你来得正好,刚送过来的。”
谢时舟换了一套居家的浅灰色羊毛衫和黑色长裤,领口露出一小段深陷的锁骨,显得整个人清瘦又休闲。
谢时舟单刀直入道:“周延深,我有事想和你谈。”
从昨天晚上开始谢时舟就思虑了许多,他其实大致知道周延深是怎么想的。
他在等他,等他亲口向他承认。
谢时舟原本以为自己可以粉饰太平,但在周延深一步步的逼近,一步步将他所有防线击溃时,他就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再避重就轻了。
也是时候和盘托出了。
谢时舟整理好思绪,决定从事情的开端讲起。
“最初,我伪造身份,对你隐瞒,是因为依照我的身份,我不能登上翡翠号,但我母亲的遗物,也就是雪之玫瑰会在翡翠号上拍卖,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得登上邮轮。”谢时舟和周延深隔着一张餐桌,他眼皮轻垂,细密的睫毛掩去了眼底复杂深邃的神色,“……我也有想过要不要对你坦白,但我不能拿着所有帮助我登上翡翠号的人来赌。”
“我原本以为,像你这样的公子哥,顶多三分钟热度。”但意料之外的是,他居然不惜自己身陷囹圄,也要和他并肩与共。
谢时舟不是铁石心肠,自然也会动容。
“……如果事情顺利的话,我拿到雪之玫瑰后,徐白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或许当时他死在了海底,也能让你断了念想。至少在那时,我的确是那样想的。”
他平静地陈述着,也未注意到坐在他对面的周延深眉头早已拧紧。
“但我没想到我们会在丽日酒店重逢……说实话,那个时候我不想承认,我不能保证承认之后会不会生出什么事端,但我确信我若不认,事端就会彻底在我这里终结。”
周延深听着谢时舟的自白剖析,胸口仿若压了一块沉重的巨石。
原来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冷静克制自己所有的情绪,每一个选择他都会深思熟虑,乃至于想好每一个选择后的风险,以及处理方式,甚至感情也是如此。
看着谢时舟瘦削的身影,周延深起身在他身边单膝蹲下。
一只手覆着谢时舟的手背,他能明显感受到谢时舟指尖微微躲开,但周延深牢牢攥住,不松开。
谢时舟满腹疑惑地垂眸看着周延深。
周延深昂起头,仰视着谢时舟,轻笑一声,那双平时总是桀骜不驯的眼眸,在此刻仿若盛满了令人踏实的笑意,他拾起谢时舟的手,语气虔诚:“不可能终结的,谢时舟。”
粗粝的指腹在白皙且骨节分明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他平静地说:“我一直等你亲口和我讲。我知道你是因为鼎恒和明正不合而不肯承认,或许这背后还会有这样那样的原因。可实际上,我们在翡翠号上相遇的那刻开始,就不可能再是平行线,故事也无法终结。”
见谢时舟似乎不太明白的样子,周延深耐心解释:“因为我不会放开你。而且你忘了吗?雪之玫瑰,是你留给我的。”
谢时舟的指节不由得在周延深的掌心内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瞬间就听懂了。
他自以为的终结,其实是他在不知不觉时埋下的种子。
是他亲手开启了和周延深故事相交的篇章。
原来一切,在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周延深还将一个首饰盒交回给谢时舟:“如果知道这是你母亲的遗物,拍卖会上我就不会和你竞价了。”
首饰盒打开,雪之玫瑰闪烁着红宝石与钻石的交相辉映的光芒。
周延深给谢时舟盛了一碗小米粥,说:“你先吃早餐,昨晚在酒席上你都没吃好。”
谢时舟才发现餐桌上的早餐似乎都是自己不太讨厌的,尤其是那碟干蒸。
周延深每次和谢时舟一起吃饭都会默默记下哪一道菜他夹得最多,或者停留的目光较长,以此来猜测谢时舟的口味。
谢时舟小尝了一口小米粥,是咸口的。
然后听到周延深说:“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谢时舟抬头。
周延深简短地和谢时舟讲述了一遍在观景玻璃舱看日落,两人分开以后他的行动路线,以及关闭翡翠号讯号屏蔽器的过程。
“后来我们在你的客舱发现了定位器。”周延深拿出手机拍下的一张照片,递给谢时舟,谢时舟一眼就认出了这是陈平的物件。
周延深说:“最后警方在陈平的遗物,也就是这只手表内,找到了定位器。”
一道冰冷的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谢时舟目光紧紧地那张照片上的百达翡丽表,眉头紧锁,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复杂,清隽脸庞上写满了微不可查的迟疑。
他隐约意识到,从他登上翡翠号后的一系列事情比他想象中的更为复杂。
第一,那手套男准确无误地知道他的名字,而目标又是他母亲的遗物。
第二,陈平那只手表是登邮轮前才换上的,谢时舟记得他之前戴的不是这一款。
同样的,在谢时舟的记忆里,陈平与江震没有私联,至少在工作上,不管是明正还是万青,都没有上升到需要跨级,向江震报告的程度,那么陈平出事后,江震为什么会第一时间安排好后事?
虽然这一点比较牵强。
但是,谢时舟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江震到底是怎么救下他的?
翡翠号航线从未对外公布,按理说江震不应该这么恰好地在那个时候出现并且救下自己。
但如果将周延深方才所说的“关闭屏蔽器”和“藏在陈平腕表中的定位器”两相结合,答案自然也就呼之欲出了。
是江震。
何况他和陈平共事多年,陈平的性格他很了解,他从不受贿,对万青、对明正也是绝对的忠诚。在这种情况下,能让他妥协,且一丁点也不向他透露的,除了江震,没有别人了。
那随之而来的,是第二个问题。
如果是江震,他为什么要放任自己和陈平一起登上翡翠号,又大费周章的在陈平身上安装定位器,更是在他苏醒后假装不知情,甚至还反问他登船的缘由?
诡异。
这些事情给谢时舟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此间,周延深一直仔细观察着谢时舟的微表情,他见谢时舟低头沉思,不由得问道:“你是想到了什么人吗?”
谢时舟敛下目光,掩饰般地喝了口粥,说:“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句解释非常干巴,他又补充,“我只是很纳闷,我和陈平素来不与他人交恶,为什么有人会针对我们。”
周延深忽然就不出声了。
他平静地盯着谢时舟看,但他的眼底仿佛藏着湍急汹涌的暗流,不到两秒,周延深又重新换上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巧妙地岔开话题:“喝粥吧,要冷了。”
他们这一顿早餐各自吃得心不在焉。
谢时舟是因为他认为这是他和江震之间的事,他习惯了自己单独处理,和旁人说起也无意义,说不定聚合投资万青也会因此告吹。在下定论之前,他需要理性地将事情调查清楚。
周延深自然是因为他知道谢时舟又对他有所隐瞒,他又气又笑又感到挫败。
他看似让谢时舟放下了戒备,让他亲口向自己承认他们在翡翠号上的过往。但从结果而言,谢时舟依旧难以彻底对他敞开心扉。
他知道谢时舟是习惯了,习惯一个人孤军奋战面对一切。但他愿意再多等等他,等他习惯身边还有自己。
原定三天的考察因为效率高,两天就完成了。
剩下一天生产经理打算给二人安排出行游玩,结果又下起了暴雨。
根据天气预报,这雨估计还要持续个三四天。
同时也因为暴雨倾注,私人机场也暂停航班起飞,他们被滞留在酒店了。
初秋的暴雨来得十分迅疾,不消片刻乌云便自天外席卷而来。
就像是有人按下了开关,雨点倏地噼里啪啦地落下,打在酒店低垂的屋檐上,哗啦作响,如同鼓点密集的交响乐。
周延深和谢时舟从商务车上下来,迈步进入酒店。
当初订的酒店虽然是在位置偏远的古镇,但胜在环境清幽、景色优美。
白墙黑瓦,狭长的木制走廊后,是一处布满着青石、锦鲤池以及翠竹的中庭。中庭呈下嵌式结构,未下雨时庭内会放置几张户外休闲椅供贵宾围炉煮茶。
屋外风雨交加。
周延深端着两杯热咖啡走过来,将其中一杯递给谢时舟。
仅仅只需捧着咖啡杯,热气也能从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那股冷意。
周延深单手插在兜里,目光堂而皇之地黏在谢时舟身上。
谢时舟发烧才好,为了避免感冒加重,周延深不由分说地让谢时舟穿得稍微厚了点。
依旧是外搭一件战壕款风衣,内里是一件黑色圆领卫衣。
他手中端着一杯咖啡,眉眼间却带着几许少年般的清隽。
说他保养得好,那也确实,皮肤白皙,让周延深一个酷爱爬山攀岩,晒成小麦肤色的人都自惭形秽。
但一想到这是自己喜欢的人,周延深又颇为自豪地扬起笑容,洋洋得意。
他正要开口和谢时舟搭话时,旁边一个穿着休闲的男人诧异地低喊一声:“谢时舟?”
周延深眼睛微眯,直觉敏锐地嗅到了那么一丝微妙的危险。
谢时舟偏头看过去,方才还具有淡淡怅然感的眉头稍稍松懈,语气亦惊讶地回道:“徐盛?”
周延深已经面无表情的在内心将这个男人贴上了“情敌”的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