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在平等院凤凰的印象中, 半泽家的孩子是个柔软善良的性子——虽然那份柔软像是用他那份聪明装出来的,但善良却是不可置疑的。
年纪尚小的孩子最喜欢挑剔与众不同的人,更喜欢给性别打上标签, 他们的排他性与攻击性甚至会远超成年人。
毕竟他们不懂得面子, 不懂得尊重他人, 大多只会肆意而畅快地说出心中所想。
平等院凤凰自小就是被同龄人所追捧的对象, 尤其是男生,他长得高大而健美, 也不是被女生所喜欢的那种“小白脸”长相, 非常符合他们所追求的“男子气概”。
当时的平等院嗤之以鼻, 并没有在意过, 毕竟他也会被母亲压着穿上熏有香气的衣服, 在节日时穿上和女装没什么区别的礼服。
也许是常读佛经的原因, 很多事他比同龄人看的要开一些, 但天生的个性让他顶多平时装装,和父亲他们那些僧人完全不同,和佛学更搭不上边。
以至于他和父亲那些古板朋友的孩子也玩不到一块去, 反倒是在母亲的亲友里混的开一些。
年幼的半泽雅纪留着齐肩的妹妹头,跟在母亲身后神情冷淡的看着堂庙的景色, 眼中没有其他孩子那样明显的情绪波动,好像就是在看一副绚丽又普通的照片, 感受到他的目光才转头露出一个乖巧又礼貌的微笑。
见面的频次多了, 平等院自然也发现对方不是爱说话交际的人,但又格外的会讨人喜欢,尤其是讨长辈的喜欢。
简直和他自己是两面。
“雅纪哥哥很漂亮啊, 性格也很好。”妹妹毫不吝啬赞美,向他炫耀半泽雅纪给她系的蝴蝶结, “和一天只知道网球的哥哥完全不一样啦,笨蛋哥哥连蝴蝶结都不会系!”
“喂,臭丫头你这周别想要我教你打球了。”
“略——雅纪哥也会打球的啦!”
即使平等院凤凰心中瞧不上小屁孩的网球,但在打过之后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天赋,共同的爱好最能让孩子间的感情升温,更别说半泽雅纪有心和他搞好关系。
半泽家的孩子是个狡猾的孩子。
“网球不是交际的工具。”彼时小学还未毕业的平等院凤凰还对网球有最纯真的感情,和其他人一样眼里容不得沙子。
哪怕他现在还请了对方吃冰淇淋。
“但运动员也没多少是为了梦想才进入那个行业的吧。”半泽雅纪将长至腰间的长发扎起,小口地吃着冰淇淋,就像在舔爪子的猫,“对大多数人来说体育项目也只是赚钱的工具。”
“我的目的可比他单纯多了。”
想和朋友有共同话题,想和朋友一起玩儿,打个球又有什么错。
平等院凤凰哑口无言,这话说的,他们家从事僧人的行业,也不过是从小耳濡目染,最终继承家业罢了。
真的很热爱佛学吗?
倒也不是。
“能言善辩的小鬼……”
他们从小见了很多次,大多数的记忆早就模糊,但平等院凤凰还记得在他小学毕业那一年,半泽雅纪来京都时,罕见地变了发型,不是及肩发,不是长发,甚至连短发都算不上,而是一头只有几指宽的短碎寸头。
“……受什么刺激了?”一个比他还小三岁的豆丁能有什么心事?
“啊?”那双蓝色的眼睛露出了看傻子的目光,半泽雅纪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捐掉了。”
“捐掉了?!”
“嗯,留长本身就是为了捐掉的,长头发又不好打理,不然留它干什么。”如果不是因为光头太像刚出家的和尚,还不好看,半泽雅纪恨不得直接剃光。
一番交流下来,他才知道对方一直蓄发只是为了留够长度后去捐掉,半泽雅纪的头发厚实,发质很好,颜色浅也好进行之后的加工处理。
并不是所有孩子都有头发的。
最常见的癌症、少见些的免疫疾病、还有其他罕见病……很多人因为长期的治疗无法融入正常人的生活,就算疾病有所好转,化疗也会让他们失去身上的毛发。
头发的捐赠要求比较严苛,从利益和效率来看也没有捐款来的直接、有效,但对于孩童来说,这是他们所能做的最有帮助的事之一。
“妈妈捐的钱是妈妈的。”
“即使是假发,也可以帮他们融入外界生活,或者改变心理状态吧。”
那是平等院凤凰第一次直接的认识到,助人和做好事也不一定非要捐那些香油钱。
所以当他敲开训练基地的读书室的门时,劈头盖脸的第一句话便是——
“你不捐头发了?”
“啊?”正准备出门的白石藏之介一愣,差点没认出来眼前的人是谁。
“是平等院前辈啊……你找谁?”
*
京都人最擅长用优雅的词语和绵软的口音阴阳怪气,兵库县神户市的人时尚而前卫,时常被开玩笑要从关西逃脱到关东去。
作为在神户上学的京都人,平等院凤凰,好像一个特点都不沾边。
出球场时脑子是不是也落在哪儿了?
半泽雅纪真的很想阴阳两句,但看到对方雄壮的体型,还是决定小心为妙。
谁知道这家伙现在怎么想的。
“找我有事?”
白石有听半泽雅纪讲过认识的人,现在见要叙旧的架势,也就直接离开了,把空间留给两人。
‘你和雅纪可以好好叙叙旧嘛,你是哥哥,照顾弟弟也是应该的。’
母亲是这么说的,平等院凤凰憋了一肚子火,真到见了人的时候,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最近怎么样?过的如何?变化这么大啊?
这种客套话怎么问的出。
“啧。”
他也没直接回答,轻车熟路地到水吧给自己倒了杯水。
虽然这里的条件很好,设施齐全,还有空调沙发,但国中生里几乎没什么人来读书室,除了本来就爱看书学习的那几个,半泽雅纪也就见过准备外考的大石秀一郎来,看平等院这熟悉的样子,倒让人有些意外。
“经常来?”他问。
“嗯。”
“看来那几本佛经是你的。”半泽雅纪刚来基地的时候就把这儿的书都扫了一遍,唯独那几本佛经看了封面就被他放下,虽然他对哲学是有几分兴趣,但那种看起来就晦涩难懂的古文和拗口的读法就算了。
他一向不喜欢学国语,如果不是要考试,才不会去看去背那些诗句。
“嗯。”平等院凤凰回答后,又随手拿了本佛经坐下。
两人就这么在各自看书的氛围里相顾无言,除去墙上的时钟不时传来声响,寂静的以为没有人在。
半晌,平等院最先坐不住了。
“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嗯?我?”半泽雅纪停下了手中的笔,“我还以为你会说‘和我打一场’什么的。”
“哼,你想的话也不是不行,小鬼。”同意的话硬生生被他说出了大发慈悲的感觉。
“请容许我拒绝。”半泽雅纪静静看着,他还是不习惯平等院现在的样子,但胡子刮了后,好歹能看出以前的几分模样。
他有些感慨:“感谢你洗了澡。”还有刮了胡子。
平等院冷冰冰地看着他,状似威胁的咧了咧嘴角。
“那就去打一场,开始染头发的小鬼。”
“我的头发是为了工作。”半泽雅纪满脸的不赞成,自从当了模特后,头发就不再属于自己一个人的了,不过还好他染发的频率不高,到目前为止也就两次。
“和平等院大叔你不一样啦。”
平等院凤凰不修边幅的模样是邋遢。
嘿,因为全都打球训练没时间才不剪头发刮胡子什么的,都是借口,难道车上的时间就不是时间吗?挑衅欺负初中生的时间就不是时间吗?再不济,用剪刀胡乱剪剪头发也就是半分钟的事。
被称作大叔的平等院凤凰早就不在意这些了,听到工作他好像才有了些印象:“你和君岛种岛他们一起当模特?”
这么一说,好像听那两家伙说过什么hanzawa。
“哦——”半泽雅纪语气十分内涵,“这不还蛮关注队友生活的吗。”
“小兔崽子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揍你——”
“你是青春期还没结束吗,这么暴躁易怒。”同样脾气臭了起来的半泽雅纪顶了回去。
U17训练基地的日子一点也不好过,完全、没有、一点点意思,还有好几个变态教练,半泽雅纪只感觉自己现在是一株缺乏光照的树苗,一只很久没有出门的猎犬,整个人的脾气都暴躁了很多。
在两人被互刺儿的火气越来越大之前,他先退一步转移了话题:“当模特挣得钱捐出去,比起捐头发要划算很多,毕竟长头发打理起来太麻烦了。”
而且还有可能影响身高。
其实他兼职赚钱最主要的目的还是给自己按时做身体检查,以防像上一世突然发生疾病,只是这种事没法和父母解释,还是自己赚钱来得方便。
这些目的就更没必要和平等院说了。
平等院凤凰倒没过多惊讶,动了动嘴唇,似乎还想和他说什么,就再他刚发声时,读书室的门被突然打开了。
“平等院,你在这儿啊。”
身材高挑,看起来很是纤瘦的男生挺拔地站在门外,身上的运动服上裹挟着灰尘,原本是正常从球场上下来的样子,在这个干净整洁的环境中,反倒是衬托得有些风尘仆仆。
居然会比平等院看起来还狼狈呢。
靠在门外墙壁上的入江奏多忍不住无声地笑笑。
“是德川啊。”看到来人,平等院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就连眼神也带上了锋芒和侵略。
就像是一头终于掀去伪装的野兽。
“哼,走吧。”不用对方说什么,平等院就知道了他的来意。
这是场“下克上”的挑战,不过……
“小鬼。”出门前,平等院回头看向半泽雅纪。
“要来么,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网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