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听说谢助理三个月前就死了 幸枫 4906 2025-04-06 08:14:45

天空碧蓝如洗,纯粹的蓝一望无际。

海市私人机场,一辆商务车驶入,在停机坪旁停下。

车门滑开,谢时舟从车上下来,裁剪得体的黑色风衣包裹着他清瘦挺拔的身影,衬得他比平日清隽干练了不少。

端庄优雅的空乘微笑着上前接过谢时舟的行李:“谢先生这边请。”

谢时舟眸光渗着暖暖的笑意,颔首道谢。

“谢先生不必客气。”空乘朝谢时舟礼貌一笑,也向谢时舟简短道,“本次飞往川市的航班是三个小时,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可以尽管找我们。”

谢时舟:“好的。”

这时,谢时舟忽然察觉到有一道目光似乎正注视着他。

谢时舟似有所感地偏头望向舷窗,却没看到人。

谢时舟轻轻地收回目光,在空乘的带领下登上飞机。

机舱内部空间很大,谢时舟下意识地看向右侧——是刚才他觉得有人透过舷窗看向他的那一侧。

但这排位子没有人,周延深是坐在左侧的位子上,他戴上了眼罩,脖颈微倾,似乎已经小睡了一段时间。

见到周延深,谢时舟也没出声打扰,而是在左前方的位子悄声落座。

在空乘与驾驶员确认所有事项无误后,滑轮缓缓起步,飞向天际。

絮软的浮云层层叠叠,谢时舟额头抵着舷窗,没来由地回想起了前两天周延深打来的那通电话。

——“如果我让你从我和江震之间选择一个,你选谁。”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在周延深问出这个问题过后的几秒,他又似乎不想在这个时候听到自己的回答,匆匆说了个“抱歉”就挂断了电话。

但问题既出,覆水难收。

谢时舟可以确认自己当时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思绪一片空白。

他甚至不明白问题的起因是什么,周延深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是受什么刺激了吗?

这已经在谢时舟能够处理的事情范围之外了。

何况,明正医药和聚合投资也是完全不同的领域,江震和周延深应该不存在利益冲突。

所以这样的问题没有意义。

不过他也有思考过问题的答案。

或许两边他都不会选。

自从六岁那年被江震收养,谢时舟一直都是江震培养的棋子,他也明白这一点。

之后但凡表示出任何想要离开的心思,都会被江震察觉,继而更为严苛地束缚他的自由。

记得初高中那会他和江其帧一起念的星川私立学校。

江其帧不喜欢他,是以经常无视他,明里暗里会联合其他学生孤立他,那时谢时舟也曾隐晦地向江震提出自己可以读公办学校,却被拒绝了。

后来谢时舟不止一次地试探江震的底线在哪里,尤其随着年龄渐长,他愈加意识到江震对他是控制,是驯化。

他更想想方设法地逃离。

但每一次都是以失败告终。

渐渐地,他学会了蛰伏,更学会逼迫自己喝下那碗象征着妥协的鱼片粥。

不管怎么说,明正医药CEO的位子最终都会传给江其帧。

依照江其帧的性格,他不会留下自己。

比起什么共创蓝图,江其帧更担心他谢时舟会夺权,是以处处提防,处处设陷。

谢时舟无声地轻嗤一声。

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些。

……

两个多小时的旅程确实有些枯燥乏味,再加上这些天也没睡好,谢时舟在飞机气流声中沉沉睡去。

睡梦中依稀觉得有些冷,他不由得瑟缩下身体,紧接着似乎有什么暖和的东西覆在了身上,将那股冷意驱除了不少。

这一觉睡得足够安稳。

等他醒来时,飞机已经到达机场。

他睡眼惺忪地起身,披在肩上的毛毯也随之滑落。

谢时舟看着毛绒绒的毛毯,思绪渐渐清明,下意识回头,望向周延深的座位。

座位上空无一人,机舱也只有空乘在收拾机舱。

空乘见谢时舟已经醒了,便提醒道:“谢先生,我们已经到川市了。周先生见您睡得熟就没叫醒您。”

“谢谢。”

谢时舟道了谢,离开机舱。

周延深正在不远处打着电话,余光瞥到谢时舟,指了指手机,又指了指前来接应的商务车,示意他先上车等一会儿。

谢时舟点头,坐上车。

从车窗可以看到周延深的侧影。

他的穿衣风格很熟男,同样的风衣在他身上显出几分野性,或许是因为肌肉饱满,他单手插在兜里,也不知道是谈到了什么,俊秀的眉毛紧紧拧起。

过了一两分钟,他才打完电话。

谢时舟原本已经让出了后排外侧的位子,岂料周延深看也没看地就坐到了前排副驾。

谢时舟敏锐地意识到什么。

周延深……是在躲着他?

在酒店放好行李,川市负责万青酒厂生产制作的总经理请二人吃了顿便饭,稍作休息后驱车去往厂房。

万青酒业总部虽在海市,但生产厂区却是建在川市,一来是相比起在海市设立大片区的酒厂厂房,川市的厂房租金会便宜一些,二来也是因为海市用人成本太高。

谢时舟事先就和总经理打过招呼,这次酒厂考察将会持续三天,主要会着重看酒厂的窖池和勾调车间。

聚合认为一个公司的核心竞争力是创新和研发,因此投资的每一家公司都会看重这两个能力。

至于仓储或包装在及格线偏上就够用了,能在酒业获得一席之地,一定是因为酒液的口感,而不是锦上添花的包装。

众人从酒店出发,早上川市还是艳阳高照,下午隐约就有要下雨的趋势。

天空渐暗,铅灰色的乌云从远方压来,似乎不久就要山雨欲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变化,谢时舟在陪同考察的时候接连打了几个轻声的喷嚏,似乎有点感冒。

周延深探究的目光望过来,总经理也问是不是感冒了。

“最近川市到了雨季,谢特助要注意身体啊。”总经理关切道。

谢时舟点头:“嗯,谢谢。”

周延深边听着总经理介绍车间,边不动声色地斜瞥向谢时舟。

眼下已是深秋,谢时舟穿得也不算少,难道是飞机上空调开得太低了?

走完一整个勾调车间又去办公室闲聊了一会儿,直到下午饭点总经理安排了酒席,又叫了几个能喝得了酒的部门经理过来陪酒。

酒席上,大家喝得很开。

总经理也是个会来事的,不停地调动气氛:“Jason,谢特助,这酒你们可得尝尝,是咱们万青新研制的配方,还没上市,这第一口就等着您来!”

周延深笑笑,他对这种场合已经习以为常,举起酒杯一口饮尽。

谢时舟也喝了几口,脸侧已然绯红一片。

谢时舟摸了摸脖颈,有些发烫,浑身好像也有点使不上劲。

他估计自己应该是发烧了,原本他身体也没那么虚弱,之前熬夜加班不在少数,或许是因为在翡翠号上坠海,身体还没调养好。

头晕乎乎的,谢时舟借口去洗手间洗手先离席了。

他试图用凉水令自己清醒一些,他低烧引起的身体倦怠像一个无底洞,将他全身的力气一点点掏空。

谢时舟撑扶着盥洗台闭了闭眼,强打起精神。

洗完手抽了几张纸擦拭干净,刚走出洗手间,迎面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

“抱歉。”谢时舟头也没抬。

紧接着手臂就被握住,一只冰凉的手不由分说地覆上额头,低沉的嗓音也自头顶响起:“你发烧了?”

谢时舟怔怔抬起头,只见周延深紧皱的眉头映入眼帘。

下午周延深就看谢时舟的状况不太对,整个人怏怏的,没多大精气神,刚才见谢时舟离席,也有点担心,便跟了出来。

“我送你去医院。”周延深说。

谢时舟轻摇下头:“我没事,待会回酒店吃点药就行。”

闻言,周延深眉头皱得更紧了:“听你这意思,你还打算回去再喝几杯?要是等会还有下一场,你怎么办?”

谢时舟低着头不说话。

周延深无声叹了口气,软了下心,之前怎么就没看出谢时舟这执拗的性格。

那也不对,当时在翡翠号上,被歹徒以全船人性命相要挟时,他都没能拦得住他。

也不知道那时他破釜沉舟的胆量是哪儿来的。

但转念一想,江震带出来的人,各方面都不会差。

“你在这等我一会。”周延深不容置喙地下了命令,转身就走。

没多久他又折返回来。

远远地就看到谢时舟无力地倚靠在墙上顶灯铺在他身上,温和的暖光也难以掩饰他此时的脆弱。

不管是精神上的还是身体上的。

走近了,站定在谢时舟面前。

谢时舟有气无力地掀起眼皮,因着低烧,他的眼尾如同泅了一点红,望向周延深的眼眸也漫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周延深一直都认为,谢时舟的眼睛很漂亮,颜色浅浅,又似乎暗藏着许多耐人寻味的故事。

有的时候,或许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一个轻轻的抬眼,水光潋滟,就能令人浮想联翩。

此刻,也是这样。

谢时舟湿漉漉的双眼正望着周延深,也不说话,仿若被欺负狠了似的。

要知道以往的谢时舟几乎不会像现在这般脆弱。

想继续、更多的欺负他……

阴暗的想法乍然涌上脑海时,周延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深吸几口气,竭力将那股邪性般的冲动压了下去。

微笑着对谢时舟说:“走吧,我送你回酒店。我已经和他们说了,接下来的场我就不去了,他们尽兴就行。”

周延深叫了车,他和谢时舟坐在后排。

两人分别靠着左右两侧,中间留了一个人的空位。

冷静过后的周延深没什么表情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阴雨绵绵,连带着他的心情都不是很好。

他知道自己是因为过早地逼问谢时舟关于江震和自己二选一的事情,其实如果按照他的原计划来走,他不会这么两难,也不会这么骑虎难下。

他承认在看到谢时舟坐上了江震的车后,他内心的妒火已经到了临界值。

谢时舟,江其帧,太子伴读,江震。

每一个字眼都仿佛要在那临界点添油加醋地淋上一桶火油。

他会不由得发散,谢时舟会对江其帧有感情吗?

毕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如果他不是对江其帧有情感,或者是对……周延深不敢去想另一个可能性,只好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剔除。

如果谢时舟不是对江其帧有感情,他那样有能力的人为什么甘心给江其帧铺路?

太多太多的问题,从和谢时舟重逢之后就一直如同枷锁将他牢牢困住。

他不愿意去思考,不愿意得到他不想要的答案。

但积压的情绪积累久了一旦得不到释放,在某一时刻就会如井喷式的爆发。

所以他问出了本不该是这个时候问谢时舟的问题。

尽管话一出口的瞬间他就结束了话题,挂断电话。

但木已成舟。

周延深不敢想象之后他和谢时舟见面会不会彼此感到尴尬,而现实情况是,谢时舟似乎压根没有将这个问题当回事,没有疑惑,也没有解释。

甚至他们二人之间有一道无形而又微妙的空气墙,不似以往那么……

周延深选了一个词:亲密。

工作是工作,但这一次在工作上的交谈也很少。

上了飞机谢时舟就睡了过去。

下飞机去酒店、去吃饭、去厂房,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和生产经理在交谈,谢时舟则一声不响地站在不远处,侧脸线条流畅,清冷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就连方才在洗手间门口也是,话里话外都含着生人勿进的疏离。

当然也不排除是他发烧的原因。

……

一声沉闷的“咚”将周延深思绪拉回。

声音的来源是谢时舟睡着后磕到了车门,偏偏他又睡得沉,脑袋磕着了也浑然不觉。

但周延深没办法坐视不理。

万一脑袋磕坏了怎么办?

周延深朝谢时舟的方向挪了下位置,将那宽敞的缝隙填补,坐到了谢时舟身边,谢时舟风衣的衣摆被他压在身下。谢时舟坐姿规矩,不像周延深恨不得抻直了他的大长腿。

两人挨得近,腿侧的衣料也堪堪碰在了一起。

周延深悄声抬手,以一个类似环抱的姿势揽住他的前额,微微用力,将谢时舟的脑袋按在了自己肩上。

周延深唇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索性也不压了。

思绪也开始天马行空。

接回刚才的话题,万一他要是真磕失忆了,他或许还能骗他说自己是他的男朋友?

但应该很快就会露馅。

谢时舟心细,难保不会看出来。

不过他都在幻想做梦了,还不准让他心猿意马一下?

司机打了个向右的方向盘,受到惯性,周延深手掌撑了下座椅,但一道温热的呼吸倏地扑在他颈侧,周延深瞬间僵直了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那道呼吸匀长,似乎仍在熟睡着。

但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拿着周延深的神经在火架上烤。

下颌抵着松软的头发,周延深喉结上下滑动,他清楚再这样下去他恐怕无法保持理智,可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欲望却在告诉他——不要动。

他私心希望就一直这样下去,再久一点,如同中了蛊似的,在这种宛若凌迟的快感下沉沦。

酒店偏远,抵达的时候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

周延深打算叫醒谢时舟,但谢时舟似乎浑身没有力气,周延深探了下谢时舟的额头,烧得更厉害了。

周延深只好一只手扶着谢时舟的肩膀,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将人横抱起来。

谢时舟的房间在他对面,房卡也在他兜里。

进了房间,开了灯,将人安妥地放到床上,脱去风衣往床头边的衣帽架一挂,又给谢时舟盖好被子。

周延深向前台要了一些退烧药,哄着谢时舟就着温开水咽了下去。

他看了眼手表,七点半吃的药。

周延深将卧室灯悉数熄灭,只留下一盏调暗了的床头灯,他坐到一旁的单人沙发,扶着太阳穴凝视着谢时舟的睡颜。

谢时舟沉沉地阖着双眼,昏暗的灯线落在他的睫毛上,犹如洒了一把碎金。

他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看样子睡得很香甜,黑色软发也妥帖地垂在额前,显得性格很乖。

周延深忽然拿出手机,鬼使神差地将这一幕拍了下来。

夜间,周延深还有些海外部的工作没有处理完,但又不放心将谢时舟单独留在房间,于是从自己房间将笔记本电脑拿过来在客厅办公。

他又设置了几个闹钟,每隔一段时间就进卧室看看谢时舟的情况。

凌晨的时候,烧明显退了一些,量了体温是三十七度五。

谢时舟估计也是睡足了,精神相对好了不少,他睁着眼睛看着周延深,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房间。

“你现在还烧着,如果不反复,今天应该就能退烧。”周延深将谢时舟额头上的退烧贴撕了下来,“发烧了还喝酒,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话语虽是叱责,但语气却是关心。

谢时舟动了动干涩的唇,目光晦涩不明地看着周延深,道:“谢谢。”

周延深不以为意:“你要是想谢我就赶紧退烧,想我长这么大还没怎么照顾过人,你是头一个。”

谢时舟:“你是想让我快点退烧,好让我起来工作吗?”

周延深:“……”

知道谢时舟又拿自己揶揄的周延深板正了脸,状似严肃道:“谢先生,我不是工作狂,也不会剥削你,我要是真想剥削你,你现在发着烧我高低也得拉你起来工作。”说完,又替谢时舟掖了下被子,语气也轻了下去,“你再睡一会,我就在外边客厅,你有什么事就直接喊我。”

周延深将床头灯熄灭,离开卧室前,落下了一个“晚安”。

……

后半夜,谢时舟喉咙很干,他起身找水喝,发现手边床头柜就放了一壶水。

谢时舟连喝了两杯,渴水感淡却了一些,他坐在床边垂头看向握在手中的玻璃杯,忽然朝门口走去。

客厅仍亮着灯,周延深已然侧身躺在沙发睡了过去。

谢时舟轻声拿了一张毛毯盖在周延深身上。

周延深睡觉时比平常更加的不苟言笑,如剑锋般的眉宇微微拧起,高挺鼻梁下的薄唇没什么幅度的抿着,看上去还有点不大高兴。

谢时舟一本正经地端详着周延深,一点也没察觉到胸口那处的心跳在无声的凝望中逐渐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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