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 屋内两人瞬间朝我投来目光。
席巴的目光总是那样深沉而又让人摸不清情绪的，像是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的天空，而伊尔迷的目光也十分具有压迫感。
被他盯上, 就像是被捕食者打量着的，已然坠入蛛网的昆虫一般。
房间内的两人, 显然都不是好商量的。
但是席巴刚才并没有对伊尔迷所说的那番话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也就是说, 还有机会。
席巴终于在此刻开口：“露琪，你是怎么想的呢？”
“但是在此之前，我更想询问，奇犽之所以会去抢夺信件，有你的关系吗？”他的语气很平静, 但却给人风雨欲来之势。
这位手上沾过无数人鲜血的暗杀者, 同时也是现在枯枯戮山的主人，他是杀手, 是父亲，更是——家主。
深邃的眸子中倒映着此刻我平静的面容，像是能看透我内心最深处一般。
伊尔迷就算被我打断了话, 在此刻也没有插嘴，只是同席巴一般, 默默地看着我。
就算他有着自己的想法, 也不会在此刻打断席巴。
氛围好差, 屋内好闷，压迫感也好强。
我腹诽着, 但面上并未露出半分怯弱。
不管到了什么地步, 不管内心是否没底，比起怯弱, 冷静在揍敌客这里才会是加分项。
我一副很放松的样子，摊手：“我不知道奇犽会去抢信，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他的想法。”
“不能让奇犽想起来的约定我还是记得的，我甚至将信都放在了根本不会被他找到的地方。”
“但是奇犽将你交给他的技巧，全用在了抢夺信件上。”伊尔迷却在此刻开口，无神的眸子中并不带多少情感。
可恶，这家伙果然会在这种时刻打岔。
伊尔迷虽然没有在这段时间主动接近我，但却依旧掌握着我的动向吗？甚至连我和奇犽特训的内容都知道？
不，难道是在掌握奇犽的动向？
一时间我并不知道他是将矛头转向了奇犽还是依旧盯着我的动向。
我没有看向伊尔迷，而是与席巴的目光对视着：“就算如此，那也是奇犽自己提出让我帮他特训的，这点爸爸也是知道的。”
“事先说明，我不知道奇犽的特训是为了去抢信。”
我转头看向伊尔迷，继续冷静道：“而且这样不是更加说明了我并不知情吗？如果我想要奇犽直接察觉到他脑子里的念钉，直接将信不经意给他看不就行了。”
“只有没办法从我的手中拿到信，才会想到另辟蹊径吧。”
我没有丝毫让步。
伊尔迷没有再说话了，因为席巴开口了。
我的解释中没有丝毫漏洞，我确实将那些信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也确实做了不会让奇犽找到我手上信一系列措施。
“嗯。”他简单的一个音节肯定了我做出的所有解释，同时也意味着他再追究我的责任。
说不紧张，肯定是假的。
老实讲，我的手心都要出汗了。
但是到了这一步反而更加不能停下来，至少绝对不能让伊尔迷再在奇犽的脑海里面插入念钉。
于是我继续开口，回应席巴一开始说的我究竟是怎么想的那个问题。
“我并不认为用念钉控制奇犽是件好事。”说这句话之时，我并没有看向伊尔迷。
但伊尔迷却在此时打断我：“那枚念钉的作用只是为了让奇犽自发远离危险，忘记亚路嘉以及会好好听命令而已。”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面部表情并没有发生太大的波动，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而已，他居然将此说得这么轻巧。
什么好好听命令，控制就控制。
“是吗？但我却认为奇犽已经有能够自己做出正确决定的心智了。”我也丝毫不肯松口。
我绝对不会让伊尔迷掌握主导权的，我会比他先一步说服席巴。
怎么都不会让他如意的！
可不要将我当作还是从前的那个露琪！
席巴只是安静地听着我们两人的争论，他并没有说话，似乎将我叫到这里的目的也仅是如此。
那双蔚蓝的眸子，却宛如黑夜般深沉。
“是吗？我并不觉得他能够独立地做出正确的判断。”伊尔迷开口，即使他没有任何的动作，但是他的身上隐隐散发出压迫感。
“那么大哥认为，你为奇犽做出的判断就是正确的判断吗？”
以为这招能够吓到我吗？太天真了。
我也丝毫不畏惧地瞪了回去。
“奇犽还不成熟。”
“你当时也是这么说我的，但我认为从奇犽将念钉拔下的那一刻起，就不需要念钉了。”不就是比气势吗？
气势的话，我也有。
我面无表情地与之对视，不遑相让。
“露琪，难道你还在介意那天的事情吗？”伊尔迷叹息般开口，看向我的视线中隐隐有种指责我不够成熟的意味。
似乎，我此刻与他争论就宛如小孩子犟嘴一般。
要不是我有一颗强大的心脏，早晚要被他给气死。
“而且那枚念钉的作用不只是如此，它能够让奇犽不会贸然地迎上危险，当遇到无法应对的危机时，便会第一时间逃跑。”
“这是在保障他的安全。”
站在这个角度上确实让人无法反驳。
但是——
“如果想要变强的话，一味地逃跑可不行，对危险的定义究竟是什么？凡是能够威胁到生命的，都被称之为危险吗？”
“这是在扼杀奇犽的可能性。”
我望向席巴：“在出去历练的这几年间，我也遭遇过很多次强敌，无数次面临过生命被威胁的情况。”
“当然，遇到绝对打不过的敌人的时候，还是会逃跑。”
“但是如果没有那些经验，我绝对不可能变得这么强大。”
“我想，奇犽也知道挑战和送死的区别，这一点就不需要大哥帮他判断了。”
伊尔迷看向我的视线越发深邃，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就像我之前所描述的一样，像是一滩会使人往下沉的泥沼，黏腻又黑暗。
此刻的他心中又会是怎么想的？会气炸吗？
如果他真的被气到了，那我可要开心了哦。
“露琪，你阻止再次对奇犽使用念钉，是出于自己的私心吗？”终于，席巴发话了。
他盯着我，似乎想要看透我真正的想法。
来了。
虽然席巴没有赞同我，但也没有赞同伊尔迷，不过他对我发起的这个提问，让我隐隐约约觉得还是稳了。
“我不否认这一点，但是刚才那番话是我理性地站在客观的角度上说的。”我捏紧拳头，冷静开口，无视了一旁伊尔迷的视线。
区区暗黑人偶，还妄图用视线对我造成精神攻击。
现在我的精神抗性已经是满级了，这招对我无效！
“拔除念钉，确实是对奇犽有益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奇犽也会同当初的你一样，想用各种方法放出亚路嘉。”席巴接着开口。
当听到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便知道已经稳了。
这个问题是建立在不会再往奇犽的脑海里插入念钉的前提下的。
与其说席巴是在质问我，不如说他在让我想一个解决办法。
关于这点，我早已有准备好的说辞。
我露出笑容：“如果只是这个的话，那完全不是问题。”
“我会说服他的。”
*
果不其然，席巴同意了我的话，并没有按照伊尔迷的意思再允许他往奇犽的脑海中插入念钉。
我甚至怀疑，席巴在一开始就不打算采纳伊尔迷的话，他只是想要看我的态度。
试探我是不是有着我的默许，甚至观察我会不会像之前那样激动。
奇犽因为在第一天恢复了记忆，说出了一句想要看亚路嘉之后被关起来了。
我一边赶往去看他的路上，一边在心里复盘着刚才的回答。
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终于来到了奇犽的房间门前，我敲了敲门：“我可以进来吗？”
虽然里面没人答话，但我还是打开了门，门并没有上锁，轻轻一扭就打开了。
银发的小少年坐在床上，他看起来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沉默，只是在我打开门的时候朝我投来视线。
以往清澈的蓝眸此刻就像蒙上了一层雾霾一般。
“露琪？”他开口
“嗯。”我回答。
我并没有说过多的话，而是默默地坐在了他的旁边。
“这么多年，亚路嘉是不是一直都在问我为什么不回信？”
“是啊，每次编理由都要消耗我大量的脑细胞。”
“你的那些理由太拙劣了，这样他都信吗？”
“因为亚路嘉很单纯啊。”我望着天花板，开口。
“……”
房间中陷入了暂时的沉默。
“……我想要见亚路嘉。”良久，奇犽吐出这样一句话。
“你知道，这是不可以的吧。”我平静开口。
“如果我说我有能够让亚路嘉听话的方法的话——”
“家族的利益是最优先的哦，先不说爸爸究竟会不会相信，你也会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我打断他。
奇犽没有说话了，他变得更加沮丧了。
当然，我非常能够理解他，因为奇犽和亚路嘉可是一起长大的。
我用余光看了一眼低垂着头的奇犽，开口：“说起来在很多年之前，拿尼加也曾满足过我的愿望，那和我了解过的规则并不一样。”
“是我想的那样吗？”我望着天花板，仿佛不经意般开口。
奇犽仿佛听懂了我话中的意思，他开口：“嗯。”
“就是你想的那样。”
“是吗。”我站起身来。
“露琪，你不想见到亚路嘉吗？”奇犽在我背后出声，话语中并不怎么能听出情绪。
“那并不是你该想的事情，你只需要相信我就好了。”我转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安抚般的笑。
回眸映入的是奇犽愣愣的表情。
我将从席巴那拿到的信拿了出来：“不要再去想那些事情了。作为恢复记忆的第一件事，给亚路嘉写封信吧。”
再让我想借口的话，我说不定都要想出奇犽的手断了无法给亚路嘉写信这种莫名其妙的谎了。
我拿出的信打断了奇犽接下来可能会向我的提问。
他接过信，拆开了信封。
随即，那双雾霾的蓝眸渐渐被润湿，他的眼中倒映着信中的字迹，直至泪水模糊。抓着信纸的手也渐渐开始收紧。
忘记了重要的人，但重要的人却一直记挂着自己，这样的心情，确实让人容易落泪。
能拔出念钉真是太好了，这样奇犽也不会再被伊尔迷下其余的暗示了。我能感觉到，伊尔迷已经开始对奇犽产生更大的掌控欲了，就和当初对我的一样。
不过这样就好。
这样的话，我就能放心地将亚路嘉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