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子尧在门开的一瞬间,见到了他日思夜想的人。
“牧浔……”
他下意识要起身,却在瞥见男人身边环绕的三五军官时愣住了动作。
向首领报告完情况后,下属们纷纷离去,黑发男人抬眸,直直撞上另一个人的视线。
他蹙了蹙眉。
昔日好友的那副黑框眼镜已经换成了银色的半框,头发软趴趴地耷拉在额前,配上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好一副与他久别重逢,谁见犹怜的可怜样。
牧浔停在原地,根本没升起往他那边走去的想法:“找我有什么事。”
图子尧张了张嘴,哽咽着说起开场白:“我没想到,你还愿意来见我……”
“……”
首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
就见面前的男人拿下那双银框眼镜,擦了擦眼角泪意:“我知道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活在悔恨中。”
“幸好你现在过得很好,我……我觉得是时候该告诉你——”
话音未落,门锁扭动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图子尧愕然抬眸,看见对方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门外。
牧浔已经连一句废话的时间都不愿意给他了吗。
而如果错过这次,他能够再见到对面的机会堪称渺茫。
在牧浔接过帝国的权柄前——
慌乱之下,他大喊了几声对方的名字,才让首领那双红眸淡然地睨过来,赐予他最后一次宽限。
图子尧知道这时候不能再说任何无关的废话,他深吸一口气:“你就不想知道,十年前害死叔叔阿姨,还有你老师的是谁吗?”
他说:“牧浔,我知道你恨我,但至少……请你听我说完。”
首领若有所思的目光在他面上停顿一瞬,而后大门被关上,他重新向图子尧缓步走来。
正对着图子尧位置的另一张椅子被拉开,牧浔闲散地将双手搭在桌上,偏头向他示意墙上的电子钟:“你有五分钟的时间。”
图子尧大概已经许久没有和他有过这样平静的、面对面对视的机会。
他压抑的、贪婪流连的目光在牧浔脸上游走,听到首领毫无波澜地倒数:“四分钟。”
“……”理智瞬息回笼,图子尧尴尬地扯了扯衣摆,“……一开始,你去处理叔叔阿姨后事的时候,我就有帮你查过。”
“但一切都是正好,附近的消防系统正好瘫痪,两个小时里周围正好没有人路过,连叔叔阿姨都是因为那天正好从旅游中回来……才会留在家里。”
对面的牧浔平静地看着他,就连呼吸频率也未添一丝起伏。
图子尧垂眸继续说道:“我当然知道这一切都很不合理……我还想再查,就被我爸阻止了。”
“他说从现在开始,要我断绝和你的一切来往。”
图子尧的思绪似乎是回到了许久之前,连放在桌上的指弯都僵硬收紧,
“我当然拒绝他了,可我妈妈也过来了……她用自杀逼我……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知道你来找过我,牧浔,我知道……”
他声带收紧,几次才吞回喉间的哽咽声,也根本不敢抬头看面前的男人。
“我去找过你的,那个时候已经宣布了新上任的星主,我爸告诉我,你们家的资产全部被冻结回收了,让我不要再想着和你有什么来往……我还是去找你了,我给你带了吃的和穿的……”
“我只是、我只是那时没找到你……”
然后他就和牧浔渐行渐远,再没有任何交集。
“讲完了?”
在一室的抽噎声中,忽然响起一道不咸不淡的问话声。
图子尧惊恐抬眸,在泪眼朦胧中,对上一双毫无波澜的红眸。
往事复现,而他面前的人却没有为他的话起任何的情绪波澜。
牧浔甚至还抽空看了一眼时钟,确认他没有超时。
图子尧不敢置信。
如果换做是十年前……
那时候的牧浔,在他委屈的时候一定会给他递一张手帕纸,虽然不懂得安慰人,也会别扭地守在不远处,无声地陪着朋友发泄完情绪。
而不应该是这样……
他像骤然失声的哑巴,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而牧浔十分无趣地收回了视线,甚至抽空反思了自己前来的行为。
黑蛛首领将面前这人的车轱辘话在脑中过了一遍,深感此人浪费了自己生命中宝贵的五分钟。
翻来覆去都是在讲自己的不容易和委屈,要不是他见过后来的图子尧跟在方璋身后,混得风生水起的模样,他还勉强能相信十分之一这家伙的鬼话。
算了,就当锻炼忍耐力了。
牧浔正要起身,手套却附上另一个人的温度。
他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的速度将那只手甩开,大退一步的同时,声线冷得能结出冰碴子:“做什么。”
这下几乎用出了十成十的力道,若非首领平日里习惯掂量自己的体质收力,图子尧的手就该被他摔断了。
但就算这样,眼镜男人此刻也抱着被砸在桌上、红肿一片的手腕,无声地弯腰哀嚎。
牧浔蹙眉盯了他一会。
记忆里这人确实弱不拉几的,别是仗着这次会面没开监控故意碰瓷他,到时候传出去说黑蛛仗势压人吧。
……处理舆情的下属会哭丧着脸跑他房门哀嚎的。
他思忖了两秒,还是打算给人叫个医生来看看。
谁知刚走一步,图子尧就不顾疼痛般追了上来,这次他不敢来抓他的手了,而是一边吸着冷气,一边急切道:
“我也是后面才知道的,我毕业后回了一趟家,在我爸的书房里看到一笔当年的账单。”
牧浔步伐未慢。
“是真的,牧浔!”图子尧高声喊道,“我拿着账单去问了,我爸说,当时你家出事后,洛地蓝上几乎所有的家族都收到了这样的一笔封口费。”
首领终于慢了下来,停在门边看他。
图子尧:“归梓他们也是这样,还有方璋,我知道你怀疑他,但是……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查出来,给我们打钱的是一个黑市的账户。”
“我爸发现了我的举动,他怕我再往里深究……终于松口告诉我,那是个虚拟账户,方飞沉曾经无意向他们透露过,账户的背后、对你们做这些事情的人……”
“是帝国。”
他如释重负般卸了肩膀的力道,满脸期待地看向面前的男人。
而首领并没有说话。
他早在多年的摸爬滚打中学会不再喜形于色。
要说震惊吗,倒也不是没有。
而剩余更多的……
就是一种名为“果真如此”的释然。
牧浔早对此有所猜测。
方飞沉那蠢货虽然对他父母的位置虎视眈眈,但绝对没有胆量敢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动手。
而他爸妈更没什么会得罪人的不良嗜好,要说两个人最爱做的事——
也就是满宇宙的度蜜月,有时候还会带上牧浔这个小拖油瓶。
他思来想去,仍不知道他们得罪的是谁。
更不知道还有谁能做得这般天衣无缝,圆滑到甚至不留一丝痕迹。
他有过很多猜测,也曾经往帝国的方向想过。
但苦于没有证据,所有的猜测都草草地失去下文,就像在他家里发生的、却被报道成意外的谋杀案一般。
直到他在黑市上遇见一个疯子。
刚打完拳的青年一身血气,他阴沉着脸,一瘸一拐地走出地下通道。
拳场上不允许使用精神力,这里的人爱看的都是血肉之躯的直接对垒。
漆黑的小巷中,不知何时坐着一个时而发疯大笑,时而垂首喃喃自语的酒鬼。
而他刚刚把精神力约束带取下来,脖子上还嵌着一道猩红的深深血痕,配上那半张染红的面颊,相比起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谁更像疯子一些。
牧浔停脚的窄间就在巷子后,他被脖颈上的锐痛和脑子里一顿一顿的青筋跳动夺取所有注意,路过那个醉醺醺的酒鬼时,才隐约注意到他在嘀咕什么。
“帝国、帝国很快就找你来咯,”疯子咯咯笑着,“来……来一个我弄死一个,反正我家里人都在下边等着呢……”
黑市里这样的疯子不计其数,牧浔本来没打算听他的废话。
他绕过那个酒鬼,正要走出巷口,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
疯子哈哈大笑的尖叫声在巷中蔓开:“别以为没有证据我就不知道是你们……我们都知道,我们都知道!”
而等到第二天清晨,牧浔再赶往拳场时,他在巷口的垃圾堆里看到了昨晚那个酒鬼。
他的嘴被堵住,眼白翻出恐惧的神色,是另一场干净利落的谋杀。
鬼使神差的,青年在巷口站住,找霍平帮他查来了这人的消息。
在霍平的口中,他得知了另一个星球上发生的一场变革,同样是死于非命,同样是没有证据,被报道成意外的事故。
怀疑的种子早在他心底扎根,可惜父母的死早已经过去五年,洛地蓝星被姓方的指名道姓,永久禁止他登陆,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首领冷漠地垂眸,看向面前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故友。
他颔首,淡声应道:“知道了。”
图子尧瞪圆了镜片后的眼睛:“……你、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他可是告知了对方父母死亡的真相啊!
牧浔不疾不徐地开口:“你想听我说什么?”
“……”
“说我已经原谅你了,当年的事确实是你迫不得已;还是说你的情报很有作用,足以让我们冰释前嫌?”
——不应该是这样的。
图子尧恐惧地想。
他把这些告诉牧浔,牧浔就应该对他有所体谅才是。
毕竟当时的他哪有能力反抗帝国,加入方璋的队伍也不过是为了明哲保身而已。
首领的唇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见面这么久,图子尧终于如愿在他脸上看到了平静之外的神色。
他却半点没有因此感到轻松。
牧浔说:“我想你可能误会了什么。”
“我并不恨你,不如说——”
“你还不配让我记恨。”
他摘了刚才被对方碰过的那只手套,在图子尧骤然扼断的惊叫声中,将它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如果不是你屡次申请见面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到萨菲娜的工作,我也不会浪费时间过来见你。”
图子尧哆嗦着声音:“我有苦衷的,牧浔……我不是真的想要背叛你……”
不可能的,牧浔怎么可能不恨他呢?
那岂不是也说明——
牧浔已经不在意他了吗?
首领淡声打断:“和我有关系吗?”
牧浔为这场对话添上了最后的一把火:“我看你还挺乐在其中的吧。”
“跟在方璋后面,为他跑前跑后,还没少往我的储物柜里放些小惊喜,哦,没记错的话——”
“你还给我身边的人也惹了不少麻烦。”
图子尧震惊地瞪圆了眼。
牧浔怎么会知道的?
那时军校里有关云砚泽和牧浔的流言满天飞,他实在眼红,便联系了一位认识的黑客,借他之手发布了一些小道消息。
他满怀恶意地编撰云砚泽是靠皮相走后门入学的长文,军校纪律森明,这种捕风捉影的消息想必也不会引起太大的波澜,于是他编得更是起劲,将所有发泄的语句都一股脑塞入其中。
但他还是低估了云砚泽这个名字的影响力。
流言在整个军校飞快地蔓延,学校甚至为其设置了专门的舆论小组。
在事态查清之前,他成功害得云砚泽失去了半年的奖学金。
“可、可是……”图子尧满脸通红地憋出一句,“白鹰他也背叛了你,他不也还是做了和我一样的事情吗……”
“我当时那么做也算是……”给现在的你出气了。
他察觉到牧浔的目光在他低垂的头顶落了一瞬。
那是一道图子尧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的目光。
像是失望透顶、又像是嫌恶至极。
会面室的门在他面前“砰”一声撞上。
牧浔没有回答他口中关于白鹰的疑问,甚至没有和他说一句再见。
……怎么会这样呢?
图子尧呆呆地对着关上的铁门,后知后觉地生起了一个令他不敢承认的猜测——
牧浔他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在说谎,知道他所谓的“送吃的”不过是出门闲逛了一圈又回家,知道他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心思,还有见到牧浔落魄时……难以自抑的喜悦。
十年前的风雪终于沉沉压在他肩上,把他往下砸了一截。
他想起在许多许多年前的一个艳阳日,少年曾经偏过脸,和两个朋友笑着说:
“我最讨厌背叛了,所以无论是谁——”
“都不可能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