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是帝星军校,也会时不时举办一些“增进同窗友谊,共建美好军队”的活动。
有那么一次,学校强制所有同学参加了许愿活动,要求他们在纸片上匿名写出自己的愿望,至于最后许愿瓶会飘向星海何处,又落往何方——
愿望的落点本就与出发时不可一并而喻。
彼时正值云砚泽的生日前夕,那会牧浔和他“同居”不过半个月,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送这位雪中送炭的恩人什么礼物。
于是他在云砚泽的愿望瓶上做了一些小手脚。
在某个夜里,牧浔在堆放着许愿瓶的杂物房里打着灯,黑灯瞎火的足足捞了两天两夜,在把眼睛都看懵之前,终于找出云砚泽那张被他折了一个角塞进愿望瓶的纸条。
得罪了。
他在心底默默地向这位好心的学长道歉。
与其让这份愿望流亡星海,不如交给他帮云砚泽实现,也算是能回报他一点什么。
但当他偷偷摸摸找了个角落,打开那张纸条时,上头仅有的几笔却让他愣在原地。
“家”
——云砚泽只在纸条上留了这样一个字。
……那是什么意思?
牧浔绞尽脑汁,一会想到云砚泽总和家人互寄的信件,一会想到宿舍里堆积的甘羽星特产,他思来想去,也没有读懂其中含义,但是拿着这个去问云砚泽也不现实,于是这张纸条被他犹豫着放回原处,最终还是送入了浩瀚的星海中去。
而时至今日。
将云砚泽送回基地后,他再次回到了地下室里。
在那样一束特意安置了暖光的捧花之上,挂着一个空荡荡的相框,相纸不知道何去何从,右下角一如既往缺少一根长钉,是谁人的手笔不言而喻。
除此之外,他还发现了云砚泽安装的爆破装置。
大概是没打算留着这一间地下室,所有的炸药都是激活的状态,也才能被芙娅的探测仪检测出来,牧浔沉默地关掉了控制器,在唯一的一张桌子后坐了下来。
桌前正对着那一捧花束,而桌面上——
满满当当,全是有关于黑蛛的资料:
几年几月几日,黑蛛在何处活动,要如何通知他们等等……
层叠的纸张被水迹浸湿,像是生怕地下的爆炸没有将这些处理干净,整间地下室都环绕着可燃液体的气味。
……答案昭然若现。
哪有什么胆大包天的线人,能够精准无比地预测到帝国的每一场行动,在及时通知他们的同时,又在黑蛛攻入帝国后彻底断联?
云砚泽给自己伪造了一个身份,这个身份是行走在钢丝线上的杂技演员,稍有不慎就会坠落万丈深渊。
底下是火海,是帝国的雷霆万钧,是他母星上一念之下就可以触发的连环阵。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这个混蛋。
这个——
不折不扣的疯子、无出其右的傻子。
牧浔闭了一下眼,拿起其中一本没有被汽油完全浸湿的资料翻了几页。
“03年3月19日记,黑蛛攻占资源星弗兰诺尔,帝国出兵,提醒。”
“03年6月27日记,黑蛛打落帝国B287号据点,地下有帝国埋伏弹药,告知。”
“03年7月11号记,”这一页停笔许久,笔墨在纸页上洇出一片黑色,“见到首领,交战,他被击中左翼,带队离开。”
在下一行,又补上一笔新的字迹:“提醒他们避开帝国埋伏。”
从指尖开始的颤意开始,触电感一路蹿上心口,就仿佛……
眼前并非轻如蝉翼的几张薄纸,而是淬了巨毒的冰刃,手起刀落,掼入他的心口。
他怎么能、怎么敢在帝国的眼皮子底下保留这么多的证据?
在黑蛛最无所依靠的时候、在牧浔最一无所有的时候——
太荒唐了。
牧浔下意识想放下手里的资料,换一份来看,大脑命令手部动作时,他才注意到手部的关节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发出几不可闻的“咯咯”声。
首领深深舒出一口气,将簌簌颤抖的纸张强硬地按回桌面上。
余光却瞥见角落里某处不正常的耸起。
那是一张黑色的巨大布帘,牧浔上前掀开了它,埋藏其下的碎片像是雪花一般吹散,洋洋洒洒地扑了他一脸。
首领愣了下,很快意识到这是什么。
——在他到来前,云砚泽已经处理了一部分资料。
角落堆叠的纸片每张不过半厘米大小,是放入碎纸机搅拌后又堆放在地,满满的叠成一座小山,云砚泽连留在桌面上的资料都无暇处理,却回来清理了这样一堆零碎。
盖在碎片之上的黑布浸泡着浓浓的汽油味,大概主人铁了心要将它们毁尸灭迹,牧浔迟疑片刻,还是没有做徒劳的事情。
碎成这个样子,就是拼个一年半载也不知道能不能凑出张完整的。
比起这个,他更不解的是——
这样被云砚泽对待的资料,想必比桌上那些还未来得及清理的更重要。
而云砚泽如果能够动用精神力,完全能在一瞬间将它们堙灭成灰。
除非他有万不得已之下,绝对不能动用自己精神力的理由,就像……
在荒星之上,把白鹰交给他来驾驶那样。
莫名其妙的咳嗽、高烧,帝国余党口中的解药,还有云砚泽这个迟早要离开他身边的态度——
他身上还出了什么事?!
手腕上的终端震了一下,安第斯给他打来了通讯:“首领,查到了,那处住宅并不在白鹰的名下,显示是尤安的父亲尤里斯购买的,所以我们没往这个方向调查过。”
尤安……
那个云砚泽的副官?
云砚泽用一个要求保下来的人。
牧浔眸光一凛,迅速吩咐道:“去找人,用最快的速度把尤安找到。”
“是,”迟疑片刻,安第斯还是开了口,“首领,园蛛让我转告你一声,白鹰的情况……非常不乐观。”
“布兰说他的体温降不下来,已经烧到了42℃,您最好还是回来看看。”
牧浔沉默了一秒:“……好,我知道了。”
在通讯即将挂断前,他听见安第斯犹豫着问:“所以老师……其实是云砚泽吗?”
牧浔已经嘱咐人把云砚泽留下的资料交给他,加上查尔斯支支吾吾的口供,牧浔对云砚泽莫名的态度。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也许只是两三秒——
牧浔听见自己的叹气声,还有一声尘埃落定的“是”。
在离开前,首领走向了那一束静默的纸花,由于时间太久,花瓣的边缘略微有些氧化发黄,是摆在书桌面前,一抬脸就能看见的地方。
其中有几朵,尽管尽力还原,还是和其他的纸花有些格格不入。
他甚至能够想到云砚泽苦恼地对着一张又一张白纸,千辛万苦才能折出一朵别别扭扭的纸花,放入空缺的位置后,又怎么都觉得不顺眼,再苦大仇深地取出来扔掉的场景。
原来……
云砚泽也有能完整折出来的手工成品啊。
他无端地有点想笑,喉中却酸涩得发痛。
八年里,他们无数次在战场上倾尽全力,在腥风血雨中刀剑相向,一切的一切,尽管能够被他摔坏的花束一般,修复得严丝合缝,也不免露出几分突兀的痕迹。
他想质问云砚泽原因,却如何也想不明白这一切。
就算……
就算云砚泽知道了他家里的事情,知道了牧浔与皇室的关系,又为什么非要把他推远呢?
他明明可以告诉自己,明明可以装作不知道这一切。
生芽抽枝的绿植被一捧风雪压弯,一阵莫名的心慌沉甸甸的将他心脏下沉,牧浔最终还是没有将那一捧纸花带走,他关掉花瓣中电量无多的小夜灯,离开了地下室。
*
“还是退不下来,”布兰神色严肃,说话的语气都带了几分急促,“所有的药物都对他的身体没用,我们只能用最简单的方式给他降温。”
距离他将云砚泽送回来已经过了一天一夜,牧浔看向她身后的病房,两位护士正在不间断地为云砚泽更换冰袋,病房外围了一群人,自从得知云砚泽的真实身份后,震惊之余,黑蛛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当前的情况上。
“怎么会这样……”安月遥紧锁眉心,“还是查不出病因吗?”
布兰摇摇头:“我只能给出大概是‘中毒’的判断,但是下的是什么毒,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还不得而知。”
“他的血液已经送检了,赛尼尔经手过的,结果仍然是……”
“一切正常。”
昏睡中的人脸庞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冰袋在他额头捂化了一袋又一袋,仍然阻止不了体温的升高,胸膛平静到近乎没有起伏,若非一旁的心跳监测仪还在跳动——
布兰垂下眼,给出最后期限:
“如果一直维持着这个情况,不出三天,他的生命体征就会消失。”
消毒水的气味浓到发苦,直往他们鼻翼里钻,说完这句话后,布兰又回到了医务室去,身后的几人呼吸放轻,生怕谁人开口说了话,就要点燃空气里的引线。
三天……
怎么会呢?
云砚泽在他们身边瞒了这么久,而在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后,时间竟然只剩下三天了吗?
无数道目光,带着惊涛骇浪般的茫然无措,还有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懊悔,最终都凝固在同一个焦点上——
牧浔依旧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像一座沉默的黑色礁石。
那只按在冰冷玻璃上的手,修长、骨节分明,关节却因为过分紧绷而泛出青白色,半晌,首领才轻轻阖了一下眸:“……他的副官,还是没有找到?”
安第斯回答了他:
“白鹰……老师他伪造了关于那个人所有的记录,我们扑了一场空。”
别说牧浔不明白,就连他也不明白。
那副官他们在战场上见过,就是个一根筋的愣头青,云砚泽到底为什么非要护着他?
牧浔没有再开口,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收回了按在玻璃上的那只手。
三天。
……只剩下三天。
理智告诉他现在不应该停下,而是要去寻找能拯救云砚泽的方法,可他也并不比身后的几位成员冷静到哪里去,三魂七魄出走了一圈,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身为首领,他还要吩咐接下来的工作。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虚空中飘着:“继续查,去找可能知道他动向的人,月遥把护卫长叫出来审问,再……”
再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
领了他命令的几个下属纷纷离开,郁今迟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利乌斯去实验室帮忙,一片空茫中,他扶着扶手晃了一下。
如果找不到解药呢,如果云砚泽的那个副官对此并不知情,如果他们没有办法阻止他的情况恶化呢?
他在失去了父母师长、亲朋好友后,在已经失去了一次这个人之后……
会再失去他一次吗?
他不知道。