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时,迎面而来的是一具腥臭的巨大身影。
黑狼“嘶嘶”喘着粗气,似乎在确认爪子底下这座黑色机甲是不是真的没了反应,可惜在主人失去意识期间,黑渊的保护系统仍在运作,从时间上看,它已经努力了很久。
牧浔并没有马上重启机甲,精神力游走了一圈全身,确保机甲没有受到除抓痕之外的损伤后,目光才回到面前黑狼的身上。
它不是那只制造幻觉的异兽。
在前几次短暂交手中,他可以断定,黑狼异化的方向是身躯。
……另外那只异兽呢?
藏起来了?
四下打量了一圈,一无所获后,首领也没耐心和面前的家伙再纠缠下去。
距离他离开洛地蓝星已经过了整整一个小时,无机制的红色电子眼缓缓睁开,看向仍在他关节处努力,试图拆卸掉他一条手臂的黑狼。
黑金色的长枪悄无声息地在它背后浮现。
牧浔红眸轻眯,控制着长枪的黑洞骤然消失,尖锐的枪尖重似千钧,电光石火间,抵着毫无防备恶狼的后颈贯穿而过——
一击毙命!
黑狼只来得及瞪圆狼瞳,最后看一眼面前直起身的黑色铁块,前肢抽搐着挣扎两下,便软塌塌地咽了气。
牧浔将狼尸一脚踹开。
操控着机甲在附近找寻一圈,确认那只异兽的生命迹象已经彻底消失后,他才通过黑洞返回洛地蓝星。
落点处是他最开始消失的地方,山林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异兽打斗折断的林木,牧浔给云砚泽拨去一个通讯,响了差不多半分钟后,那头才姗姗来迟地接起。
没等他开口,上将言简意赅问:“在哪?”
牧浔:“……”
怎么感觉不太对?
牧浔:“山脚下,我们分开的地方,你在哪里,我去找……”
“等我。”
语罢,那头利落地挂断了。
首领定在原地,深深思考了数秒,在做决定带着黑狼离开和面对幻境时,他都没有生出过这般心情,在听到云砚泽声音的这一刻,总算有了点后知后觉的实感。
他好像……
把人惹生气了。
因为他在幻境中停留,失踪了整整一个小时?
还是因为荒星上危险重重,他却不顾劝阻,一意孤行?
自从二人说开后,云砚泽就没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过话,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还是白鹰施施然落在他面前后,牧浔才抬起头,尝试用肉眼穿透机甲的外壳,看看云砚泽现在是副什么表情。
但不用看,他也大概猜得出——
十有八九,那张冰雕似的面容无波无澜,就算有点别的什么情绪,也一定不会叫他看出来。
牧浔尝试开口并解释:“……阿砚?”
“嗯,”那头不咸不淡地应了声,“洛斯找到了。”
“我在荒星上——”话音未落,牧浔紧急刹了个弯,“找到了?!”
“是,”白鹰侧过半张脸,蓝色的电子眼也看了过来,精准无比地重复了他的上一句话,“你在荒星上?”
语调平平无奇,只尾音略微上扬,却让牧浔无端打了个冷战。
……怎么感觉更不对了。
他一时间也没心思去问洛斯的情况,把前半段话补充完整:“我在荒星上遇到了一个会制造幻境的异兽,里面的时间流速很快,我没想到会耽误这么久。”
云砚泽那头明显地停顿了几秒。
好一会,才传来云砚泽轻了几分的声音:“……跃迁点已经布置好了。”
牧浔再晚联系他一分钟,他现在就已经出发去荒星找人了。
首领心口无端软塌下一块地方,他莫名想起早些时候幻境里的云砚泽,就常理而言,无论是什么幻境,都不可能将他的父母和爱人一比一还原。
它还原的……
只能是牧浔记忆中的形象。
所以父母脸上还未曾沾染阴霾,仍然对他笑得温和灿烂;
所以云砚泽也如他记忆中的一般,就算不理解他的做法,也不会将自己的意愿强加给他。
和手腕上的蝴蝶结一般,他是牧浔的锚点,是他回过头时,永远在他身边的人。
“对不起,阿砚,”像是踩在棉花上,让他真诚的道歉都变得软绵绵的,“我不是故意的。”
“我保证过会安全回来的,”顿了顿,牧浔说,“你要不要检查一下?”
云砚泽不免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不是全须全尾回来的,阿砚要不要亲自检查一下?”
牧浔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天地良心,他说出这话时,想的只是让云砚泽从担心不安的状态走出来,但漫长的沉默过后,他才意识到,似乎、大概、好像——
是有那么一些不妥。
……明明他还在道歉,怎么好端端的就开始调情了?
牧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真的没事。”
怎么感觉越抹越黑了。
云砚泽:“……”
云砚泽:“……嗯。”
“走了。”
从这几个字中,牧浔听不出他的语气,随着白鹰离开,他边走边旁敲侧击:“洛斯是怎么回事?”
云砚泽顺着他的话头,将话题转向现状:“我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他,当时他陷入了深度昏迷,从伤势上判断,是被异兽袭击了。”
“现在他在洛地蓝的第一医院,等到情况稳定,再转回帝星。”
牧浔:“是我们遇见那两只吗?还是其它的异兽袭击?”
云砚泽停顿几秒:“还不确定,现在山里没有发现其他异兽,但是……我们找到他的地方,有一具麻雀尸体。”
“麻雀,”牧浔怔了下,“也是异兽吗?和画眉一样?”
“黑蛛正在检查,它的脑内有一颗碎裂的脑核,应该是异兽没错,至于能力方向……还不清楚。”
这大概就是牧浔走后,洛地蓝星发生的所有事情了。
交谈间,黑渊和白鹰已经回到了医院外,从机甲下来后,牧浔远远地就看见那一抹银色,云砚泽站在原地等他,待他走了近,才问:“你要上去看看他吗?”
“……”牧浔,“不了。”
他暂时还没有这个好心情,去探视算得上仇人的家伙。
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二人没有待上多久,就把两架极具辨识度的机甲收了回来,这次行动极为成功,余党几乎是全面落网,最后一张底牌也被黑蛛抖搂了个干净。
侧门处,安月遥大老远就向他招了手:“首领!”
她把名单塞到牧浔手里:“我和我哥刚才清点的,你看看,那些家伙都在这里了!”
牧浔接过来翻了翻,海岛上和洛地蓝星上落网的余党成员包括具体信息一览无余,其间还夹杂着一些漏网之鱼,大概是想要逃跑却没跑成的。
“做得好,”牧浔冲她赞许地点点头,“辛苦了。”
“不辛苦!”女孩嘿嘿一笑,“太好了,这次就能把这群坏东西都收拾干净了,让他们总偷偷使阴招!”
云砚泽站在牧浔身边,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点,似乎是对她的话表示赞同,首领顿了顿,又问:“有没有人受伤?”
毕竟要面对的是杀伤力极强的3S异兽,就算有云砚泽保底,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来医院的一路上,牧浔没少看见路上被摧毁的建筑,还有受伤伤民的哀嚎。
安月遥脸上的笑容缓缓下了去,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其余的大家都还好,芙娅姐伤得比较严重,现在还在手术室里,她的一边手臂被异兽折断了,结果等到见面的时候,我们才知道。”
“她也不喊痛,等到老师把洛斯送过来,才从驾驶舱里意识不清地摔下来。”
“什……”牧浔几乎是立刻追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一时间有些艰涩,这次的任务是他安排的,他也知道芙娅和帝国之间的仇恨,在每一次和帝国的正面对抗中,她都不给自己留下余地。
更别论……
这次的战场还在居民聚集区。
安月遥呼出一口气:“医生说暂时不危及生命,但是手臂接好后,要留在重症室观察一段时间。”
不幸中的万幸。
牧浔叹了声,落在一旁的手被人握起,轻缓的力度从他的指腹蔓延,云砚泽揉着他的指节,默不作声地给予他安慰。
借着这份力道,首领从短暂的失神中恢复过来,大脑也重新恢复冷静。
“……战后重建工作还有很多,我们不能松懈,”牧浔道,“这里的医院接收不了所有伤民,得调动其他星球的医疗资源。”
和上次击败帝国一样,战后的灾区重建、民心安抚等等,都是他们需要考虑的方面。
安月遥点点头,转身去执行他的指令了,云砚泽在她走远后,才开口问:“要现在发布通告吗,告诉星民们的战况。”
浅蓝色的眸盛了一汪湖水,他侧过脸,看向还在情况之外的牧浔。
从今往后,上一任帝国的统治彻底落幕,以后新帝国上下……
就得听首领的了。
被满脑子的战后安排挤满,首领本人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被那双漂亮的凤眸盯了好一阵,才慢半拍应了一声,于是一抹无奈笑意在上将眸中漾开,他凑上前,在牧浔唇瓣蜻蜓点水一般碰了下。
“恭喜,”云砚泽轻声道,“以后,你可就是大家的陛下了。”
他笑得太好看,给牧浔本就不算清明的心智蒙上又一层薄纱,牧浔忽然想起不久前满心仇恨的自己,想起刚刚成为他俘虏时的云砚泽。
那时候……
他和云砚泽都没有想过,他们会有今天吧。
反握住手心里那只手,牧浔上前一步,把他整个人揽入怀中,云砚泽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甘羽星的冬莲,又像是冬莲盛开的冷雪气息。
“别打趣我了,”他埋在云砚泽颈间,闷闷道,“我不喜欢这个位置,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管是出于对洛斯的厌恶,不愿意和他走上同一条道路,又或是牧浔天性不爱坐这种高高在上的位置,总之一想到以后要当那什劳子皇帝,他心里就一阵别扭。
颈间被另一个人的呼吸吹得有些痒,云砚泽往旁躲了躲,声音却是温和的:“……没有人比你更适合了。”
坐上那个位置,除了牧浔,没有人比他更适合了。
牧浔一只手和他十指相扣,另一只手则落在云砚泽颈后,银发从他指缝间流过,他蓦地想起幻境中,后脑扎了一个小丸子的云砚泽。
幻境源于他的幻想,原来在他的心里……
云砚泽是这般形象吗?
牧浔默默唾弃了一下自己。
“阿砚想当吗?”牧浔问,“想的话,你来当皇帝如何?”
想着想着,他似乎是觉得可行,继续构思了下去:“你肯定做得比我好,军校时,你的理论课成绩就是最好的,你也比我更熟悉帝国的军队,管理起来,肯定更加得心应手……”
他情不自禁地飘到了自己构想的未来中,全然没有注意到云砚泽的脸色一点点僵硬,在他想得更深一步前,云砚泽火速制止了他:“打住。”
顶着首领湿漉漉的眼神,他只用一句话就把牧浔满腔腹稿给堵了回去:
“比起皇帝,我还是更喜欢先前的职位。”
云砚泽主动上前,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脖颈,像一只主动讨好人、却因为首次尝试略显生疏的猫:“请问,首领上位后,能恢复我的职位吗?”
牧浔:“……”
色诱,绝对是色诱吧!
云砚泽什么时候学会的这招?
他深吸一口气,坚决不上当:“当上将有什么好的,不如当皇帝清闲。”
这来回的几番话要是被余党听见,估计恨不得吐一口老血,再怒斥二人爱当不当,不当的话就让他们来!
不说余党,约摸全星系上下也没想到,堂堂帝国皇位,竟然就被二人这么踢皮球似的踢来踢去。
见一计不成,云砚泽换了一招:“我上位了,要怎么服人呢?”
他开始列举:“我现在还是黑蛛的俘虏,就算日后你们坦白了我的身份,也会和黑蛛有割裂感,在他们眼里,我仍然是帝国的走狗。”
“这种情况下,黑蛛首领都坐不上的皇位,被我坐上去了,别人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整个黑蛛都在为我做嫁衣?”
说到这,云砚泽还叹了一口气。
牧浔听来听去,横竖就从这一大番话中听出个“我不当”的意思,难得云砚泽长篇大论,说的没一句是他爱听的。
“……”
尽管如此,牧浔还是不得不承认,他说的确实有那么一点道理。
云砚泽先是他们的“俘虏”,毒发后又被他们“雪藏”,就算最后这一场战役中众人看见他们并肩作战,一时半会也不能接受得太快。
但垂眼看去,云砚泽唇角上扬,露出一抹轻快的笑意,牧浔开口的嘴型一抽,生生把原来想说的话给吞了回去。
他硬邦邦道:“都有求于我了,还叫我首领呢。”
云砚泽略感意外地看他一眼:“牧浔?”
牧浔:“叫我名字也不行。”
大概看出他心里已经屈服了,只是面上还在垂死挣扎,云砚泽盯了他两秒,忽然眉眼一弯:“老公。”
牧浔:“……”
牧浔:“???”
牧浔大为震撼且受伤:“你在床上都不肯这么叫!”
云砚泽倒是对这个称呼接受良好,十分坦然:“事有轻重急缓。”
眼见着牧浔的脸越来越臭,他又飞快凑过来亲了牧浔一口,银蓝色的长睫轻扇了两下,轻而易举把首领本就摇晃的火苗扇灭。
牧浔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美色诱惑,把云砚泽的脸掰过来,用力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