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零花

俘虏了帝国上将后 落流云 3926 2025-10-27 09:03:35

“白雪公主,你为什么不理我呀?”

小团子蹲在云砚泽堆的雪人前,奶声奶气地问。

云砚泽头也没抬,开始给雪人搓鼻子。

他的手被冻得红扑扑的,和眼前小孩红红的鼻子一样,牧浔沉默地看着这个挂着清涕,看着傻里傻气的小崽子,并不是很想承认这是以前的自己。

在这么早之前,他们就见过面吗?

幼时的他待在家里的次数屈指可数,漫长的寰宇旅程中,三四岁的孩童很难记得住每一颗星球,自然也记不住旅途中遇见的每一个人。

……云砚泽怎么从来没和他说过呢。

小牧浔的性格也有如今黑蛛首领的雏形,是一顶一的较真,见云砚泽不搭理他也不放弃,一屁股坐进他身旁的雪里,瞬间被积雪埋没了大半个屁股蛋子。

“我刚才也在那边堆雪人哦,”圆滚滚的团子叽叽喳喳,“可是我堆的雪人都好难看,你可不可以教教我呀。”

“刚刚我就看到你啦,白雪公主,你的头发好漂亮,是白色的耶!”

“哇,你的眼睛也好好看,像大海一样,”他吸了吸落下的鼻涕,“我叫牧浔,牧羊的牧,寻找的寻再加上三个点,白雪公主,你叫什么呀?”

“可不可以和我玩过家家呀,我还没有当过白雪公主的王子呢!”

云砚泽忍无可忍,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我是男的!”

可惜他的眼眶通红,连同声音都带了几分嘶哑,着实没有什么威慑力。

小牧浔眨眨眼睛,饶有介是地点点头:

“好吧,白雪公主哥哥,你可以和我一起玩吗?”

雪团子深吸了一口气,掉了个面,用后脑勺对着他,继续堆着他手下的雪人。

“哥哥哥哥,你怎么不理我呀?”团子给自己挪了个位置,又凑到他身边,“是不是我惹你不高兴啦?”

“可是妈妈和我说,要主动交朋友,”小牧浔撑着脸看他,“白雪公主哥哥,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这次云砚泽没有无视他,他挖雪的手被冻得通红,小孩盯了自己的手指尖几秒,才闷声闷气道:“别叫我哥哥。”

牧浔:“为什么?白雪公主和哥哥都不能叫,我要叫你什么呀?”

云砚泽低着脸:“反正我不是你哥,不许叫!”

黑头发的小孩眨眨眼睛,不明觉厉:

“是这样吗,可是妈妈说年纪比我大的都要叫哥哥姐姐呀。”

这头云砚泽才变成了没爹没妈的小孩,这不知道打哪钻出来的小屁孩一口一个“妈妈”的,听得他心烦意乱,结果一扭头,嘴巴还没张开,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小牧浔呆滞在原地,吓得手足无措,连语气都变得哆嗦几分:“我我我、”他下意识道歉,“对不起呀,我说错话了吗……”

云砚泽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小珍珠:“和我道什么歉,我又不是因为你哭的!”

话虽如此,他眼泪就没停过。

小牧浔眨眨眼,试图理解哥哥口中的话,但是没能成功,又想起自己哭鼻子的时候妈妈都爱给他折些栩栩如生的小动物,或者讲几个叫人入迷的小故事,他自告奋勇,从兜里摸出一叠四四方方的小纸片。

“哥哥,我给你折花!”

他手指翻飞,在云砚泽愣愣的目光里,折出一朵小巧的纸花:“送给你,不要再哭啦。”

云砚泽:“……”

云砚泽看了那朵花几眼,又移开目光,但是没过两秒,他又转了回来,对上小不点殷切的目光,云砚泽抽了抽鼻子,犹犹豫豫地接过了这份好意。

他有些新奇地捧着手里的纸花,别扭道:“……谢谢。”

甘羽星四季都在下雪,除了特定的几种作物,别的花卉都不生长,小牧浔惊奇道:“哇,你不哭啦?”

大概小孩子的情绪来去就是比成年人快上很多。

成功借一朵纸花获得哥哥的好感,他又很快问出云砚泽的名字,云砚泽纠正再三,终于让牧浔对他的称呼从“白雪公主”转为只叫“哥哥”。

“白雪公主的头发是黑色的,”云砚泽拍拍雪人的脑袋,顺带纠正一边的小不点,“我和她的头发颜色不一样。”

“啊,”小牧浔从善如流,把自己用纸折出的鼻子插在雪人鼻尖,“可我的童话书说,她的头发是白色的呀。”

古地球诞生的故事距今已经流传太久,在各个星球都衍生出不同的版本,两个小孩你一句我一句,就这么生聊了一个下午,天色昏暗,等到小牧浔的爸妈都出来找他,他才依依不舍地和哥哥告别。

“天很晚啦,哥哥早点回家,”小牧浔依依不舍,“明天我还来找你玩!”

云砚泽看着他被父母带走,没说好是不好,小时候的牧浔坐在爸爸的肩膀上,中气十足地和父母分享着今天交到的朋友和发生的趣事。

而如今的牧浔看着云砚泽一个人又在雪地里坐了很久,直到夜幕降临,才拍拍身上的雪霜,慢吞吞地走回家。

……没有人出来找他。

这次回到家里的云砚泽没再叫别人来开门,他踮起脚,拧开了没有锁起来的门,关蕾正抱着妹妹在哄,瓦全低头穿鞋,一副正要出门的模样。

见到他,两人都明显愣了一下,瓦全也停下了穿鞋的动作:

“啊,小砚,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他说:“我正要出去找你呢。”

云砚泽没说话,关蕾拍着妹妹的背,用手肘指了指:“桌上有给你留的晚餐,出去这么久饿坏了吧,你去热一热再吃。”

瓦全把穿了一半的鞋子脱下来,走进简陋的厨房,去给两个孩子熬药,云砚泽停在门边,看着他们招呼完他之后,很快又去为他们的孩子忙其他的事情。

如果是在得知真相之前,他不会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

因为他是哥哥,所以要照顾好自己,不让父母担心;

还要照顾好弟弟妹妹,做好大哥的榜样。

可是脱离了那层滤镜,如今的他蓦然有些无地自容。

他在这个家里……

好像就是多余的那一个。

尽管爸爸妈……尽管瓦全和关蕾对他很好,他也是他们之间的外来者,云砚泽放轻了手脚,去拿走已经冷下来的饭菜,家里的灶台只有一个,瓦全正在给弟弟妹妹熬药,于是他把没有加热过的饭菜端回自己的房间里,小口小口含热,慢慢吃完了。

第二天,他如约来到了和牧浔见面的地方。

“哥哥哥哥,”小豆丁和他招着手,今天他换了一条红色的围巾,和他的眼睛是一个颜色,看起来暖呼呼的,“快来呀,看我堆的雪人!”

云砚泽在他身边坐下:“你爸妈呢?”

“他们去看雪啦,”小孩鬼鬼祟祟地靠近他,左右看了看,“哥哥,你昨天是不是因为没有饭吃,所以才哭鼻子呀?”

“铛铛!”

他拉开衣襟,露出厚厚羽绒服之下包裹的一块扁扁的烧饼:“我偷偷带出来的,哥哥你快吃吧。”

烧饼被递到他手里,边缘被炸得金黄,香气扑鼻而来,在甘羽星上,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食物,但愣了一下,云砚泽还是把东西还给了他:“不要,你自己吃。”

在他的认知里,这是很贵重的食物。

但小牧浔茫然地眨眨眼,失望地“啊”了一声:“什么嘛,原来哥哥你不喜欢呀。”

“我还挑了好久带哪个给你呢……”

云砚泽没忍住:“带哪个?”

牧浔:“对呀,我妈妈给我做了好多早餐,有烧饼、三明治、小蛋糕……哥哥你喜欢吃什么,我明天再带给你!”

小孩掰着手指数了一会,云砚泽盯着他看,良久,他才低下眼,自言自语般道:“雪有什么好看的……”

只有外面来的人,才会想来他们的星球上看雪。

而甘羽星外面的世界——

是一个对于他而言太过遥远的地方。

就算时而有穿梭舰会掠过他们的头顶,他也知道,那不是他能够触及到的世界。

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让面前的漂亮哥哥又不开心了,小牧浔急得团团转,最终他一拍掌,说:“哥哥,我来教你折纸吧!”

在这段回忆之外,首领无言地捂住了脸。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但小时候的云砚泽很容易被三言两语带走,和小牧浔玩着玩着,他把小不点塞到他怀里的烧饼一点点吃了,也听牧浔说了很多关于其他星球的故事。

那些在故事书里才有的春夏秋冬,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奇异珍物,稀奇古怪的植物和动物,还有看起来就很可爱的糕点……

牧浔的手腕上戴着一枚儿童终端,他翻着翻着,忽然兴致勃勃道:“哥哥和我来拍照吧!”

云砚泽点头应了。

但即将要拍摄前,牧浔才发现手表里的内存满了,他当着云砚泽的面,大大方方删掉了很多照片,其中不乏有许多云砚泽从没见过的漂亮景色。

银发的小孩看着看着,突然别开了脸:“……我不拍了。”

“啊?”小牧浔懵懵地抬头,“为什么呀?”

那时候的云砚泽没有为他解答,但多年后的今天,成年后的牧浔却知道原因。

——因为是不能长久的,所以云砚泽不要了。

他父母的旅程往往不会超过一周,在这短短的几天时间里,云砚泽每天都如约出来找他,而直到此时,牧浔都还有些疑惑不解。

那么小的时候……

云砚泽就记住了他吗?

比起他们之后的纠葛不清,在云砚泽记忆里盘亘长存、成为牧浔可以落脚的锚点的,只是这样一段简单的过往吗?

很快,小牧浔就要离开了,牧汐和维尔加要去往下一个星球,他提前和云砚泽告别,但飞艇起飞的那一天,他没能等到云砚泽来送他。

正要出门的云砚泽被弟弟妹妹拦住了,两个小孩哭着和他道歉,说是隔壁叔叔阿姨和他们说了哥哥的坏话,才会那样对他。

云砚泽被弟弟妹妹暖烘烘地抱着,好半天,才僵硬地伸出手,揉了揉他们的脑袋。

等他再赶到告别的地方,飞艇已经变成了一个看不准确的小黑点。

那时候的他们都没有想过,还会和对方有着这样一段纠缠不清的漫长人生。

牧浔本以为,他对自己的记忆在这里就会中止。

毕竟布兰叮嘱过他,锚点散去后,他必须要逆着云砚泽的精神洪流而上,去寻找他精神海里的裂缝一一修补。

却没想,眼前的场景只是晃了一晃,就来到了云砚泽的十六岁。

在这一年,他觉醒了双S级的精神力,被帝国军校破格录取。

但已经抽条长高的少年并没有打算听从,关蕾跟在他身后劝,却听云砚泽平静道:“关姨,帝星的生活费用很高。”

简而言之——

他们没钱。

就算帝国承担了他往返的费用,云砚泽也没有多余的钱能够在那样挥金如土的地方生活。

他身上穿着薄薄的外衫,还是瓦全年轻时的,甘羽星气候恶劣,他和弟妹早早出来工作,帮助父母收割草药,而在一次风雪中,弟弟瓦欢永远被淹没在了雪崩之下。

关蕾沉默许久,那天晚上,云砚泽的房门被她小心地敲响。

满面愁容的女人沉沉叹了口气,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鼓鼓囊囊的卡通零钱袋。

当时的云砚泽面带不解,而回忆之外,牧浔愣在原地,呆呆看向那个熟悉的小钱包。

“十年前,有一个小孩把这个交给我,”她垂了眼,“他偷偷来找过我们,说一定不能让你知道,他说让我们收了他的钱,就不许对你不好,还要拿来给你买好吃的。”

“这里面……林林总总有上万块,这些年除了安葬你弟弟,我们一分都没有用过。”

关蕾那双浑浊的、却仍然慈爱的眼睛悲悯地看着他:“小砚,拿着钱离开这里吧,好不好?”

她几乎是恳求一般:

“留在这里,你的结局只会和小欢一样……走吧,去外面的世界吧,好不好?”

云砚泽捧着那个尽管年久,却仍看得出做工精细的卡通钱包,愣愣看向面前的关蕾。

这些年来,她一直如爱着自己孩子一般爱他,但很多时候,他知道关蕾只是在他身上怀念那个被掩盖在雪色之下的弟弟。

饶是如此——

他仍然没有办法拒绝。

他捧着那个零钱包沉默了很久,一张张数清楚了牧浔留下来给他的钱。

就算牧浔让关蕾给他买好吃的,在甘羽星这样的地方……能温饱就已经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愿望,又何来像那天的烧饼一样,热腾腾的、夹着很多肉的珍馐呢?

一整个夜晚,云砚泽翻来覆去地点着里面的钱,彻夜未眠。

那仅仅是和他萍水相逢的、一个孩童的零花钱。

却足够他在诺大的帝星生活,足够他离开甘羽星——

离开这个除了漫天风雪以外,再看不见一朵花的地方。

记忆之外的牧浔静静地看着他,那只小小的雪团子已经抽条出青涩的身形,银色的发被他挽在耳后,指腹里是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

云砚泽把脸埋在手臂里,于是他也就不清楚,这个人有没有偷偷红了眼眶。

尽管幼时的记忆没有在牧浔脑海里留下太多。

但他仍然记得,在持续一年多的旅行结束后,他弄不见了最喜欢的、妈妈给他一针一线缝制的零钱包。

当妈妈问起时,他绞尽脑汁,只记得自己曾经向什么人递出了积攒了很久的零花钱,然后昂起脸,脆生生道:

“记住了哦,不许再让哥哥他哭鼻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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